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五章　　餌者為誰

　　暗無天日某處據點，密室之中。

　　石門厚重，四壁無窗。牆角只燃著兩盞青燈，火色幽幽，照得室中人影忽長忽短，如鬼似魅。

　　皇天極盤膝坐在石榻上，雙目微闔，掌心相對，胸前有一縷極細的白氣緩緩吞吐。那白氣初時尚穩，行至胸口偏左三吋處，缺忽然微亂，像被什麼無形利刃自內裡狠狠一絞，逼得他眉峰輕輕一蹙。

　　下一瞬，他喉頭一甜，一口血已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睜開眼。

　　眼底並無怒色，只是冷。

　　一種極沉、極靜的冷，像深井裡終年不見天日的水。

　　密室外傳來極輕的一陣叩響。

　　皇天極拂袖，把身前氣血壓散，漣衣襟上一絲亂痕都整回原樣，這才淡淡道︰

　　「進來。」

　　石門開了一線，一名黑衣人俯身而入，才走到近前，便聞到空氣裡未散盡的一縷淡淡腥甜。他心頭一震，面上卻不敢顯露，只跪下道︰「主上。」

　　皇天極看著他，語氣平平︰

　　「事情辦得如何？」

　　「回主上，事情已辦妥。餌已放出，消息也照您的吩咐，從酒肆、賭坊、牙行一路散了出去。如今臨江城上下，都在傳斷邪劍將於今夜現身城西廢祠。」

　　皇天極點了點頭。

　　「說來聽聽。」

　　黑衣人立刻道︰

　　「傳言說，有人見到一名白衣女子夜入臨江，劍不離身，容貌絕俗，行跡與當年綽家遺脈極像；又有人說，那女子曾在南城巷口出手，一劍削斷三人兵刃，劍光清冷，疑似便似斷邪。更有人說，她今夜會去城西廢祠，是為祭奠綽家亡魂……」

　　話未說完，皇天極已笑了一聲。

　　「很好。」

　　他要的，本就不是真假分明。

　　越像真的，越不必真。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作聰明的人。你只需遞給他一點影子，他便會自己把整個故事補全，還會信得比誰都深。

　　黑衣人見主上神色稍霽，膽子也大了些，低聲問︰

　　「主上，可需要再添一把火？今夜出面的，不止一些尋常草莽。已有消息說，臨江幫、白鷺門、北沙三狼、武林四大家都動了，連幾個一流人物也暗中進了城。若真有天人境高手露面──」

　　皇天極淡淡道︰「若真來了，更好。」

　　黑衣人連忙低頭，「……那，要不要暗中護住那個「餌」？」

　　皇天極聞言，似笑非笑道︰「護？」

　　「餌被吃了，就吃了。」

　　「捨不得餌，怎能釣魚？」

　　黑衣人心頭一凜，立刻應道︰「是。」

　　黑衣人說完，卻未馬上退下。

　　皇天極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黑衣人遲疑片刻，終究還是低聲問道︰「主上，您這回想釣的……究竟是誰？」

　　密室一時無聲。

　　青燈火光輕輕一晃，把皇天極半張臉照得陰影斑駁。他垂眸片刻，才不緊不慢地道︰

　　「誰先坐不住，誰就是我要釣的人。」

　　說到這裡，他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異色。

　　綽家遺脈若真還活著，看到這消息，多半忍不住。

　　還有那些藏在暗裡、這些年一直盯著斷邪卻沒露面的老東西，說不定也會把手伸出來。

　　至於星月楓──

　　皇天極指尖微微一頓。

　　蒼月和星空若對斷邪劍有意，當年便取了；若對綽家舊案有心，也不會等到今天。

　　兩人現在，想來也不至於會對這等江湖鬧劇感興趣。

　　況且，他也不怕亂。

　　越亂，越好。

　　黑衣人不敢再問，叩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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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天極靜坐片刻，才緩緩抬手，按住心口。

　　這一按，終究還是壓不住。

　　一口瘀血猛地自唇邊溢出，滴落石地。

　　這時，一道黑影自外而入，落地無聲。甫一進來便隱入陰暗處，使人看不見他的身形樣貌。開口便道︰「義父……您的傷，可是那日黑水峽──」

　　皇天極淡淡接道︰「無妨。至少知道蒼月這幾年又有精進。」

　　「那蒼月也太霸道。越界一事，連同黃長老，我們已送了三顆人頭過去。罪也認了，歉也賠了，她竟然還來拆了黑水峽總壇，未免欺人太甚！」

　　皇天極聽了，卻像聽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欺人太甚？」他輕輕重複了一遍，像覺得這四個字有些好笑，「你以為她會親來，只是拆個據點，便算太甚？」

　　陰暗處那人像是一怔。

　　皇天極垂眼，看著自己掌心細微的青白紋路，語氣平靜︰「若我不在，那日損失的便不只是一個黑水峽。」

　　言下之意是──蒼月會一直拆到皇天極肯出面為止。

　　「她來討說法，卻不知我也是在那故意等她。」

　　「蒼月那女人，最重臉面，也重規矩。當初將人趕往西遠山脈時，我就知道可能會有今天。」

　　「看她反應，便知道當年的傳聞確實不假。」

　　陰影裡那人低聲道︰「十年前，星月楓說要保的綽家遺脈？」

　　「當年那護衛明明帶走了劍和女童，後來卻不見的那女童，就在星月楓？」

　　皇天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還不算太蠢。若你再不開口，就是真蠢了。」

　　那人明顯怔了一下，身影搖曳，低頭道︰「義父教訓的是。」

　　皇天極帶有玩味的語氣，忽然問道︰「不試試？」

　　「孩兒不敢。」那人誠惶誠恐道。

　　「唉！」皇天極沒落地嘆了口氣，像是讚許，也是失望︰「你能忍得住，很好；但若太過，血性全無，剩下的兩次機會你可能就用不到了。」

　　皇天極說到這裡，不再看他；又頓了頓，像是想起了那一日黑水峽上，月色壓山，蒼月橫空而落。

　　那女人一掌挑開總壇大門，竟連廢話都懶得說一句。

　　先殺人，再問罪。

　　就像他──先趕人，再道歉，如出一轍。

　　讓他也不敢多說什麼。況且，若不是借助地利、人和，勉強和她打個平手，他現在連能不能好好坐在這邊說話都成問題。

　　皇天極眼底掠過一絲陰冷，卻很快又壓了下去。

　　「蒼月要的是個態度。」他淡淡道，像在自言自語，「有足夠份量的人出面，讓她出個氣，再服個軟，受點傷，事情也就過了。」

　　陰影裡那人聽得心頭發悶，既覺屈辱，又隱隱生寒。

　　義父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可能將同為天人之境的義父傷到如此地步的人，真有那麼好應付？

　　皇天極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般，忽地一笑。

　　「怕了？」

　　那人背脊一緊，忙低頭道︰

　　「孩兒不敢。」

　　「不敢，便是有。」皇天極道，「有也無妨。會怕，總比不知死活得好。」

「不是誰都值得蒼月出手的，也不是誰都能在她手下走過一招半式的。」

　　他說完，卻似另有所指，隨後目光微微一沉。

　　「不過蒼月那女人，麻煩是麻煩，卻不難看懂。她喜惡都掛在臉上，殺意也從不藏著。這種人，反倒最好應付。」

　　陰影裡那人聽得一愣。

　　皇天極聲音低了些，像自言自語道︰「真正難纏的，從來不是動怒的人，而是明知在怒，卻仍壓著不肯發的人。」

　　說到這裡，他眼前卻浮起一張面孔。

　　二楓主──星空。

　　那女人看著柔弱，實則心思最深。星月楓能在西遠山脈那種地方立足多年，靠的絕對不只是蒼月一人。

　　再往深處想，皇天極心裡那一絲原本被壓下去的煩意，又慢慢浮了上來。

　　那兩個女人，一個冷得像刀，一個靜得像水，偏偏都不喜與人來往，卻又搞了個門派，真不知道她們在想什麼。

　　若不是這次攪動江湖，需要斷邪劍或綽家遺脈作餌，皇天極甚至不願去招惹兩人。

　　星月楓，最好隱世。

　　也最好一直隱世。

　　不過傳言既是真的，現在就看綽家遺脈若得了劍，願不願意走出星月楓。

　　只要出了西遠山脈，按規矩，蒼月和星空就不會管，得生死自負；怕就怕送了劍後，她還不願意走出星月楓，那這盤局就會顯得無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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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影裡那人不敢打斷，只低頭等著。

　　半晌後，皇天極才收回心神，淡聲道︰

　　「沒事了？那就去處理一下。」

　　「是。」那人心裡一寒，卻很清楚皇天極要他處理的是什麼。剛才問太多的黑衣人已不可留。手下只用負責辦事，不用想得太多。

　　「孩兒明白。」話音剛落，身形一閃，遂像煙一樣，退了出去。

　　石門闔上後，密室又只剩下一人。

　　皇天極將那義子的反應盡收眼底，隨即不再上心；然後他低頭，盯著地上那攤血看了兩眼，忽而低低笑了。

　　笑聲不大，卻讓整間密室顯得更冷。

　　「蒼月……」

　　「你這一掌，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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