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六十六章、又要下雨了

按下送出鍵的那一刻，其實沒有想像中驚天動地，系統只是跳出一個很制式的提示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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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願序已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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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沒有人幫我放慶祝的煙火，只有我在心裡小聲地問自己。

江海晏，妳確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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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這樣填，我可以說出很多理由。

每一個理由都站得住腳，但，只有一個理由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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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是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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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以後，我攤在沙發上，抬起雙手遮住眼睛。

原本還有明天可以改這個藉口，但現在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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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我以為選擇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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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就要。

不喜歡就丟。

值得就留下。

不值得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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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活到這個年紀才知道，很多選擇根本沒有那麼乾淨。

妳其實很清楚哪一條路比較光明，只是還捨不得走進那道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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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醒來時，我翻看手機。

沒有周誌遠的新訊息，周小遠的對話框裡，什麼都沒有，雖然知道會是這樣，但心口不免還是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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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掀開被子下床，走進浴室洗漱，拿起牙刷，腦子裡忽然飄過許泊然那首歌。

有些界線，不必說出口。

因為，退了一步，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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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牙刷到一半，忍不住笑出來。

現在是怎樣，我連刷牙都自帶片尾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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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司剛坐下，助理就送了一疊文件進來。「江主任，達生那邊早上傳了最新的施工排程，我已經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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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放這裡就好，妳先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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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電腦，開始看排程，張凱年動作很快，整理的附件越來越完整。

我一邊看，一邊在旁邊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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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周誌遠寄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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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件者：周誌遠

主旨：施工便道調整後續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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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才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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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主任您好：

附件為施工便道調整後續排程，已依定案方向修正工班進場時間及材料進場順序，請參閱。

另今日下午山區臨時堆置點需再次確認排水動線，張經理會另行聯繫。

謝謝。

達生公司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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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周誌遠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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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信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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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經理您好：

附件已收到，排程原則同意。

今日下午現勘若有需本單位確認事項，請提前提供現場照片與位置資訊。

謝謝。

江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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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張凱年打電話來。「海晏，下午方便嗎？山區那個臨時堆置點，排水動線還是有點問題。昨天晚上工班回報，靠西側那邊有積水，怕明天材料進場會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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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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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傳到群組了。」他說，「如果妳可以，還是來看一下比較好。這個點跟上次不一樣，靠山邊，導航不一定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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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滑開照片。

泥地，臨時便道，幾個堆置區標線，旁邊還有一條看起來不太深的排水溝。

問題是不大，但接下來如果遇到秋颱會有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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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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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約兩點半左右。」張凱年說，「我會先過去，周經理剛好下午也要到那邊確認排程，他可以順路接妳，妳可以的話一點半午休完在樓下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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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

又是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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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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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後，我站起身去倒水。

茶水間裡，小潘正在泡咖啡，看到我，面帶微笑。「江主任，妳最近很常跑現場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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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案子進到關鍵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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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她看了一眼窗外，「那妳今天下午會出門嗎，聽新聞說今天傍晚開始會下豪大雨，妳要記得帶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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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出去。

天空灰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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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天氣預報，下午五點開始降雨機率百分之九十，但現在已經快十月了，我們都挑乾季施工，怎麼還會有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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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才開始下，應該還行，謝謝妳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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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這個字忽然像一粒小石子，掉進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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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潘問：「江主任，妳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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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視線，「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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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雨而已。

台中會下雨。

山區會下雨。

現勘遇到雨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我以前看過更糟的天氣，也在更糟的現場做過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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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我想起那場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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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完，我收到周誌遠的訊息。「周小遠：我在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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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上布鞋，回他：「林助理：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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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外套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雷。

辦公室裡有人喊著，「要下雨了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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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窗外，天空比剛才更暗。

雲層沉沉壓下來，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慢慢蓋上一層濕冷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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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種天氣上山，不保證百分百安全，但今天這種快要下雨的狀況，如果不去，我也擔心災損會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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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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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的暴雨，一樣的休旅車，一樣的兩個人。

那種熟悉比危險更糟，因為危險可以避開，回憶不行。

它會在妳還沒來得及防備的時候，把妳拉回曾經以為已經走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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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起資料夾，拿起傘，快步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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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電梯鏡面裡的自己。

看起來沒有任何地方不對。

可是我知道，有些雨還沒落下來之前，我的心就已經先淋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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