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內的空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氣體，而是一種帶有重量、帶有黏性，甚至帶有腐蝕性的液態物質。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51NAuan5
岑啟嶽每向前踏出一步，都覺得自己像是沉溺在一個裝滿了陳年、發霉花蜜的巨大瓷甕裏。原本用來隔絕異味的薄荷油手帕，在此刻顯得如此的滑稽且無力；那股由防空洞深處滲透出來的香氣，彷彿擁有了自己的意識，它們輕易地撕開了手帕的纖維，像是一群細小且帶着刺的透明小手，開始鑽入他的鼻腔内，刮擦着他的支氣管，甚至直接滲入了他的大腦皮層。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Ba0j2nx9
「嘔……」
他終於支撐不住，他那身受過專業訓練、本應堅韌無比的身體，在這種「極點的芬芳」面前徹底地崩潰。他扶著潮濕、佈滿黑色青苔與滑膩菌絲的牆壁，瘋狂地嘔吐著。但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是，連他嘔吐出來的胃酸，竟然也帶著一種淡淡的、幽幽的玫瑰殘香。
這種生理上的徹底異變，是一記重錘，擊碎了他作為執法者的最後尊嚴——這裏的氣味，正在由內而外地、像改寫代碼一樣重新定義了他的生命。他顫抖著舉起強力電筒，光柱劃破了那種厚重的、泛著紫色的霧氣。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2TV30ZGd
而在防空洞的最中心位置，擺放着幾個巨大、透明且圓柱形的玻璃缸。缸內盛滿了某種淡黃色、清澈卻又顯得油膩的液體。那是黎子平透過某種禁忌的化學手段提煉出來的「人體油脂」。
而油脂之中，浸泡著幾具已經被「剝蝕」得不成人形的軀體。他們好像是被最精準的手術刀處理過，全身的皮膚被完整地剝落，露出底下鮮紅、濕潤且不斷顫動的肌肉纖維。那些纖維在油脂的包裹下，正緩慢地、痛苦地釋放出生命最後一點、被稱為「基調」的芬芳。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hLGJAxQu
「呢個……呢個就係你所謂嘅『作品』？」岑啟嶽的聲音在劇烈顫抖，他在那堆殘肢中，認出了那枚屬於……不久前被委托調查的失蹤女學生的髮夾。
「岑偵探，你嘅靈魂太過粗糙，太過俗氣喇。」
黎子平緩慢地從蒸餾架後的陰影中走出。他此刻的形象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的範疇，他鼻翼兩側那些黑玫瑰花瓣狀的皺褶，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而不斷開合，每一次張合，都會滲出一種墨黑色、帶著懾人冷香的汁液，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流下，滴在地上化開一朵朵黑色的花。
「生命係短暫嘅，唯有氣味可以永恆。」黎子平發出一陣神經質的低笑，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一千隻蝴蝶在石室中同時振翅，「骨花醫院個院長，他執著於肉體的不朽，所以他最終只能變成一尊一動不動的石像。但我不同，我比他更聰明，我只要留住那一抹最美妙的『餘韻』。只要氣味還在，他們就從未真正離去。」
黎子平一步步逼近，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已經濃烈到產生了物理上的視覺扭曲。岑啟嶽覺得眼前的空間開始像水波一樣盪漾着，紅的、綠的、紫的光斑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幅幅地獄般的畫卷，他彷彿看見了無數朵枯骨薔薇正從那些玻璃缸中破土而出。
「而家，我仲差最後一個『定香劑』。一個可以將呢啲散亂嘅氣味鎖死、變成永恆嘅靈魂。」
黎子平停下腳步，他低頭望着自己的胸口。他的皮膚已經變得薄如蟬翼，近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見皮膚下那些藍色的血管，正被某種泛著微光的、濃縮的香水原液所填滿。
「我要將我自己，徹底蒸餾。將我對薇拉小姐嘅所有執念，都縮成呢一瓶精華。」
就在此時，防空洞入口那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陰影中，執念經紀依然安靜地佇立著，冷眼旁觀著。
冰冷的雨水順著黑色長傘的骨架流下，在腳邊形成了一個個細小的灰色漩渦。經紀推了推金屬眼鏡，他並沒有打算進去阻止這場瘋狂，反而像是一個在歌劇院坐等高潮的觀眾，靜靜地等待著那份「執念」熟透的瞬間。
他手中那本皮革帳簿，因為感應到防空洞內極速飆升、近乎自毀的「執念頻率」，而發出一種微弱、興奮且不詳的顫動。
「黎子平，你將自己變成咁個瓶，將靈魂化成咁嘅液體，但你又冇真正諗過，邊個先係真正噴香水嗰個人？」
經紀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種看破世俗滄桑的冷酷。他知道，當黎子平將自己投進那個巨大的、發紅的蒸餾瓶的那一刻，就是這單「壞帳」徹底清算的死線。
「滋——滋——」
防空洞內的深處，傳來了金屬管被加熱到極限的嘶叫。黎子平開始將一根根透明的導管，直接插進自己的大動脈。他要利用自己體溫的最後一點餘熱，去完成這場人類歷史上最驚心動魄、也最為罪惡的「香水祭典」。
岑啟嶽想要上前阻止，但他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變得像是棉花般軟散，大腦與身體的連結已經被那陣香氣徹底地切斷。他眼中的黎子平，已經不再是一個瘋子，而是一朵巨大、充滿了腐敗美感、正在緩慢凋零的黑玫瑰。
「岑偵探，一齊聞下呢個世界上最後嘅、唔再有痛苦嘅香味啦……」
黎子平按下了加熱開關，整間防空洞瞬間被一種濃郁到令人窒息、甚至帶著爆炸性衝擊力的香味所吞沒。
經紀在暗巷中，緩緩翻開了帳簿。他在「黎子平」的名字下面，用灰色絲綢手套的指尖，劃下了最後一個代表「終結」的句號。
「香味散去之後，剩低嘅就只有寂靜。」
經紀收起長傘，踏入那片充滿芬芳的黑暗，他要去收走那份屬於薇拉小姐的、帶著靈魂溫度的「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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