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七十七章、又下雨了

快下班的時候，楊總監果然退了簡報。

信很短，像楊總監本人一樣，不囉嗦，也不給人僥倖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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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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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生案例可以放，這版成果太過單一。

這一頁要拉高層次，不要只說我們解決了什麼問題，必須納入這套做法如何形成可複製的現場風險決策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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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補充：

現場風險辨識流程
跨單位合作機制
後續可追蹤成果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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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禮拜我有事無法跟妳對簡報，今天看能不能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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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楊總監的今天能不能定稿，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睛。

人生就是這樣，早上才剛把一個男人送的披風轉送出去，中午又和那個男人吃了一頓飯，今天結束前還得把他們公司的案例升級成一套漂亮的決策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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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機，原本想打給張凱年，想了想，又放下。

他人在工地。

邊坡缺口還沒處理完，材料車下午要進場，他那邊不可能有空陪我把現場風險寫成可複製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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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把滑鼠移到標題旁邊，反覆刪掉，重打，又刪掉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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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楊總監意見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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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他怎麼知道？

但其實也不難猜，楊總監退簡報這件事，就像颱風登陸，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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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嗯。」

「周小遠：卡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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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回「我可以處理」，可是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按出去。

最後，我只回了一句：「他要我改成可複製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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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手機跳出訊息。

「周小遠：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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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四個字，眉心微微一皺。

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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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手機又跳出訊息。

「周小遠：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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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遠知道該什麼時候出現。

也永遠知道，怎麼把我想靠近妳，包裝成我是來幫妳處理工作。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麻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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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不用麻煩，我自己處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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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等我。」

「周小遠：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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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候，他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櫃台下班了，我就直接過來找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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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我點點頭，拉張椅子到我旁邊，再把螢幕轉到他面前，「楊總監說太像單一工程成果，要改成可複製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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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坐下，視線落在那頁簡報上，「妳這頁不用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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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頁簡報，「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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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構沒問題。」他指著左側的現場照片，「只是我們早上把它寫成事件，楊總監要的是重點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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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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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三個重點應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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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行。

風險辨識。決策轉換。成果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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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標題可以改一下。」周誌遠看著螢幕，很快就把標題改好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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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螢幕，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這就是他。

他總是可以在我一團亂的時候，把線頭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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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只是不習慣把自己的判斷寫成成果。」他邊改邊說著，「便道那次，是妳第一個說原動線後面一定會被打掉。堆置區那次，也是妳要求下雨前先移置材料。張經理只是把現場做完，真正把風險推成決策的人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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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在感情裡，他永遠不肯把我放到該有的位置。

可是工作上，他又總能把我推回最重要的位置。

他知道我值得被看見，卻不敢真正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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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比起看他那張乾淨帥氣的臉蛋更重要的是，我要先把簡報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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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們十二點前讓楊總監拍板定稿了。

但因為忘記先把地下室的車開上來，今天只能叫車回家。走出公司大樓，剛好下起細雨，我們躲進一小片屋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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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帶傘嗎？」周誌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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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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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包裡拿出一把黑色折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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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周經理準備真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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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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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說不用，叫車就好，手機拿起來還沒解鎖螢幕，周誌遠已經撐開傘。

黑色傘面在我們頭頂展開，隔出一小片很窄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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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妳上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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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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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會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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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小孩，不用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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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妳不是小孩。」他看著我，我聽到聲音從我頭頂上傳過來，「可是，妳身體不好，會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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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胸口一股煩躁忽然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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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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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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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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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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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面前的雨幕，「不要記得我不要蔥，不要問我有沒有帶傘，也不要管我會不會感冒。」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我抬頭看他，「你不能什麼都不能給，又什麼都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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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開始下大了，雨聲落在傘面上，滴滴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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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沒有說話，我知道他又要沉默了。

可是這一次，我不想再理會他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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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前走了一步，離開傘下。

雨滴落在我的頭髮和肩膀上，有一點冷，但我分不清楚是心裡的冷還是雨中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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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伸手拉住我，我低頭看著他的手。他的右手還纏著繃帶，手指扣在我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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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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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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