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深夜,雨水從來都唔代表潔淨,它更像是一種帶著鐵鏽味的腐蝕液。喺百褶巷盡頭,那間名為「林記」的裁縫店,慘白的石英燈管在漏水的層板下發出微弱且不規律的「滋滋」聲。每一次閃爍,都讓店內那些堆積如山的布料產生一種詭異的陰影變幻,彷彿那些發霉的絲綢與羊毛正趁著黑暗在悄悄蠕動、生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年織物受潮後的悶酸味,這種味道濃厚得近乎實質,像是無數隻隱形的、帶著細毛的蟲子,在空間中瘋狂地繁衍。
林克坐在那台產於五十年代的「勝家」縫紉機前,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極度扭曲的蜷縮姿態。他的雙手,那雙原本應該靈巧平穩的裁縫之手,此刻正神經質地、近乎自殘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71CEEYDvs
「痕……真係好痕……」
他咬著牙,用地道的粵語低聲咒罵著。他的指甲早已經磨得禿平,卻依然在蒼白的皮膚上抓出一道道交錯的紅印,有的地方甚至滲出了晶瑩的組織液。但那種癢不是來自表皮,而是從骨髓深處、從每一條被執念燒灼的神經末梢中透出來的。
對於林克來說,這個世界最頂級的布料都有自己的「靈魂」。當他用指尖滑過那些輕盈如煙的羽紗時,他能聽見纖維在微風中顫動的頻率;當他撫摸那些厚重的法蘭絨時,他能感受到羊毛在生長過程中所累積的野性。
不過,他真的討厭自己的皮膚。他覺得這層覆蓋在骨肉之上的角質層,簡直是上天對美感最大的褻瀆。這層皮太厚、太鈍、太過油膩且充滿了無知的觸覺屏障。它阻隔了他與布料之間最純粹的溝通,讓他永遠只能隔著一層「死皮」去窺視那種極致的細膩。
「吱——」
店門被慢慢推開,生鏽的鉸鏈發出一聲沙啞且悠長的尖叫,在那種頻率下,連空氣都彷彿被割開了一道口子。
林克並沒有抬頭,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在這條被遺忘的死巷裡,會在這個時間推門進來的,從來都不會是尋常的客人。
一雙擦得發亮、黑得不帶一絲雜質的皮鞋,踏進了這片充滿霉味的領地。
「林師傅,你對『質感』嘅追求,好似已經令你忘記咗點樣做番一個正常人。」 一個冷淡得像冰塊墜入水、帶著地道口吻的聲音從櫃檯後方傳來。聲音不高卻精準地穿透了縫紉機的運轉聲,直搗林克那早已崩潰的神經。
林克這才緩慢地轉過頭來,他的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具生鏽的發條人偶。他看見了那個男人。黑色的三件式西裝剪裁得體,沒有一絲皺褶;金屬邊框的眼鏡後,是一雙死水般平靜的眼睛;最令林克顫抖的,是那雙戴著灰色絲綢手套的手,正優雅地拄著一支鑲銀頭的文明棍。
「執念經紀……」林克沙啞地開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一把鏽掉的小刀在喉嚨裡來回切割,「你又嚟收數?我……我嘅『作品』仲未完……」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eC0ko7Sw
「我唔係嚟收數,我係嚟『觀察』。」經紀推了推眼鏡,鏡片折射出一抹慘綠的光。他慢條斯理地走到一疊發霉的緞子前,指尖輕輕掃過。即使隔著灰色的手套,他的動作依然顯出一種極致的掌控感。
「薇拉小姐曾經講過,最高級嘅觸感,往往係伴隨住受難而生嘅。」經紀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過林克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針墊般的紅點,「你而家呢副皮囊,雖然夠爛,但仲係太過『雜亂』。你嘅執念仲未純粹到可以令佢綻放。」經紀的話像是一根毒針,直接刺中了林克內心最隱秘的恐懼。
「我明……我明白。」林克狂熱地喘著氣,他的眼神在石英燈下顯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焦灼,「呢層皮阻住我……太厚喇!我每日都用針去試……我想將啲神經線直接埋落去啲布度……」林克從針插上取了一枚三吋長的骨針。那是他從某個無名荒塚中挖掘出來的遺物,針身帶著一種不詳的暗灰色。他當著經紀的面前,將針尖對準了自己的虎口,然後狠狠地刺了進去。
「噗——」一聲輕響,伴隨著林克喉嚨裡發出的一聲滿足的嘆息。
經紀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職業性的冷酷。他翻開那本皮革帳簿,在林克的名字下,用那雙帶著灰色手套的手,輕輕寫下了一個只有他能看懂的記號。「咁我就等下一次……先嚟收走你件『作品』。」
經紀轉身離開,黑色的長傘在地面上劃出了一道孤寂的弧線。風鈴聲再次響起,隨即被巷弄間那股濕冷的霉味徹底地掩蓋着。
店內重歸死寂,林克看著那枚插在自己肉裡的骨針,感受到那種尖銳且通透的冷意順著血管蔓延。他裂開嘴笑了,露出焦黃的牙齒,在那慘白的燈光下,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正對着自己進行剝皮手術的瘋狂聖徒。
這場關於觸覺的毀滅祭典,才剛剛完成了它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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