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終於擰開了那管大紅色的油畫顏料。那是他七年來見過的第一抹「光」。那紅,紅得幾乎要燒穿他的視網膜,紅得讓他那雙習慣了灰階的瞳孔發出一種撕裂般的劇痛。顏料的氣味不再是霉味或焦味,而是一種帶著強烈化學辛辣感、混合著類似生鏽鐵器的血腥氣息。
「嘿……嘿嘿……」阿森神經質地笑起來,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迴盪着,「教主……你呃得我好慘……」他將那抹紅擠在石缽內的中心位置,原本死寂的殘餘灰塵瞬間被這抹色彩侵蝕、吞噬。紅與灰的交界處,產生了一種像腐肉般的暗紫色,在蠟燭燃盡後的微光中微微咁蠕動。
阿森沒有用筆,他用那雙早已乾裂、指甲脫落了一半的手,直接插進了那團黏稠的顏料中。
痛。
那不是普通的皮膚接觸顏料嘅感覺,當阿森的指尖觸碰到那抹紅時,感覺到自己觸摸到的不是顏料,而是燒紅的木炭。那種灼燒感順著指尖的痛覺神經,瘋狂地向上攀爬,穿過手肘,直搗心臟。他發出一聲淒厲咆哮:「頂你個肺!好熱呀!真係好熱呀!」但他停下不來。執念經紀留下的那股無形壓力,像一柄冰冷的槍口抵在他的後腦。阿森開始在牆上那幅巨大的、無臉的灰色聖像上,塗抹第一道紅色。那道紅,斜斜地劃過聖像的臉部,像是一道剛切開的深長傷口。
隨著這一筆的落下,德昌大廈似乎也隨之發出了痛苦的震顫。牆皮在阿森的指尖下崩碎,那些石灰顆粒混入紅色顏料中,形成了一種凹凸不平、如同燒焦皮膚後的組織增生。阿森的動作越來越快,他的呼吸變得短促且帶著哨音,每一次揮動手臂,都帶出大量的汗水與牆上的灰塵。
他的視界開始徹底混亂了。原本已經被「剝蝕」掉的顏色,現在好像火山爆發一樣,以那抹紅為中心,瘋狂地奪回失地。他看見牆角滲出的水漬變成了螢光綠,像是腐爛的內臟分泌物;他看見鐵床上的鏽跡變成了尖銳的橘色,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下嚟,這絕不是恢復視覺,這是徹底的視覺強暴。
「阿爸……好熱呀……我哋唔係玩緊捉迷藏咩?」一個稚嫩、卻帶著焦糊味的聲音在他腳邊響起。阿森不敢低頭望,他的指尖正在牆上勾勒出一雙眼睛——不再是那雙追求平靜的灰色眼眸,而是一雙充滿了驚恐、映照著漫天大火的紅色眼睛。
他感覺到指尖傳來了異樣的阻力。他低頭一望,發現自己指尖上的皮肉已經在反覆的摩擦與灼燒中磨損殆盡,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但他感覺不到肉體的痛,他只感覺到那種「債」正在一點點被填滿。
每一道紅色的線條,都是他在還債的證據。他在牆上畫出了妻子的輪廓,那一條被他親手潑上溶劑的紅色洋裙,現在在他指尖下重新「綻放」。他瘋狂地揉搓牆面,直到指尖的鮮血與油畫顏料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工業產物,哪部分是他的生命力。
「我還畀你哋……我還番晒畀你哋!」他瘋狂地嚎叫,雙手在牆上瘋狂揮動,像是一個在血池中溺水的受難者。
房間裡的氣溫升高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原本德昌大廈那些濕冷的、帶著霉味的牆壁,現在竟然變得燙手。那些隱藏在牆縫裡的執念,隨著色彩的入侵而被喚醒了出來,發出千萬人的低語,像潮水一樣淹沒阿森的理智。
阿森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看見那幅聖像慢慢變得立體,牆上的顏料開始下垂、滴落,像是在流膿。那幅畫已經不再是平面,而是一張張開了大口,正準備將他這個所謂的最後祭司吞噬。
就在這場「無色祭典」轉化為「血色狂歡」的高潮時,阿森的手指觸碰到了聖像的心臟位置。那裏埋著一塊他在第一章採集的、最純粹的灰。
當紅色的指骨按在灰色的核心上面時,兩者產生了一種毀滅性的中和。沒有爆炸聲,只有一種像冰塊掉進熱油裡的嘶叫聲。阿森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牆內傳出,他的骨頭、他的血液、他的罪惡感,全部順著那抹紅,被抽入了聖像之中。
他的視界最後閃過一抹極其瑰麗、極其病態的枯骨薔薇色。那不是灰色,也不是純紅,而是一種代表著徹底毀滅與凋零的、帶著死氣的美感。
阿森癱倒在地上,雙手呈爪狀停留在空中,指尖早已經不見皮肉,只剩下幾截被染紅的白骨。他眼中的世界開始迅速變暗,那種刺眼的、狂暴的顏色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灰色更深、比黑暗更沉重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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