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圓之外 - 第十七章、他是時間管理大師

自從變身成林助理，我的手機就不再屬於我自己。我把日子活成了一場大型的實境角色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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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跟達生公司的會議裡，我是高冷嚴厲的甲方主任；但在 Line 的視窗裡，我是那個深夜還要向周經理匯報進度的林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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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虛擬身分，有時候會讓我覺得自己真的分裂成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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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深夜十一點半，我剛吹乾頭髮躺在床上，手機在床頭櫃上嗡嗡作響，是周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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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林助理，關於明天會議要用的標單附件，妳確認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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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行冷冰冰的公事公辦，心裡一陣煩躁。

我正想回一句「你有病嗎」，下一秒，第二條訊息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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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遠：她剛剛進浴室洗澡了。我有五分鐘。海晏，妳睡了嗎？我好想妳，家裡客廳好安靜，安靜到我只能聽到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我，我現在抱不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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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手機，原本的怒氣瞬間熄滅，敲下回覆：「既然抱不到，就專心陪你老婆。不要一邊演好老公，一邊演深情情人，你不累，我看著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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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顯示已讀，但他沒有立刻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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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三分鐘，語音通話竟然響了，我嚇得差點把手機甩出去，這是他第一次在深夜打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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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見他用氣音說：「……喂，林助理嗎？喔，檔案如果太大的話，妳先傳到雲端沒關係，不用急著現在處理。辛苦了，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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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脆的開門聲，緊接著是一個女人溫柔模糊的聲音：「老公，你在跟誰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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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就那個新來的林助理啊，做事比較細心，怕明天開會漏了東西，趕快跟我確認一下。」周誌遠的聲音瞬間變得四平八穩，甚至帶著一點體恤下屬的疲憊感，「沒事，說完了。妳頭髮怎麼沒吹乾？過來，我幫妳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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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電話斷了。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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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眼眶一陣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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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幫另一個女人吹頭髮。他用跟我調情的聲音，去哄另一個女人睡覺。而這一切的掩護，竟然要靠著林助理這個虛假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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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真想把手機砸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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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呼吸，什麼唯一，在那個女人的吹風機聲音面前，全部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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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周誌遠一早來公司找我，一進辦公室，就想過來抱我。我冷冷推開他，把一疊資料甩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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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助理昨晚加班太辛苦，今天沒心情跟周經理對數據。」我眼神像刀一樣，「周誌遠，幫老婆吹頭髮的感覺，美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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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臉上的愧疚與焦慮交織在一起，被抓包的狼狽模樣讓他看起來不再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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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對不起，昨晚她突然出來，我只能那樣說。我如果不那樣說，她會起疑，我們就完了……」他抓住我的手，哀求，「給我一點補償妳的機會，好嗎？這週末，我帶妳去苗栗山上走走，我已經跟她說要去勘景，我可以陪妳一整天。就我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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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我挑眉，升起一股報復欲，「不用回家喝排骨湯？不用回家吃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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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那天，我只屬於林助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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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這就是我要的，我要他在兩個女人之間疲於奔命，我要他在對她溫柔的時候，心裡全是對我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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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這個好老公的假面，還能戴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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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生氣了，今天晚上我去妳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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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你出的了門？」我不置可否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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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的，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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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他在十點半才出現在我家門口。他看起來有些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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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麼晚？」我靠在門邊，看著他脫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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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說數據出了大包，林助理搞不定，我得親自回辦公室跑一趟。」他說完就將我抵在玄關的牆上，「海晏，我只有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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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我搓了搓他，「周經理，林助理的加班費可是很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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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補給妳，全都補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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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頸間瘋狂地吮吸，像是在索求某種賴以維生的毒藥。我們一路從玄關倒向沙發，我故意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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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海晏在宣示主權，也是林助理的無聲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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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氣氛最濃烈的時候，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亮了。那是他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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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尖，看到不想看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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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辛苦了。林助理也太不專業了，這麼晚還麻煩你，幫我跟她說聲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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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行字，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騰。那個女人是在幫我加油吧，她覺得我是一個為了公事拚命到深夜的優秀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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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顯然也看到了，他的動作突然停了，隨後像是要逃避什麼似的，更用力地吻住我，用肉體的撞擊來蓋過心裡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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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分不清，他現在抱的是我，還是他不敢面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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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抓著他汗濕的背，突然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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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誌遠，你看，她在幫我加油呢。」我湊到他耳邊，「你說，如果她知道現在你在林助理的閨房裡……她還會叫我加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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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了……海晏，求妳別說了。」他痛苦地閉上眼，動作卻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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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們的日常，我們在謊言裡交纏，在罪惡感裡尋找高潮。他把那份對家庭的愧疚，轉化成對我更瘋狂的佔有，而我，把他那份對身分的自卑，轉化成對他更刻薄的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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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時候，是十一點三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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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心翼翼扣好每一顆鈕扣，對著鏡子檢查脖子上有沒有遮不住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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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江主任。」他在門口溫柔的吻了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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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周經理。」我面無表情地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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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空蕩蕩的客廳，我拿起手機，點開林助理的對話框，傳了一句：「數據處理完了，周經理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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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分鐘，他回傳了一個專業的貼圖：「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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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摔在沙發上，這場數據處理的遊戲，我不知道還能演多久，但我知道，每一次的「收到」，都在把我心底最後那點自尊，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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