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地下室裡,電燈的光線穩定而明亮,驅散了角落的黑暗,卻驅不散空氣中那無形而沉重的氛圍。
就似有硝煙和血腥味,以及那最深刻的哀怨和不甘,正從珈利手中那本剛剛合上的《殭屍先生與鬼新娘》中滲透出來。
封底合攏時發出的細微「啪」一聲,像是為那個跨越生死、充滿血淚與執念的悲壯傳說,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唉!」珈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罕有地收起了平日的跳脫,聲音因長時間的沉浸而沙啞。
「睇完個心真係好沉重,好似去咗一趟好遙遠又好黑暗嘅旅行返嚟。我一合埋眼,就見到文華同小蝶喺涼茶鋪相視而笑嘅樣,純真而真摯。文華仁心仁術,連路邊小狗都盡力救治;小蝶堅強有風骨,喺戲台上閃閃發光。點解好人要受咁多折磨?」
她揉了揉眼睛,繼續說:「我最唔能夠接受嘅,係佢哋連最後一面都見得咁慘烈。一個變做殭屍,一個化成厲鬼。佢哋明明係受害者,個世界逼到佢哋連做人嘅資格都冇。」
「雖然最後報咗仇,但佢哋失去嘅一切,再返唔到轉頭。嗰幕喺晨曦中,一個魂飛魄散,一個肉身腐朽,真係睇到個心都實埋。呢個結局,真係好難話係Good Ending,只可以話係嗰個黑暗時代下,一個充滿無奈同血淚嘅句點。」
依利抱着雙臂,身體坐得筆直,那雙銳利的眼眸裡沉澱着批判的火焰。「妹妹,你嘅感覺冇錯,但係我認為,我哋唔應該只係停留喺傷心呢個層面。」她的語氣依舊帶着一貫的冷靜與尖銳,對象直指那黑暗的舊時代。
「呢個悲劇嘅根源,從來都唔係咩虛無縹緲嘅命運,而係一個結構性嘅問題。」
她分析道:「萬天豪點解可以橫行霸道?因為佢有錢有勢,可以勾結官府,法律對佢來講只係工具。陳探長同嗰班獄卒,點可以明目張膽喺警局打死一個無辜學生?」
「因為制度腐敗,權力缺乏監管。至於李家,為咗安撫一個死咗嘅仔,就可以理所當然咁犧牲一個活人,進行冥婚呢種荒謬絕倫嘅儀式?呢啲就係封建陋習對人性嘅踐踏!」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不自覺地敲着桌面。
「文華同小蝶,就係喺呢個權力、金錢同封建禮教下,被徹底壓碎嘅犧牲品。當所有正常嘅申訴渠道都被堵塞,公義蕩然無存,佢哋唯一嘅出路,就係化身成為比惡人更恐怖嘅鬼怪,用最極端嘅方式,去奪回一份扭曲嘅公道。」
「佢哋嘅復仇,與其話係快意恩仇,不如話係對呢個唔公世界最徹底嘅控訴!」
一直沉默不語的卓諾,此時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雙眼閃着理性分析的光芒。他從珈利手中接過那本舊書,指尖輕撫着粗糙的書皮,似在解讀一組複雜的數據。
「大家姐對時代背景嘅批判好到位,二家姐對角色情感嘅共鳴亦好深刻。」他開口,聲音平靜而富有條理。
「從歷史考據角度睇,故事設定喺1920年代嘅香港,相當符合史實。土豪勾結殖民政府、法制不彰、民間迷信風行,都係常見現象。」
「不過,我認為呢本書最觸動我嘅,並唔單單係佢嘅社會批判或者恐怖情節,而係作者關於『意識』同『執念』嘅設定,同埋故事裡一啲值得深究嘅矛盾之處。」
他翻動着書頁,繼續說道:「按照常理,殭屍應該係冇靈魂、只憑本能嗜血嘅怪物;厲鬼亦多數會被怨恨徹底支配。」
「但呢本書裡面,文華藉住對小蝶嘅愛同愧疚,竟然殘存一絲自我意識,成為對抗屍性嘅力量。小蝶喺滔天怨氣中,依然能認出愛人,保留深情。呢種『執念超越形態』嘅設定,充滿極致嘅浪漫主義色彩,亦係悲劇嘅核心。」
「嗰個作者『空即是生』,」依利突然再次開口,目光銳利地望着那泛黃的扉頁,「寫低呢個故事,恐怕真係唔單只係為咗嚇人。裡面嘅細節,對時代背景嘅描摹,對人物心理嘅刻畫,佢好似真係想透過呢個故事表達啲嘢。」
珈利拿起書,再次翻到扉頁,看着那行蒼勁又帶着一絲孤寂的毛筆字「贈予有緣人,窺見陰陽界」,以及旁邊那個小小的印章「乙丑年秋」。
她不由得喃喃自語:「乙丑年?即係1985年?到依家,成40年前啦!唔知當年,第一個睇到呢本書嘅有緣人,讀完之後,又會諗起啲咩?經歷過啲咩呢?」
說到這裡,卓諾話鋒一轉,眉頭微微皺起。「但係,我睇嘅時候,尤其係第六章描述鬼新娘向李家復仇嘅部分,一直覺得有啲唔對路。」
他迅速翻到章節中段,「成個故事,作者一直寫嘅紅衣女鬼明顯係一個靈體,即使喺最後對決嘅情景中,女鬼小蝶都係用緊佢嘅怨氣作為復仇手段......但係李家復仇嗰段呢?」
「當描述李老爺同李夫人死狀,話『脖子上各有一道淺淺、呈現出烏黑色嘅手指痕』。厲鬼索命,需要留低實體嘅瘀痕嗎?呢樣更似物理性嘅窒息。呢種書寫風格上嘅不一致,令我有啲在意。」
「而且,你哋留意李府事件裡面嘅殺人道具:丫鬟被戲服水袖勒死,王媽死後被塗紅胭脂畫笑嘴,李老爺夫婦就被換上壽衣。呢啲全部都好具體,水袖、化妝品、壽衣。用咁多實物細節,反而同靈異殺人嘅本質背道而馳,感覺似係作者想暗示有人刻意佈置現場。」
「細佬,」依利立刻捕捉到卓諾的思路,她的偵探本能被觸動了:「你意思係......李家滅門,可能唔係鬼做嘅,係人做嘅?呢個故事,將謀殺包裝成鬼新娘復仇,用嚟掩蓋真相?」
「有呢個可能性。」卓諾點點頭,眼中閃着推理的光芒。「你記唔記得我哋查『五大恐怖傳說』時,爸爸提過,好多時傳說都係要覆蓋一啲禁忌嘅秘密,但同時,創作者又會好隱晦咁將真相藏喺細節裡。呢本小說,會唔會都係一樣?」
這個大膽的假設讓珈利和依利都呆住了。三姊弟立刻行動起來。依利和珈利負責翻查舊報紙掃描檔和網絡資料庫,卓諾則用他的電腦技術深入搜索。
他們很快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等等,」卓諾皺着眉,將那本《殭屍先生與鬼新娘》拿到燈光下仔細檢視封面、封底和版權頁。
「呢本書,好奇怪。佢冇出版社,冇印刷公司,連發行資料都冇。一般嚟講,就算再冷門嘅書,都會有呢啲基本資訊。」
依利接過書,迅速翻閱了一遍,果然如卓諾所說。「真係冇。最後頁只係印住『版權所有 翻印必究』同『空即是生 著』,其他咩都冇。咁嘅書,根本唔可能通過正常渠道喺書店發行。」
「咁佢點樣流出嚟㗎?」珈利疑惑地問。
「只有一個可能,」卓諾沉聲道:「自資出版。作者自己攞住稿件,去搵一間小型印刷廠,印咗一定數量,然後用自己嘅方法流傳出去。咁樣做,就可以完全避開出版審查,亦都唔會喺官方紀錄上留低任何線索。呢個『空即是生』,從一開始就諗住徹底隱藏自己。」
卓諾繼續分析:「不過根據故事內容,我哋唔難推算本書嘅出版年份。因為故事最後寫到,兩位主角轉世喺1985年嘅香港相遇。」
「如果代入返,你係個作者,通常寫到『來到現在』,通常好自然會寫自己呢一刻身處嘅年代;而嗰行寫喺扉頁嘅「乙丑年秋」,再加埋呢本書係頭先二家姐喺雜物箱中發現,嗰一堆物件差唔多全部都係80年代嘅舊物,所以我哋有足夠理由相信1985年就係呢本書出版嘅年份。」
這個發現讓他們的推論變得更具說服力。他們繼續搜尋,終於在歷史資料中有所發現。
「搵到啦!」珈利指着屏幕上一個模糊的新聞檔案標題,「1949年,沙田圍真係發生過一宗『李氏大宅滅門案』!報導話全家上下死因不明,現場冇明顯打鬥痕迹,但每名死者神情驚恐,案件多年一直未破,成為懸案。由於當時資訊唔發達,報導得好少。」
「更重要嘅係,」依利補充道,她找到了當年的地方日誌雜談掃描檔,「有小導消息同村民口述紀錄提到,李家根本從來冇辦過咩冥婚。有個少爺係病咗,據聞佢身體好孱弱而且性格孤僻,但當時根本冇死到。而最離奇嘅係,『李氏大宅滅門案』中所有發現嘅死者,唔包括佢,咁即係話,呢個李家少爺係行跡不明!」
所有線索開始串連起來。卓諾望着小說作者的名字「空即是生」。
「『空即是生』......你哋記唔記得李府個少爺叫咩名?」
「我記得,第三章有提過,靈牌位上面寫住『李氏故男諱繼生之靈位』,即係叫『李繼生』啦!」珈利答。
「『空即是生,生即是空』,『生』即是『兇』?呢個筆名,係咪暗示緊,『李繼生』就係『兇手』?而寫呢本小說嘅人根本就係呢個李家嘅少爺?」卓諾大膽假設。
一個驚人嘅推論逐漸浮現,「當年李家少爺根本冇死!佢可能因為長期被家族壓迫,例如因為體弱而被視為不祥,或家族內部有不可告人嘅秘密、或爭產、或純粹嘅心理扭曲,案發前製造自己因病死去嘅假象,對外宣揚冥婚消息,自己就可以『完美消失』。」
卓諾稍停一會,他說得自己都有點緊張,「然後,佢就策劃並執行咗對自己家族嘅滅門慘案。佢利用當時鄉村人嘅迷信,精心佈置現場,令一切睇起嚟似厲鬼復仇,從而洗脫自己嘅嫌疑。」
「1985嗰年,」卓諾繼續推理,語氣中帶着一絲看穿真相的冷靜,「當年嘅李家少爺,都應該係中年人。可能係因為多年嘅良心不安,又或者犯罪心理學咁講,部分連環殺手或策劃完美罪案嘅人,多年冇被捉到,內心其實會潛藏一種渴望被人發現真相嘅炫耀心理,但又唔會直接自首。」
「於是,佢就用咗一種極隱晦嘅方法,自資出版,將當年嘅真相,包裝成一本恐怖小說,以『自白書』嘅形式寫咗出嚟。我哋睇到嘅《殭屍先生與鬼新娘》,可能就係佢嘅變相招供,將真實嘅謀殺,隱藏喺超自然傳說之下,同時確保無法喺出版社呢條渠道追蹤到佢。」
「唔係掛......」珈利聽得毛骨悚然,背後泛起涼意。
「由策劃案件,到寫作,到印刷流傳,每一步都計算到咁精準,斷絕所有線索,咁呢本書扉頁寫住『贈予有緣人,窺見陰陽界』......」
「唔......如果『陰陽』兩字我理解為『真假』,咁唔通就係想有朝一日,有人可以睇穿佢故仔背後,跨越咗『陰陽』,發現『真假』嘅真相?我哋......就係佢等嘅有緣人?」
依利從震驚中恢復:「呢個推測好大膽,亦都好合理,完美解釋咗點解呢個故仔嘅細節會同歷史懸案咁吻合,以及點解本書會來歷不明。」
「不過,」她停頓片刻,理性地潑了盆冷水:「時至今日,2025年,就算我哋估中咗,當事人好可能都已經唔喺人世,又或者好老,一切都係死無對證。呢個『書中有案』嘅設定,永遠只會係一個我哋基於一本小說,同一段資訊不足嘅舊新聞嘅合理猜測,無法證實。」
卓諾將那本沒有出版社的舊書輕輕放回雜物堆上,彷彿放下了一段跨越數十年的沉重公案。
「雖然冇辦法證實,但係,我哋或者可以勾畫出呢個『空即是生』嘅輪廓。」卓諾若有所思地說,眼神銳利,似在為一個看不見的對手做心理畫像。
「能夠寫出咁結構完整、情感澎湃嘅故事,文筆淒美得來又充滿對壓迫者嘅恨意,佢絕對唔係一個普通人。」
「你咁講......」珈利順着他的思路,「故事裡嘅文華同小蝶,都係被權勢、被家族、被成個社會壓迫到透唔到氣嘅人。作者描寫佢哋嘅痛苦同無助,寫得咁深刻,會唔會就係佢自己嘅寫照?」
「極有可能。」依利接話,她的偵探思維讓她開始拼湊這個隱藏作者的形象。
「我推斷,呢位『空即是生』或者『李繼生』,好可能就係出生於李家呢個大富之家。但係,佢喺家族中嘅地位好特殊,可能係因為體弱,或者係庶出,又或者有其他不為人知嘅原因,令佢從來冇得到過應有嘅尊重同地位。」
「佢就好似故事裡嘅小蝶,被困喺一個華麗嘅牢籠,又或者似文華,空有才華卻被強權肆意踐踏。呢種長期積累嘅壓抑同怨恨,就係佢作案,同埋創作呢個故事嘅最深層動機。」
卓諾點頭同意:「而且,佢嘅頭腦一定極之聰明。一方面,佢能夠策劃並執行一場咁完美嘅滅門案,利用迷信同傳說誤導所有人,幾十年嚟都冇留低任何足以破案嘅實質證據。」
「另一方面,佢又可以將呢段血腥嘅往事,巧妙咁改頭換面,包裝成一個咁感人肺腑,流傳後世嘅恐怖愛情故事,甚至謹慎到連出版社都冇經,徹底隱入塵埃。」
「呢種將罪孽昇華為文學作品,同時又能夠完美隱藏自身蹤跡嘅能力,需要極高嘅智力、才華同冷酷嘅心理素質。」
「最令人心寒嘅係,」珈利抱着手臂,感到一陣涼意,「佢做完呢一切之後,並冇遠走高飛,而係隱沒於人海。」
「佢好可能就一直隱藏喺香港呢個鬧市之中,用另一個身份生活,睇住自己製造嘅『鬼新娘傳說』發酵流傳,直到1985年,甚至以一個普通市民嘅身份,好平靜咁寫低並印製呢個故事。諗深一層,真係令人毛骨悚然。」
地下室陷入一陣沉默。那個名為「空即是生」的幽靈,像透過這本沒有來歷的舊書,在他們面前呈現出一個模糊卻令人不安的輪廓:一個出身富貴卻心靈受創的天才,一個用血腥終結過往,又用文字將秘密銘刻下來,最後徹底隱匿於世間的隱形罪犯。
「無論真相係厲鬼復仇,定係一場精心策劃嘅人間悲劇,呢本書所承載嘅痛苦同黑暗都係真實嘅。」卓諾總結道,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舊書上。
「作者用『空即是生』呢個名,以自資印刷這種幽靈般的方式,將秘密與罪孽藏喺故事裡,贈予有緣人。今日,就當我哋係佢等待嘅有緣人,終於睇穿咗陰陽界線背後嘅蛛絲馬跡,亦隱約窺見咗嗰個製造呢一切,好似幽靈咁嘅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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