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大廈的空氣在這一刻變得極其之沉重,彷彿每一粒漂浮的塵埃都灌滿了鉛粒。阿森蜷縮在牆角,手中的生鏽漆刀因為劇烈顫抖而不自覺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嘶——嘶——」聲。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自稱「執念經紀」的男人。那人的皮鞋黑得發亮,在這間滿是霉垢的屋子裏顯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塊掉進灰堆裡的黑曜石,冰冷、堅硬而且充滿惡意。
「咩債?……我無欠任何嘢……我已經捨棄咗一切……」阿森嘶吼着,喉嚨因為乾渴而發出一種撕裂感。
「捨棄?」經紀輕笑了一聲,文明棍的銀頭在滲血的聖像上輕輕一劃,帶出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阿森,你所謂嘅捨棄,只不過係將啲血跡用灰掩蓋住。但系你知唔知,血係有機物質,佢會發霉、會變質,最後會透過啲灰滲出嚟,仲臭過以前。」經紀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副灰色的絲綢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然後從那個遺物木匣中捏起一撮焦黑的纖維。
「你以為嗰晚係一場意外?」經紀凑近阿森,那股冰涼的氣息直接撲向阿森的面門,「你以為教主帶你入教係救贖?佢只係需要一個人,一個極度之內疚、自願放棄視覺嘅瘋子,去幫佢守住呢個秘密。」
阿森的大腦猛力地炸開。隨著經紀的說話,他腦海中那道「視覺剝蝕」的防線徹底咁崩塌。他原本以為已經褪咗色嘅世界,開始產生了劇烈的色偏。那不是正常的顏色,而是像壞掉的底片一樣,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帶有腐爛質感的霓虹光影。他望住自己雙手,發現指甲縫裡的不是灰,而是凝固的、帶著腥味的黑血。
「你記唔記得,火啱啱起嗰陣,門鎖點解會打唔開?」經紀的聲音像毒蛇一樣狠狠地鑽進阿森的耳朵内,而呢一刻阿森記憶的閘門亦都轟然倒塌。
阿森看見的是在那場大火中心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候的他不是什麼修復工匠,而是一個被債務逼瘋的賭徒。為了騙取保險金,他親手將那瓶易燃的顏料溶劑潑在了客廳的紅地毯上,他原本以為妻兒已經出門,他原本以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但他忘記了,那天是兒子的生日,他們為了給他驚喜,所以躲在了衣櫃裡。
「唔好再講喇!唔好再講喇!」阿森瘋狂地用頭撞擊牆壁,額頭撞在聖像上,鮮血流了下來。
但在阿森眼中,流出的血不再是平靜的灰色,而是變成了極其刺眼的、像針扎一樣的螢光橘色。這種顏色的入侵讓他感到視網膜快要燃燒起來,他開始瘋狂地抓撓自己的眼睛,試圖挖掉這些恐怖的視覺訊號。
「呢個就係代價。」經紀冷冷地看著他,「教主利用你嘅內疚,教你點樣用『灰』去催眠自己,將德昌大廈變成一個巨大嘅墳墓,用嚟鎮守住嗰兩條冤魂。但系而家,呢幢樓要拆喇。你封印嘅嘢,始終都要還原。」
隨著經紀的話音落下,整幢德昌大廈都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呻吟聲。那是鋼筋斷裂的聲音,是水泥剝落的聲音。在阿森的視界裡,牆上的聖像開始龜裂,從裂縫中生長出來的不再是枯骨與薔薇,而是一隻隻發黑的、乾枯的小手,那是他兒子的手,正試圖從灰燼中爬出來,抓緊他的腳踝。
「阿爸……好熱呀……」
空氣中瀰漫著人肉燒焦的惡臭。阿森跪在地上,嘔吐出一灘灰色的膽汁。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無色祭典」,竟然是建立在最卑鄙的罪惡之上。教主從來不是神,只是一個專門收割執念、將罪惡製成顏料的魔鬼。
「你想救贖?可以嘅。」經紀彎下腰,將那支大紅色的油畫顏料重新遞到阿森面前,「你用呢支色,將你親手掩蓋嘅真相重畫返出嚟。當你畫完最後一筆嘅時候,你就自由喇。」
阿森顫抖著手接過那管顏料。那紅色在他手中沉重得像是一塊鉛。他知道,只要擰開瓶蓋,他苦修七年的灰色世界將會徹底咁毀滅。他會重新看見火焰,重新看見鮮血,重新看見那兩個被他親手送入地獄的至親。
「如果你唔畫,佢哋就會永遠留喺呢度,同呢幢樓一齊化為碎石。」經紀企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你自己揀。繼續做你嘅灰燼祭司,抑或做返個人。」
經紀轉身走向門外,身形漸漸消散在濃霧般的灰塵中,只留下最後一句說話在走廊迴盪:「聽日太陽升起之前,如果你仲未畫完,你就會變成呢幅畫嘅一部分。」
阿森獨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握著那管鮮艷得令人絕望的紅。
德昌大廈的濕冷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地底升上嚟的灼人乾熱。他感覺到自己的皮膚開始起水泡,雖然在他的灰色視界裡,那些水泡只是小小的灰色凸起,但他知道,那是火。
他慢慢擰開了顏料蓋,一股濃郁、辛辣、充滿生命力且殘酷的香氣噴湧而出。阿森閉上眼,眼淚劃過蒼白的臉龐。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將指尖伸進了那抹最純粹的紅色裡。
他要在這座霉變的孤島上,為自己舉行最後一場視覺的葬禮。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