小蝶重返陽間已有數日。她先回到戲班探望養父,又在舊戲台唱了幾夜哀歌,還與其他遭萬天豪毒手的怨靈在廢宅相聚。待一切準備就緒,她才飄向沙田圍,那個曾給她無盡屈辱的地方。
李家大宅在經歷了那場荒誕而殘酷的冥婚後,就似被一層無形的陰影徹底籠罩。白日裡,宅邸依舊保持着大戶人家的體面,但內裡卻充斥着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氣氛。
下人們走路時踮着腳尖,交談時壓低聲音如同耳語,眼神閃爍,不敢直視那間作為「新房」的偏廂。那扇門上已被貼上了幾張從附近道觀求來的黃符,硃砂畫的符文在風吹日曬下略顯怪異,卻絲毫鎮不住從門縫,和窗隙裡絲絲縷縷滲出的陰冷氣息,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天氣無關。
李老爺和李夫人強作鎮定,對外宣稱少爺的婚事已畢,亡靈得以安息。他們試圖用繁忙的應酬和嚴苛的家規來維持表面的平靜,甚至又請了一班和尚來念了幾日經。然而,自欺欺人的平靜,終究無法抵禦真實存在的怨念。
第一個不祥的徵兆,在方小蝶頭七之夜,悄然降臨,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了一顆石子。
是夜,萬籟俱寂,唯有風吹過老樹枝椏的嗚咽聲。負責在前院守夜的老僕人李福,整理一下單薄的衣衫,總覺得後頸涼颼颼的。他原本靠在廊柱下偷睡片刻,卻被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驚醒。
那哭聲時斷時續,如泣如訴,似是從很遠的地方隨風飄來,又似在耳邊響起。他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聲音的來源,正是那間無人敢靠近的偏廂。
李福嚇得汗毛倒豎,連滾帶爬地去稟報李老爺。當李老爺帶着幾個膽大的家丁提着燈籠趕到時,哭聲卻詭異地消失了。
正當眾人鬆了口氣,以為是李福年老耳聾,掛在迴廊下的幾盞大紅燈籠,竟毫無預兆地同時晃動起來,裡面的燭火隨之忽明忽滅,將眾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牆壁上,如同群魔亂舞。
緊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那嶄新的燈籠紙上,竟緩緩滲出又紅又黏的液體,一滴、兩滴,落在地上,散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鮮紅!
「是血啊!」一個家丁失聲尖叫,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開來。
「是那個女人!那個戲子!她陰魂不散!她回來了!」流言和恐懼交織,像藤蔓一樣纏繞住李家大宅每一個人的心臟。
但真正的恐怖,從第二晚開始,不再是徵兆,而是真正的死亡。
當晚,曾負責給小蝶梳妝,因小蝶掙扎而狠狠掐過她手臂,並得意洋洋地將那身紅嫁衣強行套在她身上的刁蠻婆子:張媽,深夜起床如廁後,再也沒有回來。
翌日清晨,她被發現臉朝下漂浮在後院那口幽深的水井裡。打撈上來時,她渾身濕透,雙眼圓睜,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裡面凝固着無以復加的驚恐。
她的雙手,並非在水中掙扎的姿勢,而是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入蒼老的皮肉之中,留下了紫黑的淤痕,彷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正在抵抗某種無形的力量。
然而,最詭異的是,她那張因窒息而青紫浮腫的臉上,竟被人用鮮紅的胭脂,極其草率而又精準地塗抹了兩團圓形的腮紅,嘴角甚至還被用口脂勾勒出一抹僵硬上揚的弧度,那模樣既滑稽可笑,又透着難以言喻的邪惡與可怖。
整個李府上下為之震怖。李老爺強壓着恐懼,下令嚴密封鎖消息,並以張媽不慎失足落水為由草草處理了後事。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絕非意外。
張媽的慘死不過是連鎖噩夢的開端。就在她溺亡的隔夜,另一位曾參與強押小蝶,並在途中對她極盡嘲弄與粗暴拉扯的婆子王媽,也迎來了她的報應。
王媽比起張媽更為刁鑽刻薄,當日押送途中,她不僅死死掐住小蝶的手臂,更曾因小蝶淚流不停而心生煩惡,低聲咒罵:「哭什麼!嫁去李家做鬼新娘是你幾生修來的福分!再哭,就把妳扔進亂葬崗餵野狗!」其言語之惡毒,猶在耳際。
是夜,王媽因張媽的死訊而心緒不寧,早早上床卻輾轉難眠。子時剛過,她忽覺房中寒意大增,像置身冰窖。朦朧中,她聽見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自門外廊間緩緩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稠的液體上,帶着濕潤而遲滯的迴響。
她嚇得縮進被窩,渾身顫抖,連大氣也不敢透。那腳步聲竟穿透了緊閉的門扉,直接出現在她的房內。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腐敗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王媽驚恐地掀開被角,藉着從窗紙透入的慘淡月光,她看見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就靜靜地站在她的床尾。
那身影披散着長髮,面容隱在黑暗之中,唯有一雙充斥着無盡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她。更可怕的是,那身鮮紅的嫁衣,正不斷地往下滴落着暗紅的血液,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小灘血泊。
「鬼啊!」王媽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想衝向房門。
然而,那紅衣身影倏地飄至她面前,一隻冰冷而蒼白的手,如鐵鉗般扼住了她的咽喉,將她硬生生提離地面。王媽雙腿亂蹬,拼命掙扎,卻感覺那隻手的力道越來越大,冰冷的觸感直透骨髓。
「你說要把我扔去亂葬崗餵野狗?」空洞而淒厲的聲音,從那紅衣身影的喉嚨深處擠出,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入王媽的心臟。
王媽想求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張慘白的臉從黑暗中緩緩浮現——正是江小蝶!
只是此刻的她,臉上不再有當日的淚水和哀求,只剩下刻骨的怨恨和冰冷的殺意。
小蝶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那笑容讓王媽心膽俱裂。下一刻,她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拉扯着自己,整個人竟被拖行着,穿過緊閉的房門,沿着陰森的迴廊,一路朝着李家大宅後山那片荒廢已久的亂葬崗而去。
她的尖叫聲被無形的力量扼在喉嚨裡,只能發出「咯咯」的絕望氣音。
翌日清晨,有早起的下人在後山亂葬崗的邊緣,發現了王媽殘破不堪的屍體。她雙目圓睜,眼球幾乎爆裂,臉上凝固着極度的恐懼。她的喉嚨被某種可怕的力量撕裂,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雜草。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屍身周圍,竟散落着無數被撕扯下來的皮肉碎塊,彷彿真的被野狗瘋狂啃噬過一般。她的嘴裡,被塞滿了亂葬崗的泥土和枯草。那是她生前曾嘲笑小蝶「只配埋在亂葬崗」的惡毒言語,如今化作了她自己的下場。
而在屍體旁邊的泥地上,有一行清晰無比、由血水勾勒出的嬌小女子腳印,從亂葬崗一路延伸,直至消失在李家大宅的方向。而腳印的盡頭,那雙纖細的足跡旁,竟還有一小片被撕下來的紅綢,正是小蝶身上那件紅嫁衣的布料。
王媽的死狀,比張媽更為淒慘詭異。消息傳開,李府上下人人自危,都知道那是紅衣鬼新娘的復仇,一個都逃不掉。恐懼如同無形的網,將整個李家緊緊纏繞,越收越緊。
恐慌還未平息,第三晚,更駭人的事情發生了。那兩個在冥婚儀式上,憑藉着蠻力死死架住小蝶,任由她如何哭喊掙扎也不鬆手的壯碩家丁——阿牛和阿強,在子時過後,如同中了邪一般,在家丁居住的後院裡瘋狂地互相毆打起來。
他們雙目赤紅,口吐白沫,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們用拳頭、用頭、用身體的一切部位攻擊對方,認定對方是不共戴天的仇敵般。
「別過來!鬼新娘!我們錯了!饒命啊!放過我們吧!」
他們一邊瘋狂互毆,一邊語無倫次地淒厲慘叫,手指扭曲地指向空無一人的迴廊角落,好像那裡正站着什麼只有他們能看見,而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沒有人敢上前阻攔,所有人都被這瘋狂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直到兩人頭破血流,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直到死前一刻,他們的眼睛同樣瞪得極大,充滿了無盡的恐懼,依舊死死地望着那個空蕩的角落。
死亡和瘋癲,如同附骨之蛆,又似精準的詛咒,接踵而至。每一個死者的死狀都極其怪異,且都清晰地指向了那場冥婚,指向了那身紅嫁衣,指向了那個他們曾共同欺凌過的女子。
緊接着,一個曾在小蝶被強押守夜時,偷偷掐她,低聲嘲笑她「戲子就是下賤」的丫鬟,被人發現吊死在了自己房子的橫梁上。
她並非用繩索上吊,而是被無數條柔軟卻堅韌無比、色彩斑斕的戲服水袖緊緊纏繞住了脖頸,活活勒死。
那些水袖,本該用於在戲台之上,此刻卻成了索命的絞索,難以解釋的是,不單李家上上下下,甚至整條村落,根本沒有任何人是學粵劇的,更遑論找來戲服水袖。
另一個負責看守墓穴入口,曾對小蝶露出猥瑣笑容的家丁,則在一個清晨被發現蜷縮在柴房早已熄滅的灶底裡,身體被燒得焦黑蜷曲,面目全非,只有那雙未被完全燒燬的眼睛裡,還殘留着極度的痛苦與恐懼。
李家大宅徹底亂了陣腳。白天也陰氣森森,明明陽光燦爛,卻像有什麼東西隔絕了光線,宅子裡總是顯得昏暗壓抑。
夜裡更是無人敢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貓走過屋頂的聲音、風吹門窗的吱呀聲,甚至自己的心跳聲,都能引發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和騷動。
李老爺不惜重金,從城裡請來了好幾名據說法力高強的和尚、道士,法事做了一場又一場,符紙貼滿了門窗廊柱。
然而,不是法器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故破裂,就是正在念經施法的師傅自己突然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地暈倒在地,醒來後便瘋瘋癲癲,胡言亂語,說什麼「紅衣厲鬼,怨氣滔天,無可化解」。
李老爺和李夫人徹底崩潰了。他們縮在臥房裡,門窗緊閉,還用厚重的傢俱抵住,房間周圍點滿了手臂粗的白色蠟燭,試圖用光明驅散黑暗與恐懼。
不過,燭火搖曳的光芒非但不能帶來溫暖,反而將房間裡的一切都映照得鬼影幢幢。
李夫人披頭散髮,精神已然失常,時而抱頭痛哭流涕,時而對着空氣瘋狂磕頭,額頭磕出血痕也渾然不覺:「方姑娘,我們錯了!我們有眼無珠!求求你放過我們吧!我們給你燒金山銀山,給你修豪華大墓,給你立長生牌位......」
李老爺面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短短幾日就似老了十歲。他強撐着最後一絲所謂家主的鎮定,但握着茶杯的手卻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茶水潑灑出來,浸濕了他昂貴的綢緞褲子也毫無知覺。
他開始無比後悔,後悔聽信了那個風水先生的鬼話,為了安撫死去的兒子,為了那可笑的家族體面,竟招惹來了如此兇戾、不死不休的恐怖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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