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店內那盞垂死掙扎的石英燈管,終於在一次劇烈的電壓跳動後,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徹底陷入了黑暗。這聲脆響在林克的耳中,不亞於一場小型爆炸。隨著光線嘅消失,室內陷入了一種帶有霉味的、凝固的死寂。窗外舊城區那些殘破的霓虹燈光,勉強透過積滿了幾十年灰塵與油垢的玻璃窗,在店內投影出一道道扭曲且發綠的陰影。這些陰影投射在林克身上,將他那瘦骨嶙峋的軀體切成了一塊塊不規則的碎片,遠看過去,他好像是一堆堆擺放在角落、等待處理的殘破布料。
但林克不需要光,視覺對他來說早就就是一種多餘的負擔。他屏住了呼吸,手指神經質地滑過自己的大腿內側。那裡的皮膚已經被他用骨針反覆挑開,形成了一道長約五吋、翻開著紅肉的裂縫。他沒有感到痛楚,或者說,那種極點的癢早已經蓋過了一切。他感覺到空氣中的濕氣正貪婪地舔舐著他的血肉,那種涼意透過傷口直達神經,讓他興奮得全身在發抖。
「好滑……呢種先係真正嘅絲綢……」林克喃喃自語,聲音在那堆積如山的布匹中迴盪着,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他的左手捏著一條從「夜紋刺青館」周邊暗巷撿回來的紅絲線。
這條紅線非同尋常,它能在黑暗中泛著一種近乎肉質的暗光,觸感不像纖維,反而像是一條纖細、冰冷且充滿韌性的血管。林克深信,這條線帶有薇拉小姐的魔力,它是唯一能夠將他這副「粗糙的軀殼」,與這個世界「完美的感官」縫合在一起的橋樑。
他開始了。林克熟練地穿針引線,指尖的動作極快,卻精準得像是一台運轉中的精密機器。他將骨針對準了傷口的邊緣,緩慢地刺入了皮下組織。
「噗、嘶——」骨針穿透肉膜的聲音,在絕對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了數十倍。那種聲音就像是有人在撕扯一塊浸滿了水的厚重毛氈。
林克將紅絲線一針一針地縫入自己的真皮層內,他並不是隨意縫合,而是沿著神經線的走向,將絲線一圈一圈地纏繞在神經末梢上。每拉扯一下,他全身都會像觸電般劇烈的抽搐,大腦深處彷彿有無數隻紅火蟻在瘋狂地啃食。
這是一種受難,但對林克來說,這更像是一場洗禮。隨著紅絲線與神經的糾纏,林克的「感官」開始出現了病態的飛躍。他感覺到牆壁上黴菌生長的細微震動,感覺到地板下那些白蟻啃食木材的頻率,甚至感覺到窗外那一滴凍雨落在招牌上時產生的、冰冷的漣漪。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EMPplpY4
「原來……世界係咁樣嘅……好豐富……好豐富呀……」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沉重,臉上的表情在痛苦與極樂之間瘋狂地扭曲。他不再滿足於只縫補皮膚,他開始盯上了店裡那些價值連城的布料。他伸手抓起一塊昂貴的意大利羊絨,那布料觸手生溫,柔軟得像雲朵。林克發出一聲低吼,他竟然用剪刀將那塊羊絨剪成了一條條細長的人體組織狀,然後掀開自己腹部的皮肉,將羊絨強行塞進去。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BzXJdsLP
「唔夠……仲係唔夠……」他像是一個瘋狂的補鞋匠,用骨針將羊絨纖維與自己的腸壁、肌肉纖維縫在一起。他要將自己徹底地改造,他要讓每一寸內臟都能直接感受到外界的溫感。他的血水順著大腿流下,將腳下那一疊疊準備交貨的西裝布料全部染成了一種髒污、酸臭的深紫色,但他毫不在意。
就在此時,裁縫店門口那片深黑的陰影裡,執念經紀安靜地矗立著。他沒有推門進入,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好像是一尊由黑色大理石刻成的石雕像。他透過那扇昏暗、佈滿霉斑的玻璃窗,冷眼旁觀著這場肉體的「瘋狂再造祭典」。
經紀緩緩推了推金屬眼鏡,鏡片折射出一抹慘綠的光。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厚重的皮革帳簿,在林克的名字下面,又補上了一筆細小的備註:「標本轉化率:百分之八十五。」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rQ4OQOsp
「林師傅,你以為你喺度追求感官,其實……你只係喺度將自己製成一件衫。」經紀的地道粵語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薇拉小姐從來唔需要活人,佢只需要最靚嘅……皮。」
經紀的話好像是有穿透力一樣,直接在林克的腦海深處炸開。
林克的手猛地停住,骨針停留在他的肋骨縫隙中。他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現在佈滿了血絲,眼皮也被他自己用紅線縫合了大半,只剩下一條窄窄的、充滿恐懼的縫隙。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uafyZnKuH
「衫……?我係……一件衫?」林克看着自己。他的胸口被縫上了羊絨,手臂被貼上了絲綢,而雙腿則被粗糙的麻布緊緊纏繞。他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紅絲線勒進了他的骨縫,將他的關節強行固定成一個怪異的、像是模特兒道具的姿勢。
他想求救,但喉嚨裡發出的卻是布料摩擦般的沙啞聲。他發現自己的聲帶也被那種黴菌與絲線侵蝕了。「執念,係舊城區最利嘅剪刀。」
經紀終於推開了門。「叮鈴——」那聲風鈴響得極其短促,像是最後的審判。經紀一步步走向那部發霉的勝家縫紉機前,腳下的皮鞋踩在血水與布屑混合的泥濘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低頭俯視著林克——那個已經把自己「縫」死在機器上的怪物。林克的臉部皮膚因為過度拉扯而裂開,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如同蟲群蠕動般的紅絲線。
「林克,你嘅債,已經到期喇。」
經紀伸出灰色絲綢手套,指尖停留在林克喉頭那枚正在震顫的骨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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