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六十七章、危險還是熟悉

走到公司樓下時，天空只是黑鴉鴉的一片，雨還沒有真的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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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的車停在路邊。

我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坐進去，他的視線落到我腳上。「今天穿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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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球鞋，深色長褲，外套，資料夾，傘。

很實用，但不像江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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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聰明了。」我繫上安全帶，「不想再把高跟鞋踩進泥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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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把車子駛離公司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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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理剛才又傳了幾張照片。」他說，「西側堆置區積水比較明顯，前幾天沒有下雨，應該不是下雨的問題，可能是臨時排水溝坡度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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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我看過。」我打開資料夾，「如果排水溝本身坡度不夠，材料堆在那邊，明天一定會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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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這樣判斷。現場有兩個做法，一個是今天先把材料堆置區往東側高點移，另一個是今晚先清西側排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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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都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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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但我沒有看他，只是繼續研究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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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不能泡水，排水也不能拖。張凱年應該知道我會這樣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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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周誌遠說，「所以他已經先叫工班待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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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車內安靜了一會兒。

雨刷還沒啟動，前擋風玻璃上卻已經落了幾滴很細的雨點。

一點。

兩點。

像有人很輕地敲在玻璃上。我看著那些水痕往下滑，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又更清晰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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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下雨了，工地有雨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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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可能會變很快。」周誌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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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要現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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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下，擔憂地說著：「如果雨太大，到現場妳就不要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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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周經理，你這是在提醒業主注意安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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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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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他，他的眼睛看著前方，黑框眼鏡後面的神情有點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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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視線，「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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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又安靜下來。

剛才那幾滴雨像只是試探，落在擋風玻璃上，又很快被風乾，天空還是陰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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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現場時，雨還沒下來。

張凱年已經在等我們，身上穿著反光背心，手裡拿著圖面，旁邊站著幾個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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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妳來得剛好。」張凱年快步走過來，「趁雨還沒下，我們先看西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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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戴上安全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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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堆置區比照片裡看起來更糟，西側地勢比想像中低，排水溝旁邊堆了碎石和泥，水雖然還沒有積成一片，但地面已經有明顯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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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去看排水方向。「這裡坡度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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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點頭，「我也覺得不是單純清溝就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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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走到我旁邊，打開手電筒，光線落在排水溝邊。「如果只清溝，水還是會往這裡聚集。材料放西側，明天一進場就會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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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看著整個堆置區。「西側先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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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愣了一下，「完全不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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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看向張凱年，「材料移到東側高點，車輛分批進場。西側今天先清溝，明天早上看積水狀況再決定能不能恢復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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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立刻看向工程師，「聽到沒有？東側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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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師點頭，立刻在圖面上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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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會勘紀錄附件要寫清楚，西側暫停使用的原因、現場照片、排水方向，全部都要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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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說：「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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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處理完，天色又暗了一層，遠處傳來一聲悶雷。

張凱年抬頭看了一眼，「看起來真的快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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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資料夾合上，「今天先這樣。不要等雨下來才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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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立刻把圖面收起來，「終於可以走了，我剛剛一直覺得背後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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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笑罵：「你是怕鬼還是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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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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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笑了幾聲，現場氣氛短暫鬆了一下。

我也跟著笑，可是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沒有消失。

我們走回車邊時，風已經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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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對我說：「海晏，妳跟誌遠先下山吧，我留下來交代工班。等一下如果雨大，這條路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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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也不要拖太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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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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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替我拉開副駕駛座的門，車子離開現場時，第一道雨終於落下來，砸在車窗上，很快就看不到雨點，山路被雨幕揉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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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把雨刷開到最大。

雨刷左右刷過，立刻又被新的雨水蓋上，車裡只剩下規律而急促的聲音。

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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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前擋風玻璃，忽然覺得有點緊張，這聲音太熟悉。

那時候，我也是坐在他的車裡。

也是這樣的雨聲。

也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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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玩得起。

現在，我知道自己玩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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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會不會難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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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可以。」周誌遠看著前方，「慢一點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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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出來，他今天開車比平常更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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