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空氣,本身就是一種緩慢滲透的毒藥。這裡的風從不純淨,它揉雜了巷弄深處腐爛的木頭、生鏽鐵管滲出的鏽味,以及無數個在陰影中悄悄枯萎的執念。但對於黎子平來說,這些平庸的臭氣僅僅是「前調」——那是用來襯托極致芬芳的廉價背景。
黎子平躲在「百褶巷」地底一個被廢棄了半個世紀的防空洞內。這裡的牆壁滲出濕冷的黑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不和諧的氣味:那是高純度的酒精、燒焦的電子零件,以及一種說不出、是帶著泥土與腐肉氣息的甜香味。
他站在一排形狀怪異的蒸餾瓶面前,那些玻璃器皿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冰冷的藍色光。瓶子裡沸騰着的,是從舊城各處搜刮回來的「素材」所提煉出來的精華。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SNAEHStdt
「仲差少少……仲差嗰種令人類嘅靈魂都想跪下嚟嘅冷香……」
黎子平神經質地將鼻子湊近一個燒瓶,用力一吸。他的鼻腔因為長期接觸腐蝕性化學品與禁忌的香料,早已經產生了異化。原本紅潤的鼻翼兩側,竟然長出了一層層黑色的、層疊的皺褶,看上去就像是兩朵在皮下悄悄綻放的黑玫瑰花瓣。
他曾經是「骨花醫院」最出色、亦是最瘋狂的藥劑師。在院長那個充滿死亡與福爾馬林氣息的實驗室裡,他學會了如何從瀕死者的體液中提取出最純粹的「恐懼氣味」。但自從他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在暗巷聞過薇拉小姐經過時留下的那抹氣息——那種松節油與黑玫瑰混合而成的、死寂卻又高貴的味道——他便覺得醫院裏那些腐敗的氣味簡直粗糙得像垃圾。
他要調配出一種能讓「薇拉小姐」都為之駐足的「聖香」。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SSd98c65
「滋——滋滋——」這不是紋身槍的聲音,而是黎子平用噴燈加熱陶瓷盤的聲音。盤子裡盛著一小塊乾涸的人類皮膚組織。
「岑偵探,你既然查到嚟呢度,就應該聞到,呢度先係真相嘅發源地。」
黎子平對着那漆黑、滴着水的防空洞入口冷笑了一聲。他的瞳孔因為藥物的作用而劇烈放大,已經呈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墨綠色。
就在此時,防空洞入口的狹窄暗巷內。偵探岑啟嶽正用一塊浸滿薄荷油的手帕緊緊捂住口鼻,眉頭鎖成了一個深深的死結。他身為舊城區的刑偵老手,辦過無數宗碎屍,無名屍、靈異案件,但竟然眼前這條巷子裏飄出來的味道,讓他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甚至帶有道德羞恥感的恐懼。
那種味道實在太美好了,好到讓你覺得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應該被踩在腳下磨碎,只為了萃取這一絲香氣。「呢個黎子平……到底喺度搞咩鬼……」岑啟嶽握緊手中的強力電筒,皮鞋踏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噓呀、噓呀」的聲音。而暝仔則留守在外面,沒有跟隨岑啟嶽進入。
他循著那陣愈發濃烈、愈發令人作嘔又着迷的香氣,一步一步踏入這個充滿了芬芳與地獄氣息的地底空間。他的電筒光掃過牆壁,看見上面掛滿了各種化學分子公式,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像是某種儀式的符號。
而他確實不知道,就在他身後不到十公尺的陰影中,有一個穿着筆挺三件式黑西裝、戴着灰色絲綢手套的男人,正撐著一把黑色的長傘,安靜地佇立在雨中,正冷眼旁觀看着所有的一切。
執念經紀推了推金屬眼鏡,鏡片折射出防空洞口那抹慘綠的冷光。「岑偵探,你想搵嘅真相,係帶住腐爛味嘅,而你嘅執念已經開始入侵,你真系想繼續查落去?」經紀的聲音極低,淡得像是被雨水稀釋過的霧氣。他翻開那本沉重的皮革帳簿,在那本已經收錄了阿森、林克、阿祥名字的書頁後,輕輕翻開了新的一頁。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QFkUsnoaG
「薇拉小姐話,呢個單元嘅味,要夠『厚』,先可以壓得住佢身上啲唔安份嘅野。」經紀微微一笑,那笑容背後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他在帳簿上寫下了一個代表「嗅覺」的複雜圖騰。
「黎子平,你用咁多條命去做基調,到底最後出嚟嘅,係可以令神靈降臨嘅聖香……定係一場無法清償嘅屍臭?」
經紀並沒有阻止岑啟嶽進入防空洞。對於他來說,偵探的介入、是那種代表正義與真相的焦慮,正是催熟「執念」最好的催化劑。他只需要在最濃烈的時刻,在那份「香水」徹底煉成、而苦主亦在徹底崩潰的那一刻,走進去,收走那份屬於薇拉小姐的利息,就已經足夠。
雨水打在黑傘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經紀轉過身,看着遠處那座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骨花醫院輪廓,眼神深得如同無底的深淵。
一場關於嗅覺、靈魂剝蝕與宿命清算的祭典,正式在德昌大廈的廢墟之下,隨着黎子平滴入第一滴「聖香」的原液,而拉開了最為淒美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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