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雨,終於徹底失去了所有顏色。原本帶有鐵鏽味與霉味的凍雨,此刻變得像是一層透明、冰冷且具有強烈腐蝕性的虛無,安靜地溶解著街道上的每一寸石屎、每一根生鏽的電線桿。執念經紀撐著那把黑色的長傘,行在已經變得像幻影般的暗巷中。他的腳步聲——「踏、踏、踏」——聽起來異常遙遠,彷彿是從另一個宇宙傳來的餘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絲綢手套,指尖的部分已經徹底透明,甚至能看見手套下方那根本不存在的、虛無的指骨。
「清算……終於到咗最後一筆。」
經紀推了推金屬眼鏡,語氣淡得像是一陣快要散去的煙。他翻開那本沉重的皮革帳簿,最後一頁的那張底片正散發出一種幽藍的、令人心悸的光芒。那是舊城區最後的「根」,亦是薇拉這場漫長獻祭的終點。
他想推開「夜紋刺青館」那扇沉重的木門,但門消失了,刺青館內的景象,足以令任何意志堅強的人徹底崩潰。原本那些充滿了松節油與黑玫瑰氣息的空間,現在被一種絕對的黑暗所填滿。薇拉坐在那張皮椅上,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慵懶、蒼白的刺青師。
她全身的衣物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覆蓋了全身、甚至蔓延到空氣中的「夜紋」。那些刺青像是有生命的黑色藤蔓,在她的皮下瘋狂地扭動、咀嚼、生長。阿森的灰、林克的皮、阿祥的聲、黎子平的香、梁大骨的骨……所有被經紀收回來的執念,再加上她之前所有紋身客人的執念,此刻全部在薇拉的身體上匯聚成了一個恐怖、壯麗且絕望的終極圖騰。那是「夜紋之主」的完整形態。
「老闆娘,最後一張底片,我帶返嚟喇。」經紀走到橡木檯前,他的身體也在緩慢地變淡。他伸出那隻近乎透明的手,將那幀殘破的底片輕輕擺在薇拉面前。
薇拉緩緩抬頭。她的雙眼已經徹底變成了兩面小鏡子內有兩團暗紅色的漩渦,裡面映照出舊城區幾十年來的興衰與罪惡。她伸出那隻佈滿黑色紋路的手指,指尖觸到底片的一瞬間,整間刺青館發出了一聲淒厲、卻又解脫的長鳴。
「經紀…壹……好耐無咁叫你………多謝你。」薇拉的聲音不再是懶洋洋的,而是一種多重疊加的、神靈般的低吟,「你幫我收咁多年數……依家,你可以自由喇。」
「自由?」經紀冷笑一聲,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劇烈地晃動,「我同你一樣,都係執念嘅奴隸。只要舊城區仲有一粒灰,我就永遠無自由。」,而……壹這個名字,他已經忘記了很久,想不到老闆娘……
薇拉抓起那張底片,將它按在自己心臟的位置。「轟——!!」
一道強烈的、毀滅性的光芒從刺青館的中心爆發。那不是光,而是一種極致的「空白」。在那一瞬間,經紀看見了。他看見了已經消失的德昌大廈在虛無中重建,看見了廢掉的偵探岑啟嶽與現在的另一個於時空重逢,看見了骨花醫院的神像化為粉塵。薇拉將所有的執念,連同她自己的靈魂,全部都投入了這場最終的清算之中。
「老闆娘……!!」
經紀發出了一聲嘶吼,他的身體在光芒中迅速地崩解。但他依然執著地抓著那本黑色帳簿,在那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他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量,寫下了最後的一個名字:薇拉。
隨後,是絕對的死寂。當那場「空白」的風暴散去後,舊城區的那條暗巷,徹底地消失了。
沒有了廢墟,沒有了灰燼,甚至連那道腐敗的味道都沒有留下。那裡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的胡同,像是一道被強行在大地上割開的傷口。原本在那裡的「德昌大廈」,還有那間「夜紋刺青館」全部都好像從未存在過的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在那片虛無的邊緣,一個撐著黑傘的男人緩緩地走出。他的三件式黑色西裝依然筆挺,但那雙灰色手套已經不見了,露出了一雙蒼白、卻真實的手。他推了推金屬眼鏡,從懷裡掏出一本封皮殘破的黑色皮革帳簿。
他翻開最後的一頁,看著上面那個被鮮血與淚水浸透的名字,眼神中透出一種永恆的、無法救贖的孤獨。「我嘅債……終於都還清咗。」
他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種莫名的滄桑。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那是薇拉消失的地方,亦是這個舊城最後的墳場。
他收起帳簿,撐著那把再也無法遮雨的黑傘,轉身走入了新城區那些刺眼、浮誇且虛假的霓虹燈光中。
舊城區的故事結束了。但在那些鋼鐵森林的背後,在那些新蓋的摩天大樓陰影裡,新的執念正在悄悄發芽。而他的名字~壹,將繼續行在那片陰影之中,等待著下一次的,壞帳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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