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四十四章、我還在你心裡吧

星期五，我沒有再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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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很忙。

上午開會，下午審預算，傍晚跟長官報告進度。中間手機震過幾次，我也沒有時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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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我坐在辦公室裡，整間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我想起達生公司的那份報告，還躺在電子信箱裡，已經改到第十二版，拖了五天，我也該給張凱年一個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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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附件，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

第十二頁補了四種情境推估，第十六頁把材料替代方案的後續維護成本也算進去了，連我前一天隨口挑出來的那些刁鑽問題，他都一項一項補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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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很完整，也合理，我也沒有再退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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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連被我刁難，都可以處理得這麼完美。

最後我還是回覆：「收到，原則同意，請依此版本續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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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按下寄出的那一刻，忽然覺得心口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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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張凱年就在工作群組裡標記我。

「@江海晏江主任，感謝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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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現在應該恨不得立刻衝過來抱我，以感謝我審核通過的大恩大德。

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出來。

沒多久，我果然就接到張凱年的私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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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海晏，今天太感謝妳了，沒有退我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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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晏：你很期待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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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沒有沒有，只是這幾天被妳退到有點習慣了，今天突然一次就過，有點不太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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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晏：張經理，你有受虐傾向？」

「張凱年：沒有的事，只是確認一下妳今天心情有沒有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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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關電腦準備要下班了。

「江海晏：很好啊，我每天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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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年：那就好。今天我老婆生日，報告又過了，託老婆的福，真的太幸運了。」

「張凱年：我老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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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正常男人提起自己的妻子，是這樣的。

一個男人下班回家陪老婆吃飯，是多麼理所當然的事，不用在另一個女人面前，把老婆兩個字說得像一個不能碰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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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

「江海晏：生日快樂，替我跟張太太說一聲。」

「張凱年：謝謝，先聊到這，再次感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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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掉電腦，拿起包包離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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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電梯時，手機顯示訊息，是周誌遠。

「周小遠：妳怎麼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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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人真有意思。

我鬧的時候，他嫌我鬧，我忙到沒空鬧了，他倒是自己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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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緩緩下降，鏡面映出我的臉，看起來是有點疲憊的樣子。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很好笑。

因為，其實我明明已經累到整個人靠在電梯牆上，還是會因為某個人的訊息，突然有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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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停車場，坐進車裡，才慢慢回他。

「林助理：資料沒問題，為什麼要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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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秒讀秒回。

「周小遠：前幾天不也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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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句話，不禁揚起嘴角。原來啊，他一直都知道。

「林助理：所以你也知道，前幾天不是資料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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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沒有等他的答案，我直接把手機放回包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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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經快九點。

我脫掉高跟鞋，準備把包包扔在沙發上，手機又有訊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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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妳今天很忙？」

「周小遠：這麼晚還在公司？」

「周小遠：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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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關心我嗎？

我倒了一杯水，慢慢回他。

「林助理：你是在問資料進度，還是在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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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又沉默了。

周誌遠就是這樣，每次快要說真話的時候，就會先把自己藏進沉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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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洗完澡，吹乾頭髮，坐到床邊準備就寢，他才回應。

「周小遠：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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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多曖昧的一個答案。

不承認，也不完全否認，剛好卡在他最擅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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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周誌遠，你真的很會閃。」

「周小遠：我沒有。」

「林助理：那你前幾天為什麼不來找我？我退了那麼多次，你會不知道我要見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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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停在這裡，我看著螢幕，心裡那點笑意慢慢淡下去。

又來了，一碰到真正的問題，他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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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到枕邊，關了床頭燈。

過了很久，手機又有訊息進來，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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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我怕我一見妳，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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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句話很卑鄙，因為它不能給我任何承諾。

它只是把他的軟弱，包成一句深情，重新丟回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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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即使知道它可能只是另一種逃避，我還是被他打中了。

我看著那行字很久，直接幫他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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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所以你這幾天不是不想見我。」

「林助理：是怕見了，就裝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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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他沒有再回應，我也沒有再說話。

因為這一次，我知道，他睡不著了。

而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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