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下晝,陽光從來都照不到地上。
在那條與「百褶巷」僅得一牆之隔的「死人街」上,有一間名為「興發」的舊式茶檔。這家店好像是從上個世紀殘存下來的一塊腐肉,長年懸掛著被油煙燻成焦黑色的帆布遮。遮沿處不斷滴落著冷氣機的冷凝水,打在生滿厚厚青苔的石階上,發出一種節奏緩慢、沉悶,好似死人心跳聲的「噠、噠」聲。
茶檔內的空氣是極其渾濁,那是濃烈得近乎發苦的黑咖啡味,又混雜著一種由陳年下水道湧上來的、帶著酸腐味與濕土氣息的腥臭。
馬紹匡坐在最角落的卡位,他那身洗到發白、領口磨損的皮襖散發著一種混合了劣質煙草與江湖燥熱的味道。他面前的那杯奶茶已經徹底凍透,表面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油膜,倒映著他那張寫滿了疲憊,潦倒與戒備的臉。自從岑啟嶽的事件發生之後,由於未能夠有固定線人費收入的幫補底下,他只能靠著這個渠道來維持生計。
他抬頭望向那扇長年沾滿了油垢、正發出刺耳吱嘎聲的玻璃門。一個穿著筆挺黑色三件式的西裝、戴著金屬邊框眼鏡的男人,正邁著那極其規律的步伐走進這片污穢之地。他的出現,就好像是在這鍋渾濁的濃湯裡,投進了一塊冰冷的大理石。執念經紀。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vWs797BA
「老馬,今日有咩好介紹?」經紀在馬紹匡對面坐下,動作優雅得近乎刻薄。他那雙灰色絲綢手套在油膩的桌面映照下,顯出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潔淨感。他將那支鑲了銀頭的文明棍輕輕靠在卡位邊緣,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照不見底的死水。
馬紹匡捂住嘴劇烈地咳了兩聲,隨即將菸頭在煙灰缸裡狠狠掐滅,壓低聲音,開口說道:「經紀先生,西環嗰邊有一單嘢,邪到連我啲兄弟都唔敢行近。有個以前幫『骨花醫院』整石雕擺設、雕刻石像嘅師傅,叫梁大骨。自從醫院消失之後,佢就變咗個瘋子。」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GCZ4K1Rm
「佢將自己個地下工作室全部封死晒,裏面成日都傳出啲鑽石、磨骨嘅聲。我有個手下行過,話聞到一股重到令人窒息嘅骨粉味,仲有一陣陣……好似係骨頭入面發出嚟嘅鳴叫聲。」
經紀推了推眼鏡,鏡片折射出一抹慘綠的冷光。「梁大骨?我記得。當初院長嗰個『不朽神像』,他確實參與過部分的底座雕刻。」
「係。」馬紹匡又點了一支菸,煙霧在狹窄的空間內瘋狂盤旋,「聽講佢對肉體都有一種極致嘅厭惡,但話皮肉係會講謊言,唯有骨頭先係最誠實嘅建築材料。佢而家……好似想將自己整成一件『完美藝術作品』。」
「執念已經熟到透。」經紀淡淡地說了一句,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厚重的、散發著淡淡松節油與黑薔薇味的皮革帳簿。他在新的一頁上,緩慢地寫下了「梁大骨」三個字,字跡在那泛黃的紙頁上透出一種不詳的暗紅色。
「睇嚟佢欠薇拉小姐嘅利息,係時候要收返嘞。」
經紀站起身,放下了一個信封,連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都沒看一眼,便撐起黑色長傘,邊行邊說道:「老馬,繼續努力,薇拉小姐唔會虧待你。」 聲音隨著腳步慢慢消失在悶熱,充滿魚腥味的街道中。
一個小時後,西環的地底。這裡曾是一間被查封的石雕工廠。空氣乾燥得令人鼻腔發燙,每一口呼吸都彷彿吞入了無數細小如針的石灰與骨粉微粒。牆壁上掛滿了各種解剖圖,但那些圖畫已經被修改得面目全非——人類的脊椎被畫成了哥德式教堂的尖塔,肋骨則被描繪成支撐著穹蒼的拱樑。
梁大骨跪在工作室中央,全身呈現出一種恐怖的灰白色。他的皮膚因為長期浸泡在骨粉中而變得像砂紙一樣粗糙。他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用來微雕的銼刀,正對著自己背後那截已經裸露出來的脊椎骨,瘋狂地進行著磨擦。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noBeUtfi
「皮肉係廢物……唯有骨,先係承載靈魂嘅大教堂。」
梁大骨喃喃自語,他的雙眼佈滿血絲,瞳孔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神明的瘋狂。他的脊椎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異化,每一節椎骨都向外增生出尖銳、且帶有精細浮雕紋理的骨質突起。每當他稍微移動,背後就會傳出一陣令人牙酸、如同沉重石門摩擦的聲音——「滋——滋——」
那是一座宏偉建築在他體內緩慢成型的聲音。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YGuDcPcX
「梁大骨,你呢座大教堂,好似仲欠一根支撐因果嘅主樑。」一個冷淡、平穩,好似由石棺深處傳出來的聲音,從地牢入口的陰影處緩緩地響起。
執念經紀撐著黑傘,安靜地佇立在漫天飛舞的骨粉塵埃中。他身上那套黑色西裝在月光與粉塵的映照下,竟然透出一種令人絕望的威嚴。他看著梁大骨背後那排扭曲、增生,好似無數尖塔指向天際的骨刺,眼神中閃過一抹病態的讚賞。
「薇拉小姐話,骨花醫院遺留落嚟嘅嗰筆死帳,令佢好唔耐煩。」經紀緩步走進室內,文明棍點在滿地的骨屑與血跡上,「既然你係醫院留下來嘅餘孽,咁你就用這副所謂『不朽』的殘軀,來填補那份被遺忘嘅債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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