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十九章、廉價的抱抱

下山的路上，山區起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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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茫茫的霧氣像是一層巨大的薄紗，把剛才離婚跟小孩的對話，襯托得更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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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眼神專注地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一路上，他變得很沉默，民宿裡只屬於我的那份熱烈，隨著海拔高度的降低，正一點一滴地從他身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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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麼？」我側過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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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他勉強笑了一下，空出一隻手握了握我的，「在想等一下下山後，路口那間加油站怎麼走，快沒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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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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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油箱，我在想未來。

他在想怎麼安全降落，我在想怎麼讓他跟著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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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們之間最殘酷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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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到市區時，周誌遠車上的螢幕亮了。那是他在山上設為靜音的電話，此時在昏暗的車廂裡閃爍著，像是一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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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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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沒接電話。他在等螢幕自己熄滅，或是，等我自己識趣地把目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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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啊。」我冷冷地說，「林助理今天陪你現勘一整天也累了，正好聽聽周太太準備了什麼好吃的幫周經理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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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抿著唇，最後在紅燈前按下了擴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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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嗯，我剛下山。」他的聲音切換回平穩體貼的老公頻率，「訊號不好，剛剛沒聽到。對，我們正準備去吃點東西。不用，我回去再吃就好。妳早點休息，別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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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後，我也把五月天的音樂切掉，車廂內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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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我聽見自己自嘲的笑意，「你剛才說愛我，是因為跟我在一起你比較像你自己。那現在呢？現在這個對著手機撒謊、語氣溫柔的男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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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妳明知道我如果不這樣說，我們這一天就全毀了……」他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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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掉的是我的心情，還是你的安穩？」我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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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他踩下油門，「海晏，我不想騙妳。我愛妳帶給我的那種感覺，但我真的沒有勇氣去面對毀掉這一切之後的代價。我老婆……她二婚才遇到我，她真的對我很好，她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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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錯，所以錯的是我？」我笑了，但心如刀割，「是我不該愛上一個沒種離婚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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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我家樓下。引擎沒熄火，就像他這三個月來每一次送我回來時一樣，隨時準備載著他回到有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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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們不要吵架，好嗎？」他伸手想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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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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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經理，林助理今天下班了。預算的事，下週辦公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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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上車門，本來想說他會下車安慰我一下，但，沒有，他駕著那輛休旅車迅速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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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癱軟在黑暗的客廳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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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藍色書籤雖然丟了，但周誌遠說的話卻像一根刺，紮在我的骨頭裡。

他說他愛我，是因為我讓他覺得自己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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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不是愛我，他只是在消費我。他消費我的崇拜、我的專業、我的身體，來修補他在現實生活裡的自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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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竟然還想幫他生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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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黑暗中，打開 Line，點開周小遠的對話框，手指停在輸入鍵上許久。最後，我打上一句：「周誌遠，三個月後，如果你還沒決定好，就換我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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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還是被我刪掉了。

我換成一句：「早點睡，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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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看，如果我不逼他，這個男人到底能帶我走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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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沒有回。

直到凌晨三點，他才回傳了一個訊息，是一個抱抱的圖案，可愛卻廉價的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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