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陽間的小蝶,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心中百感交集。她本能地第一時間飄回了她最熟悉,承載了她太多成長記憶的戲班舊址。
昔日喧囂熱鬧的戲班大院,如今只剩一片死寂。月光慘白地照在污漬處處的牆壁上,幾件破舊的戲服孤零零地掛在竹竿上,隨夜風輕輕晃動,像一道道無主的遊魂。
她穿透早已腐朽的木門,飄進養父江班主那間狹小昏暗的房間。
油燈如豆,映照着養父的背影。他獨自坐在床沿,手中捧着一個顏色褪盡、針腳歪斜的布公仔,那是一個簡陋的小丑造型。
小蝶的心魂一陣劇顫:那是她幼年時,第一次跟班裡的藝人學做戲偶,熬了幾個夜晚,笨拙地縫製出來的第一個作品。
當時她興高采烈地送給父親,童聲童氣地說:「爸爸,這個送給你,讓他陪着你,就像小蝶陪着你一樣。」
她記得父親當時哈哈大笑,將她高高舉起,說:「好!爸爸一定好好收着!」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個粗糙的布公仔,竟被他一直珍而重之收藏至今。
養父的老眼痴痴地望着布公仔,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指,又輕又慢地摩擦着公仔那用黑線繡出,卻早已歪斜的笑容。
燭光下,他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滿頭白髮在昏暗光線中格外刺目。
不過短短時日,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年,那股帶領戲班闖蕩江湖的精氣神,已然消散殆盡,只剩下一具被悲傷掏空了的蒼老軀殼。
「班主,吃點東西吧!」一個戲班的舊同袍端着一碗清粥和小菜走進來,語氣充滿憂慮,「您這樣整天不吃不喝,身子怎麼撐得住?小蝶她在天有靈,也不願見您如此啊!」
養父恍若未聞,依舊只是盯着那布公仔,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沒了,都沒了......我連她都保護不住......」
小蝶站在父親面前,淚水洶湧而出,儘管鬼魂無淚,但那悲慟的意念卻化作兩行淡淡的血痕,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蔓延。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像從前那樣,為父親撫平緊鎖的眉頭,想要給他一個擁抱。
「爸爸......女兒不孝......」她無聲地哭着。
然而,她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養父的身體,連一絲溫度都感受不到。
養父只是渾身莫名一顫,拉一拉單薄的衣衫,對同袍低聲道:「好像......突然有點冷。」
同袍嘆了口氣,將粥碗又往前推了推。
小蝶絕望地看着這一幕,陰陽相隔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在此處只會徒增傷感,更怕自己控制不住的陰氣會影響到年邁的父親。深深的悲涼與孤寂伴隨住她,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沉浸在悲痛中的蒼老身影,轉身飄離了戲班。
不知不覺間,她的魂魄遵循着潛意識的牽引,飄到了那片承載着她最多歡笑與掌聲的上環大笪地。
深夜時分,此地早已清場,空無一人,只有幾張破敗的長凳孤零零地散落在空地上,曾經熱鬧非凡的戲台,如今在慘淡月光下顯得格外荒涼。
觸景生情,無邊的孤寂、悲涼與怨恨湧上心頭。
她不由自主地飄上那空蕩蕩的戲台,像回到了從前。
她雙手揮舞,蓮步輕移,對着空無一人的台下,幽幽地唱起了生前最拿手,也最契合她心境的《帝女花》:「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生回謝爹娘......」
淒婉哀怨的唱腔,融合了她此刻鬼魂的特質,在寂靜的夜空中飄蕩開來,如泣如訴,如慕如怨,彷彿每一個音符都浸透了血淚。
附近早已熄燈安寢的居民,不少都被這突如其來、清晰無比的粵曲聲驚醒,那聲音直鑽心底,讓人毛骨悚然。
有人膽戰心驚地從窗縫望出去,隱約似乎看到破敗戲台上有一抹模糊的紅影晃動,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縮回被窩,發抖直到天明。
附近打更的老陳頭這晚正好路過大笪地。
他打了二十多年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晚的經歷,讓他往後餘生再也不敢獨自走夜路。
起初,他只是隱約聽到有女子唱曲的聲音。那聲音婉轉哀怨,如泣如訴,他心想:「哪個瘋婆子半夜不睡覺,跑來這荒廢的戲台唱歌?」
可當他走近幾步,藉着手中的燈籠望去時,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破敗的戲台上,一個穿着鮮紅嫁衣的女子,正對着空無一人的台下,幽幽地唱着《帝女花》。
她的身形半透明,月光竟能穿透她的身體,照在她身後的破木板牆上。她腳下沒有影子,整個人漂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長長的頭髮無風自動,在身後緩緩飄揚。
最恐怖的是她的臉,慘白如紙,卻畫着濃豔的戲妝,兩團鮮紅的胭脂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目,嘴唇殷紅如血,正一開一合地唱着。而她的眼眶中,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深不見底,正不斷往外滲着暗紅色血淚的黑洞。
老陳頭想跑,卻發現雙腿完全不聽使喚,整個人如同被釘在地上。那女鬼似乎察覺到他的存在,唱到一半,緩緩轉過頭來,用那兩個血洞般的眼眶,直直地望向他!
「此生終待何時了,心似搖紅影欲沉......」最後一句唱詞鑽入耳中,老陳頭只覺一股透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戲台附近發現了昏死過去的老陳頭。
他醒來後瘋瘋癲癲,只會重複一句話:「紅衣......鬼新娘......她在等人......她在等人......」
自此,上環大笪地再也沒有人敢在入夜後靠近半步。
「上環舊戲台有紅衣女鬼夜半唱曲」的詭異傳聞,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在街頭巷尾流傳開來,而且越傳越玄,鬧得整個區域人心惶惶。
這夜,當小蝶唱至「此生終待何時了,心似搖紅影欲沉」這最悲切之處時,魂體深處猛地一顫,一股微弱卻無比熟悉,令她靈魂悸動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隱隱約約地從某個方向傳來。
是文華!是文華的氣息!雖然極其微弱,像隨時會斷絕,但那確確實實是屬於他的感覺。
她立刻停止唱曲,強壓下翻騰的怨氣與激動,循着那絲若有若無的感應追去。她的魂魄穿過寂靜的街道,越過荒涼的郊野,最終來到了附近一處早已廢棄多年,被傳為凶宅的荒蕪大宅樓宇外。
而讓她感到震驚的是,這處本該是生人勿近的廢宅之內,此刻竟然鬼影處處,聚集着十餘個與她一樣,周身圍繞着濃淡不一怨氣的女性鬼魂。
她們形態各異,有的面容殘缺,有的渾身濕透,有的頸纏白綾,但無一例外,眼中都燃燒着痛苦與仇恨的火焰。
為首的一個穿着素白旗袍,面容慘白卻依稀可見生前秀麗的女鬼,飄然來到小蝶面前,她的聲音空洞而冰冷:「這位妹妹,衣衫鮮紅,怨氣凝而不散,看來......你就是早前被萬天豪買下的那個女子,你也是遭了那惡人的毒手?」
小蝶心中巨震,點了點頭。
通過與這白衣女鬼及其他怨靈的交談,她才駭然得知,萬天豪這些年倚仗權勢,作惡多端,直接或間接害死的無辜女子,遠不只她一人。
這些女鬼或因反抗而被殺,或因被玩弄後拋棄而自盡,或因知曉其秘密而被滅口。
她們的怨氣在此地相互吸引和凝聚,天長日久,竟在陰陽交界之處,自然形成了一處罕見的「怨靈巢穴」。
「我們都在等,」白衣女鬼幽幽地道,目光望向香港半山的方向,充滿了刻骨的恨意,「等一個能夠突破限制,向那個惡魔復仇的機會。但萬天豪的大宅有高人落法設好的無形防護結界,身上亦有護身符咒,等閒鬼怪根本近他不得,反而會被打散魂魄。」
小蝶撫摸着身上這件象徵着她無盡屈辱與怨恨的紅嫁衣,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她想起判官所說的「變數」與「機緣」,想起文華那與眾不同的靈僵之體。
「單打獨鬥不行,但我們可以合力。」小蝶的聲音帶着一絲決然,「而且,我或許能找到一個強大的幫手,一個不懼怕陽氣與符咒的幫手。」
她將文華含冤而死變成殭屍,並且體內殘存意識的消息告訴了眾鬼。這個消息如同在平靜的死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開始在這些被仇恨煎熬了無數歲月的怨靈之間醞釀成形。
若是眾多厲鬼的怨念合力,再結合一具不畏刀槍符咒,力量強大的特殊殭屍,或許真的能突破萬天豪那看似固若金湯的防線。
就在眾鬼議論紛紛,情緒激動之際,小蝶的心頭猛地一動,那股來自文華的微弱感應突然變得清晰了一些,並且帶着一種急切,像呼喚的波動。
她不敢耽擱,辭別眾鬼,答應會再來聯絡,便化作一縷紅煙,朝着遠方急速飄去。
復仇的希望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燒起來。但在找尋文華之前,她知道先要去一處地方:新界沙田李府。
********************
義莊內,九叔終於暫時平復了文華體內的躁動。他看着窗外逐漸偏西的月亮,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將文華的屍身小心翼翼地移至後院,讓清冷的月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在其上。
隨後,他取出了三十六枚蘊含着微弱靈力的古銅錢,神情肅穆,步踏星斗,口誦密咒,在文華周圍布下了一個更加複雜玄奧的「天罡聚氣陣」。
接着,他從密室中請出了師門傳承的一件重要法器:一盞造型古樸、燈油已呈暗金色的青銅古燈。
他將古燈置於陣眼,以符紙引燃,燈火並非尋常的黃色,而是散發着幽幽、如同月華般的清冷光輝。
「文華,」九叔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因消耗過大而有些沙啞,「今夜乃月望之夜,太陰之力最為純粹鼎盛。老夫要以此『太陰養屍燈』為引,布下這天罡陣法,強行匯聚月華精粹,助你鞏固屍身,滋養你那一道殘靈,徹底完成這靈僵的蛻變。此過程兇險無比,猶如逆水行舟,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隨着陣法運轉,古燈光輝大盛,如同一個小型的月亮。
清冷的月華被陣法之力牽引,如同流水般絲絲縷縷地匯聚而來,緩緩注入文華的屍身之中。
月光下,文華的屍身再一次發生肉眼可見的奇異變化。
烏黑的指甲變得更加修長、銳利,泛着金屬般的冷光。青灰色的皮膚下,似乎有微弱的光澤在流轉,變得更加堅韌。
最為奇特的是,他那雙原本渾濁死寂的眼眸深處,那一點屬於「向文華」的意識之光,似乎變得稍微明亮,亦穩定了一些,甚至極其艱難地動了一下,似是想要傳達什麼。
九叔緊緊地盯着這一切,心中既有一絲欣慰,更有無盡的憂慮。他知道,靈僵的煉成,只是第一步。更大的考驗、更艱難的抉擇,以及那註定充滿血與火的未來,還在後面靜靜地等待着他們。
向文華和江小蝶這對苦命鴛鴦,隨着他們變成「殭屍先生」與「鬼新娘」,復仇的怨曲,正式在夜空中響起。
********************
ns216.73.216.17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