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十八章、你是愛我的對吧

這場號稱要現勘一整天的苗栗之行，是周誌遠這些日子來編過最大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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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一天，他提前一週就開始在老婆面前鋪梗，抱怨苗栗那個案子的地基有多複雜、業主有多難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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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早晨七點，他開著休旅車出現在我家巷口，身上竟然還穿著像是要去工地爬山的機能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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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他替我開車門，臉上藏不住興奮，夾雜一些撒謊的緊繃情緒。他伸手接過我的小包包，「上車吧，今天我是妳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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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經理，今天打算去哪裡現勘？」我戴上墨鏡，看著後座甚至還放了一頂裝模作樣的工程安全帽，忍不住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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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他發動車子，在沒完全甦醒的街道上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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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我們放著五月天的歌，他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緊緊牽著我的手，偶爾拉到唇邊親一下。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我們是那種可以在週末隨興出遊的平凡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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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我去了一間隱身在南庄深山裡的民宿，推開陽台就是滿山的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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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嗎？」他在背後圈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窩，「這是我查了好久才找到的，沒人會打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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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我們真的像是活在真空裡。我們並肩坐在露台上喝茶，他甚至幫我畫了一張素描，畫上的我不再是冷硬的江主任，而是他眼裡那個閃閃發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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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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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我放下書，輕聲喊他，「如果你老婆現在打來，你會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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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圖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放下平板，轉過身握住我的手，「海晏，我今天出門前就把她的電話設成靜音了。這幾個小時，我不想聽到任何除了妳以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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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聽過最動聽、也最自私的承諾。

但我居然信了。

我像個溺水的人，抓著這根浮木，沉浸在當周太太的假象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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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接下來想問的問題，今天這場雲海就會散去。

但，我覺得我已經沒辦法只當那個陪他看風景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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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我認真看著他，「我想知道，你愛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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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愛，我跟你說過了，對她好是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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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還要跟她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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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妳說過啦，因為，算命說，我如果錯過三十歲，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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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小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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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也好，沒有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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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到底在結什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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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有三個姐姐，我是獨子。我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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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三十二歲了，還沒有小孩。你剛才說因為要小孩才結婚，你沒有很愛她，那你會跟她離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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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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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我聽見自己說，「你跟她離婚，我幫你生小孩，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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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臉頰忽然一陣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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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放開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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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遲疑了。

我忽然明白，有些沉默，比拒絕還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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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你看著我。」我抓住他的雙肩，逼他看著我的眼睛，「周誌遠，說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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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把我摟在胸口，「我愛妳，海晏，我好愛妳，真的好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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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悶在他的胸前，努力擠出一句：「周誌遠，你要嘛離婚，不然就不要讓我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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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把我抱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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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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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輕輕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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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果我跟妳說，我老婆也是二婚，妳會不會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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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著實震驚，久久不能反應，「所以，你跟我在一起，是為了報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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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是真的愛妳，但我不是故意背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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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你愛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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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很久。

山裡的風穿過陽台欄杆，吹亂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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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又要逃避，或者說出什麼妳很好，妳很特別這種廉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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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說：「我愛妳。因為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失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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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了一聲，像終於承認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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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妳看我的時候，好像我真的很厲害。」

「妳會聽我說話，會懂我在想什麼，會覺得我做的東西有價值。」

「在妳身邊，我不是誰的老公，不是誰的兒子，不是被催著生小孩的獨子，也不是每天打卡下班、回家吃飯的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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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觸碰我的臉，「在妳身邊，我比較像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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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我以為會聽見的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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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我美麗，沒有說我性感，沒有說非我不可。他只是承認，我讓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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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誰都清楚，這種答案最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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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愛上自己在你面前樣子的男人，未必會為你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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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愛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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