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徹夜未眠。德昌大廈的牆壁在深夜裡會滲出很多細小的水珠,那些水珠順著斑駁的灰色聖像咁滑落嚟,在微弱的月光餘光下,像是一道道透明的淚痕。阿森背靠著牆,指尖死死咁扣入牆身嘅裂縫,指甲縫裡的灰垢與石灰混合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部分是他的肉體,哪部分是這幢樓的殘骸。
他腦海裡不斷重播著那個暗巷中的黑影,以及那道微弱、卻刺眼得令他神經跳痛的光芒。
「無可能……教主話過,只要我夠誠心,世界就會變返最純粹嘅樣……」他神經質地喃喃自語,聲音在狹窄的房間裡不停撞擊着。到了凌晨四點,那是舊城最潮濕的時間,阿森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他必須確認那個「威脅」是否還在,他緩慢地、好像一隻受驚慌的食屍狗般爬向窗邊,再次揭開了那一角黑色膠布。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jKMwCZHJ
暗巷裏空無一人,唯有那個在垃圾堆旁邊,殘留着一個小小的、被雨水打濕的紙包。在阿森那早已失去色彩分辨能力的視界裡,那個紙包竟然呈現出一種極其不和諧的「深灰色」,在周圍的一片淺灰與炭黑中,都顯得格外耀眼。
阿森穿上那件發霉的長大衣,走出了房門。樓梯間的感應燈早已經壞死,他行走在絕對的黑暗中,卻感受到無比的自在。但當他踏出大廈鐵閘外的那一刻,外面的空氣竟然讓他窒息,雖然在他的眼裡世界是灰色的,但那種屬於現代城市的、喧囂的電磁波與混雜的氣味,依然能像針一樣刺向着他。
他快步走向那個垃圾堆旁邊,蹲下身,伸出那隻發白的手顫抖地揭開紙包。裏面是一支顏料,不是他那種用粉塵與霉水調配出來的死灰,而是一支用鉛管包裝的、工業生產的大紅色油畫顏料。
阿森在看到那管顏料的瞬間,大腦「嗡」的一聲,彷彿有一把熊熊烈火直接從他的視覺神經裏面蔓延到小腦。雖然他的視覺剝蝕讓他看不見紅色,但他能感覺到那種顏色散發出來的熱度,那種暴戾、喧鬧、帶有血腥味的頻率。
「邊個……邊個想玩我?」他猛力地站起身,驚恐地張望四周。暗巷的牆壁濕漉漉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樣。他將顏料狠狠地扔進臭坑渠,轉身便跑回大廈。但他沒有發現,他的指尖在觸碰到鉛管時,已經沾上了一抹極微、卻抹不掉的紅。
回到頂樓,阿森瘋狂地洗手。他用冰涼的自來水反覆咁揉搓,直到皮膚滲出了血。但在他眼中,流出來的血不再是紅色的,而是帶着髒污感的灰色。這種認知失調讓他感覺到一陣眩暈,他癱坐在石缽旁,大口大口地喘氣。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敲門聲。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tnFpEmqAP
「咚、咚、咚。」節奏十分緩慢,沉重得像是鐵釘釘入棺材蓋面的聲音。
阿森全身僵硬。這幢樓除了發叔偶爾會上來,根本不會有其他人,他從床底摸出一把生鏽的漆刀,慢慢走到門邊,透過那個被塞住的貓眼往外面看。外面沒有人,只有一片死寂的走廊。當他打開門,低頭往下看時,他的呼吸真的徹底停止了。門檻上放著一個舊式的小木匣,木匣的蓋子上刻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圖案——是一朵被火燒了一半的薔薇。那是他妻子的遺物。
阿森顫抖著手打開木匣,裏面沒有首飾,只有一堆焦黑的碳化纖維。那是火災當晚,他妻子所穿的那條紅裙的殘骸。他的心理徹底崩潰了,他原本以為透過「灰燼教派」的洗禮,已經埋葬了所有的痛苦,但當這個木匣的出現,像是一隻從地底伸出來的焦黑利爪,將他強行拖回了那個充滿火光的夜晚。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esRjCZQU
「阿森……救我……」空氣中彷彿響起了當年的求救聲,夾雜著舊建築崩塌的轟鳴。
阿森驚叫一聲,將木匣甩到牆角。那些焦黑的纖維散落在一地,與他採集返嚟的灰燼混合在一起。他發現,那些纖維在接觸到他的「聖像」顏料時,竟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化學反應——原本死寂的灰色牆面,開始滲出了一種暗紅色的、像膿血一樣的液體。
「唔係咁樣……唔應該係咁樣!」他瘋狂地嚎叫著,衝到牆邊不停用手掌去抹那些液體。但他越抹,那抹顏色就擴散得越快。他的聖像已經不再純粹,他的灰色殿堂正在崩塌。就在阿森崩潰之際,走廊盡頭又傳來了一陣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uMQJe4Qk
「踏、踏、踏。」
那個神祕人並沒有再隱藏行蹤。阿森猛力地抬頭,看見門口的黑影緩緩地走進。那人穿著筆挺的三件頭黑色西裝,蒼白的臉上戴著一副金屬邊框的眼鏡,手中握著一支鑲銀的文明棍。那人看著滿地狼藉的阿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阿森先生,灰燼確實能夠掩蓋痛苦,但佢掩蓋唔到債。」那人開口了,聲音磁性而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教主死咗,但佢爭落嘅,需要最後一個信徒嚟還。」
阿森縮在牆角,漆刀橫在身前,「你係邊個……你點解會有呢份遺物?」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DaPyXKSIw
「我叫『執念經紀』。」那人優雅地欠了欠身,「我嚟呢度,係要帶你去睇下,你以為已經燒毀咗嘅真相。」那人伸出手,指尖輕觸那幅滲血的聖像。在那一瞬間,牆壁都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阿森感覺到整幢德昌大廈都在震動,那些灰色的粉塵開始剝落,露出了隱藏在灰燼之下、那場火災真正的、血淋淋的記憶。
而阿森終於發現,他所謂的「苦修」,其實只是一場由教主編織、用來逃避某個恐怖罪行的謊言。而現在,這個謊言正隨著顏色的入侵,徹底咁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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