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深夜,雨總是下不停,不是那種能夠洗淨塵埃的大雨,而是細細碎碎、帶著某種黏稠感的凍雨。水珠滴滴答答地打在那些生滿鐵鏽的冷氣機頂上,發出一種像老人在喉嚨深處吐不出來的濃痰聲。這聲音在狹窄的老巷弄間迴盪着,聽久了,都會讓人覺得連骨頭縫裡都滲進了濕氣。
阿森住的地方,叫「德昌大廈」。這名字其實早就成了一個諷刺,這幢樓既不德,也不昌。它像一個被時代遺忘在路邊的乾枯罐頭,外牆的紙皮石因為長年的酸雨侵蝕,掉得七七八八,露出的紅磚在濕氣裡泡得發黑發紫。遠看過去這幢樓就好像一具長滿了屍斑的巨大骸骨,安靜地、頹廢地直立在幾條暗巷的交叉點。周圍的新樓也越蓋越高,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映照過來,卻始終照不進德昌大廈那種漆黑的窗洞裏。
這幢樓裏,只剩下阿森一個活人。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生滿橘紅色鐵鏽的鐵閘時,手掌心傳來一股刺骨的冰涼。那是鐵鏽與水氣混合後的質感,黏糊糊的,摸上去,好像是在摸一條死在泥灘裡的魚,滑膩而令人作嘔。阿森沒有抹掉手上的污垢。他低下頭,將那隻沾滿鏽跡與霉灰的手掌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係呢種味喇……」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磨擦。
那股味道很複雜,有舊報紙腐爛後的酸氣,有石屎剝落後散發的鹼味。對阿森來說,這不是腐爛,這是「純粹」。他在這裡住了七年,每一塊地磚的裂縫他都能認出來。他走在走廊上,腳下的木地板發出沉悶的求救聲——「嘎吱……嘎吱……」。這幢樓似乎有一種詭異的吸力,會將活人的情緒吸入牆壁裂縫裏面。
今天阿森有他的「採集」目標,他來到三樓的一個空置單位,這裡堆滿了搬不走的舊報紙和破爛木家具。在這種封閉、濕冷的環境下,物質會緩慢地分解,最終會生成一種極其純粹、極其哀傷的「灰」。他蹲在門檻邊,掏出一個透明小藥瓶,那是他盛載執念的容器,地板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粉塵,阿森伸出發白的手指輕輕劃過,觸感細膩得像針刺一樣。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d50WjHmKk
「喂,阿森,你又喺度執垃圾呀?」
陰影裡,有一個聲音冒了出來。那是發叔,住在隔壁棟唐樓、偶爾會溜進來執紙皮的流浪漢。發叔拎著一紮歪歪斜斜的殘破紙皮,眼神空洞地看著阿森。
「發叔,呢啲唔係垃圾。」阿森平靜地回答,「呢啲係『時間』。當一件事物徹底俾人忘記,佢就會變成呢種色。你唔覺得,呢種灰……其實靚過出面啲霓虹燈好多咩?」
發叔嫌棄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條友真係傻嘅,成日匿喺呢幢鬼樓,遲早變埋殭屍呀你。」
發叔走後,阿森小心翼翼地將粉塵掃進瓶子裡。這份灰燼,是他準備用來畫「聖像」關鍵的顏料。他回到自己的頂樓,進入了他的禁地。他將所有的窗戶都用黑色的厚膠布封死,室內溫度比外面還要低上幾度。
他脫掉了上衣,露出乾裂、瘦骨嶙峋的身軀。他跪在冰涼的地板上,面前是一個從老廟廢墟挖出來的石缽。他將採集回來的「遺忘之粉」傾倒進去,那些灰塵在微弱的燭光下竟然有種流動感,好像灰色的螢火蟲。
「你哋聽下……」阿森閉上眼,聽見了二十年前那家人撕扯舊膠帶的刺耳聲,聽見了時間磨滅物質的低吟。他伸出手指研磨,「嘎吱、嘎吱——」
石缽與粉末的摩擦聲在陰暗中迴盪着。阿森腦海中浮現出「色彩」的幻影,那是那場奪走他一切的大火,紅得刺眼。他猛地的睜開了眼,感到強烈的反胃,色彩是偽裝的,唯有剩下的「灰」,才是最真誠。
他滴入了三滴帶著霉味的露水,原本乾枯的灰塵轉化成一種黏稠的灰色漿糊。他用指尖按在牆上聖像「眼睛」的位置。那一刻,牆壁似乎在「動」,濕冷的意志順着指尖吸吮他的體溫。他的血液似乎也在凝固着,在那灰色的顏料中消失不見。
「呢個世界……太嘈喇。」他自言自語,「啲霓虹燈閃下閃下,佢哋唔知道自己其實已經死咗……只有喺呢度先係最安靜嘅。」
他開始瘋狂地塗抹,牆皮發出細微爆裂聲,像老舊的皮膚拉扯出新的傷口。蠟燭熄滅後,黑暗是有質感的,像濕漉漉的黑色絲絨貼在皮膚上。
「教主,你睇下……」阿森對著虛空低語。是記憶的湧入,七年前在拆遷區,他遇到了那位「教主」。教主用沙啞的聲音告訴他:「阿森,色彩係魔鬼嘅糖衣。你睇下火災之後剩返啲咩?剩返嘅系灰,灰先係萬物嘅真相。」
阿森捲縮在鐵床上,進行最高階的「視覺剝蝕」。他強迫腦海抹去所有的顏色。妻子的紅色洋裙被漂得發白,兒子喜愛的黃太陽熄滅。每一次色彩的崩塌,都伴隨着鑽心的偏頭痛。但當劇痛消退後,他睜開了雙眼,世界是徹底的改變了。他揭開黑色膠布的一角望向窗外。原本色彩繽紛的霓虹招牌,現在全變成了不同層次的灰度塊。原本刺眼的紅色變成了暗灰,鮮豔的綠色變成了煙灰。整個舊城在他眼中裏,都變成了一幅巨大的炭筆畫。
「靚……真係好靚。」他痴痴地看著這片褪色的城池。那些行人、車燈,在他眼裏都變成了蠕動的灰燼。這幢大廈不再是住所,而是他的灰色祭壇。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樓下暗巷時候,他突然僵住了。在那片灰濛濛的視線中,他看到了一個黑色的、修長的人影,正抬頭望向他的窗口。那人的手上,握著一個閃爍著微弱、不屬於這個灰暗世界光芒的物件。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O0ABsgT3G
「邊個……?」
阿森猛力地拉回膠布,背靠著牆壁,心臟瘋狂的撞擊。那不是教派的人,難道,還有其他執念在陰暗處窺視着他的無色祭典?阿森蜷縮在牆角,雙眼死死扣住牆上的聖像。世界雖然變成了灰色,但危險,已經從陰影中滲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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