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大廈的震動終於停止了,原本灼人的乾熱像潮水般退去,阿森躺在石屎地板上,身體呈現出一種扭曲的、乾枯的姿勢,像是一隻被風乾在烈日底下的蟬。他的雙手擱在身側,那雙被磨掉皮肉、露出紅白色指骨的手掌,在晨光中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他眼前的視界已經不再是灰色,也不再是狂暴的紅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空無。「阿……阿爸……」他耳邊響起一聲輕細的呼喚,但那不再是火場裡的慘叫,而是一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帶著涼意的道別。阿森好想回應,但他的舌頭已經僵硬得像一塊風乾的皮革,只能發出「咯、咯」的氣聲。
他看向那面主牆,聖像終於完成了。在晨光的映射下,那幅畫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生命力。原本厚重的灰色基底被暗紅色的脈絡貫穿,交織成一朵巨大、猙獰卻又無比淒美的枯骨薔薇。這朵花不是畫上去的,而像是從牆壁的裂縫中生長出來的血肉。他終於看清了真相,這不是什麼聖像,這是一面鏡子,鏡子裏映照出來的,是他這七年來用謊言與灰燼堆砌起來的、最醜陋也最真實的靈魂。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TVFesDHnj
「係喇……呢個先至係……真正嘅我。」
阿森眼角滑落了一滴混濁的液體,這滴淚水掉在地板的粉塵上,瞬間被吸收,不留任何痕跡。他感覺到自己正在「沙化」。那種感覺很奇妙,不痛,反而帶著一種脫離肉體束縛的輕盈。他的腳趾、他的小腿、他那乾枯的胸腔,正一點點地轉化為細微的灰色微粒,與這間房、這幢樓累積了幾十年的灰塵融為一體。就在阿森徹底消失前的最後一刻,門口再次響起了那串不急不緩的皮鞋聲。
「踏、踏、踏。」
「執念經紀」再次出現在門口。他依然穿著那身筆挺的三件頭黑色西裝,手上的文明棍在地板上輕輕敲擊。他看著即將化為灰燼的阿森,臉上沒有慈悲,只有一種職業性的冷淡。
「債已經還清,債務人就會銷號。」經紀推了推金屬眼鏡,話氣平靜得像是在處理一份保險單,「但係阿森先生,你留低嘅呢幅『畫』,我會收走。因為呢個世界,總係有人需要呢種顏色嚟提醒自己——咩叫罪。」
經紀彎下腰,在那堆散落的焦黑纖維中,撿起了一個原本藏在阿森妻子木匣底部的物件。那是一個鏽蝕的、刻有「薇拉|夜紋刺青館」字樣的黃銅火機。火機的表面是刻著一朵凋零的薔薇,紋理精緻得與這幢廢墟格格不入。經紀將火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向門外。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kD1wWiVR8
「轟隆——!!」遠處的推土機終於發出了第一聲巨響,德昌大廈的地基開始搖晃着。這具巨大的骸骨,即將在現代文明的巨輪下化為一地碎石與塵土。
阿森閉上了眼,在最後一秒鐘,他感覺到自己徹底「散」了。他變成了一粒塵、一絲煙、一抹抹在廢墟牆上的、不被任何人記住的灰。而那些曾經灼人的紅色,那些痛苦的回憶,亦隨著建築的崩塌而徹底歸於死寂。
當第一縷真正的陽光照進德昌大廈的廢墟時,這裡已經沒有了阿森,也沒有了那幅滲血的聖像。只有清晨的風,吹拂著滿地的瓦礫,發出陣陣沙沙的響聲,好像是這座城池在睡夢中的一聲嘆息。
這場無色的祭典,在最濃烈的色彩中終結,又在最徹底的灰色中回歸於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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