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四十三章、你只是回家而已

星期三，周誌遠開始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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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我收到他的訊息。

「周小遠：第十二頁我已經改到第四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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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句話，忍不住笑出來，他終於自己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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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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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妳到底想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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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想讓你負責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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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張經理是專案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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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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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那妳為什麼一直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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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螢幕，心裡那點酸澀和痛快糾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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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一直退？

因為你也一直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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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支援角色。

退回公事。

退回老婆睡著以後才回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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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因為我不聽轉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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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妳明知道不是資料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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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說出來了。

不是資料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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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追問，我怕他又會躲開，我換個方式問。

「林助理：那你覺得是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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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沉默了，這個男人，在逃避這件事上，真的很會沉默。

他沉默了七個小時，晚上十一點，他才回覆。

「周小遠：妳不要一直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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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盯著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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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一直這樣。

這句話，我這幾天聽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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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別這樣。

妳不要這樣。

不要一直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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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來沒有說清楚，我到底哪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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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我哪樣？」

「林助理：我只是照你說的，我有心事所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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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周小遠：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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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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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我在鬧。

知道我在痛。

知道我在用他親口答應過的承諾，試圖把他拉回來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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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知道，卻還是沒有走向我。

他只是躲在螢幕後面，隔著安全的距離，回我一句輕飄飄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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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丟到床邊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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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傳任何一句話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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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我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把達生公司送來的資料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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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進我辦公室時，已經沒有笑容了，「海晏，這已經第十一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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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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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是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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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兩頁，其實寫得很好。

我如果是正常的江海晏，根本不會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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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是。

至少這幾天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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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頁，材料替代方案的成本差異，沒有算進後續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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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閉了眼，嘆了口氣。

他大概真的很想直接拍桌子問我，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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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誌遠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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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淡提醒：「親自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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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終於忍不住看著我，「海晏，誌遠最近真的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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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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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只是資料細節，我這邊可以統一處理。我們團隊也不是只有誌遠一個人能補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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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這個成熟、正常、已婚，而且下班會準時回家陪老婆吃飯的男人，忽然覺得他真是無辜。

他只是來做他的工作，卻被我拿來當成報復周誌遠的藉口。

我是應該覺得抱歉，但在達到目的之前，只好繼續對不起張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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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張凱年小心翼翼繼續說：「致遠是這個專案的支援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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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經理。」我笑了一下，「你們達生的人力分配，是你們內部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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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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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是正確完整的資料，不然，你覺得到現在這部份還沒定案，我們進度會不會出問題。」我把文件推回去，「請周經理親自來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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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看著我。

這一次，他沒有再辯解，默默把資料收回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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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腳步停下來，忽然冒出一句：「誌遠是不是哪裡惹到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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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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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似乎也覺得自己這句話越界了，立刻補了一句：「抱歉，我只是覺得妳最近對他整理的資料特別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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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欲言又止，「妳都說他資料整理得又快又好，現在一直退件，是他最近整理方向不對嗎，我們可以再修正，但妳要讓我知道問題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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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露微笑對他說：「張經理，你想多了，我只是覺得，有些細節直接跟實際負責人討論，溝通上比較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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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希望是我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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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走後，我看著剛才他拿來的那份文件，他沒說出口的話，我其實聽得出來。

他是想問，周誌遠是不是被我針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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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是不是惹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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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只是說愛我，然後回他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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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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