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四章　　綽影仙蹤

　　她是一名很美的女子。

　　她的美，不在濃豔，也不在柔媚，而在一種近乎冷淡的出塵。像雪後山巔的一枝白梅，隔得遠時，只覺得清；走得近了，才知道清裡帶著寒，寒裡又藏著一點不許人碰的鋒。

　　她姓綽。

　　可江湖中真正知道她姓名的人，幾乎沒有。於是漸漸的，眾人便都只喚她一個名號──綽仙子。

　　這三個字，最初傳開時，其實還只是私下幾句閒談。

　　有人說，西南渡口曾見過一名白衣女子，掠水如飛，劍出如霜。也有人說，山道上有一夥剪徑惡徒，前一刻還在獰笑，後一刻便倒在地上，連求饒都來不及。那時，這些話多半都只是談資，真假不明，信的人不多。

　　直到「五只蜂」死了。

　　五只蜂在西南一帶姦淫擄掠、作惡多年，官府拿過，江湖也圍過。可五人偏生輕功高絕，又很是機警，幾番追剿下來都能逃出生天，算是近五年來黑道榜上有名的風雲人物。這樣的人，殺一個已不易，何況五個一齊死。

　　據聞當日，有人看到「五只蜂」如同往日一般上工，卻見一道白影掠水而過，像月色落入江裡，又從江裡拔出一線寒光。

　　等那人回過神來，「五只蜂」已全跪在地上，頭顱低垂，似在向什麼看不見的人請罪。見五人良久沒有反應，那人才撞著膽子上前查看。這才發現──

　　五人早已死透！

　　死在船埠濕冷的木板上。喉間都有一道細而深的血線，像冬日初裂的冰紋，冷冷劃開他們作惡多年的命。

　　故那日之後，綽仙子三字，便再也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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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愛談她的容色，有人忌憚她的劍，也有人在暗處翻她的來歷。可無論怎麼查，這女子都像是忽然從江湖裡生出來的一般，無門無派也無名，偏偏一出手，就像已在刀口上活了很多年。

　　而這一日，臨江城裡，正好也有人在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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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那綽仙子出手極狠，卻又不像邪道中人，倒真是奇了……」

　　「嘿，狠算什麼？那模樣才叫一絕。有人說她若肯笑一笑，怕是連閻王都願意多留她半炷香。」

　　「笑？我倒是聽說她從不對人笑。冷得很，像從死人堆裡養出來的一枝白梅。」

　　「你們說，她那把劍，到底是什麼來歷……」

　　客棧裡人聲雜沓，酒氣、茶氣、汗氣混成一片，唯獨角落那張靠窗的桌子，靜得格外醒目。

　　一名白衣女子獨自坐在那裡。

　　她指尖輕輕扣著茶盞，茶水未動，目光卻越過窗櫺，淡淡看著街上來往的人影。那雙眼睛極靜，像深冬封住的一池寒水，表面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幾許暗流。

　　此刻，她聽得到客棧裡那些議論，也聽得到樓下市井間細碎的腳步聲。

　　左邊巷口那個賣糖葫蘆的老翁，三次抬頭朝樓上看來，眼裡並無市井小民的渾濁，反倒晶亮得過了頭。門邊坐著的那兩個腳夫，一個手繭厚在虎口，不像扛麻袋的，倒像長年握兵刃的。至於對街茶棚裡那個穿錦衣的年輕公子，看似在在台上說書，實則眼神有意無意的總落在她腰側。

　　她看得分明，卻只當不知。

　　像有些魚，既然已經聞到了餌味，就不必急著提竿。

　　「姑娘，這位子可有人坐？」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旁響起。

　　她抬眼望去，只見來人是一名青衫男子，年約二十餘，眉目疏朗，氣度不俗。腰間懸著一把折扇，扇骨露出半吋，卻是精鋼打造。這人嘴角含笑，看起來像個遊學書生，可他的步子太穩、呼吸太沉，眼裡也藏得太深，絕非尋常文士。

　　「既已站到我面前，又何必多問？」她淡淡道。

　　男子一怔，隨即失笑。

　　「在下司馬空。」他拱手道，「久聞綽仙子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被喚作綽仙子的女子沒有否認，只重複了一遍，「司馬空？」

　　語氣聽不出情緒，「哪個司馬？哪個空？」

　　「司馬家的司馬，空山幽谷的空。」

　　「原來如此。」

　　她只回了四個字，便不再說話。

　　司馬空看著她，面上仍掛著笑，心裡卻更沉了幾分。

　　這女子很像。

　　像那些傳聞裡──白衣、冷淡、漂亮、劍也配得對。可正因為太像，才叫人不敢立刻信。

　　他查綽家舊案已數月，翻過許多舊卷，也摸過不少見不得光的線。如今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像綽姓女子的女子，又帶著一把人人看了都要多瞧兩眼的劍，他若不來試試，才不正常。

　　他索性自行坐下，招呼小二添茶。

　　「綽仙子既已知道我不是來喝茶的，不如省些客套。」司馬空壓低聲音道，「我想知道，你到臨江城，是為了人，還是為了事？」

　　白衣女子抬手，將茶盞輕輕推了半吋。

　　「你來找我，是為了打聽，還是為了示好？」

　　司馬空笑道︰「二者有何不同？」

　　「若是打聽，你今夜未必能平安離開。若是示好，我倒是可以聽你多說兩句。」

　　司馬空目光微動。

　　她這句話，表面平淡，裡頭卻全是刀。

　　白衣女子不是在答他，而是在先定規矩──你若想探我底細，先掂掂自己有沒有命；你若想談合作，就別拿試探當誠意。

　　客棧裡依舊喧鬧，可兩人桌邊的空氣，卻像悄悄凝住了。

　　半晌，司馬空笑道︰「既如此，那我便說一句實話。我最近在查綽家當年的滅門舊案。」

　　白衣女子指尖微微一頓。

　　只那麼一剎，便恢復如常。

　　可司馬空還是看見了。

　　他沒說破，只繼續看著她。

　　「綽家？」她語氣依舊平平，「天下姓綽的，不只一家。」

　　「是不只一家。」司馬空道，「但能讓姑娘這般留意的，想來只有那一家。」

　　風從窗外吹進來，將白衣女子鬢邊的一縷青絲拂得搖晃。

　　她沒有立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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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司馬空也不急，只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像真的只是在與美人對坐閒談。但眼底的試探，卻半分未減。

　　不料，白衣女子只是將目光移向他腰間折扇，忽然道︰「司馬公子出門在外，帶扇不帶劍，想來更喜歡用嘴探人底細。」

　　司馬空微微一笑︰「總比有些人，配著名劍還故意不藏要好。」

　　這句話出口，兩人之間終於有了一絲真正的鋒芒。

　　白衣女子緩緩低頭，看向自己放在桌邊的那把劍。

　　那劍鞘古樸，色澤深沉，看起來並不起眼。可真正懂行的人，只需看那鞘口、那護手、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冷意，便知道這不是尋常兵器。

　　「你倒看得明白。」她道。

　　司馬空也放下茶盞，直視著她︰「我若連這點都看不出，便不會坐在這裡。」

　　「既看得出，還敢來？」

　　「正因看得出，才更該來。」

　　短短三句，鋒芒暗生。

　　可司馬空心裡卻越發不敢大意。

　　她的反應很快，快得幾乎沒有破綻。可他越聽，越覺得哪裡不對。不是不像，而是太像。像得彷彿每一句話都正正踩在傳聞該有的位置上，反倒叫人分不清，眼前這個人究竟是真有其人，還是把「綽仙子」三字學得太像。

　　當司馬空正欲再問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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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名持刀漢子闖進茶樓，為首之人滿臉橫肉，正是清沙幫在臨江城的堂口頭目，外號「鐵背熊」。此人粗中帶狠，一身橫練功夫頗有些斤兩，尋常江湖人士都不願招惹。

　　他一上樓，目光便死死盯住白衣女子身旁的那柄劍。

　　「果然在這裡！」

　　整座茶樓頓時靜了。

　　白衣女子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鐵背熊冷笑道︰「這位姑娘，近日江湖上都在傳，有人看見妳手中配劍與當年的斷邪相似。兄弟們原還不信，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司馬空瞇起眼。

　　來得好快。

　　這消息，顯然不是剛剛才傳出去的。換句話說，自白衣女子入城起，就已有人一路盯著她，等著把聲勢鬧大。可更叫人心驚的，不是風聲走得快，而是她明知如此，竟毫不遮掩，將劍就這麼擺在桌上。

　　她像是在等。

　　等一個夠份量、也夠礙眼的人自己撞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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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背熊往前一步，沉聲道︰「把劍留下，人可走。清沙幫不為難女人。」

　　白衣女子終於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極淡，淡得幾乎無情。

　　「你若真不為難女人，就不該站到我前面來。」

　　鐵背熊臉色一沉，手掌猛地拍向身旁桌面！

　　桌板轟然炸裂，木屑飛濺。

　　可就在同一瞬間，桌旁那道白影已不見了。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線極細的寒光已從半空掠過。那不是劈，不是砍，也不是刺，而像有人以血寫字，輕輕在空氣中勾了一筆。

　　下一刻，鐵背熊的動作僵住。

　　他瞪大雙眼，喉間慢慢滲出一條血線。

　　手還停在空中，人卻已說不出半個字。

　　再下一瞬，他整個人轟然跪下。腦中最後閃過的，不是怕，而是一絲說不清的愕然，像有什麼原本該有的分寸，忽然全都不作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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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樓寂然。

　　白衣女子已回到原處，像根本不曾動過。唯有劍半出鞘的一抹冷光，昭示著方才那一劍不是幻覺。

　　清沙幫其餘幾人臉色大變，剛要拔刀，卻見她手指輕輕一彈。

　　一片碎裂的茶盞瓷片驟然飛出，正中前面那人手腕。那人慘叫一聲，鋼刀脫手落地。

　　「滾。」她道。

　　聲音不高，卻比刀更利。

　　那幾人哪還敢停，拖起鐵背熊屍體，便連滾帶爬地下了樓。

　　直到人都走盡，茶樓裡依舊靜得可怕。

　　司馬空看著她，半晌才輕聲道︰「綽仙子是不想髒了手，還是故意放他們去傳遞消息？」

　　「你很聰明。」

　　司馬空笑了笑，「聰明的人，通常死得也快。」

　　「知道這個道理，你還敢問？」

　　「因為我查案，總比妳這樣一路殺過去來得快。」司馬空自信道。

　　白衣女子轉回頭，看著他。

　　「你又憑什麼覺得，我是在亂殺？」

　　司馬空一時無言。

　　他原本只想逼她多露兩分，可真正坐在她面前後，卻發現自己每往前試一步，她便反過來把刀架到他話頭上。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卻也讓他更難放手。

　　若她是真的，放走可惜。

　　若她是假的，放走更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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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司馬空將折扇收起，終於正色道︰「好。我再說一句實話。綽家那案子後頭的水，深得很。單靠妳手裡一把劍，未必能斬得開。」

　　白衣女子垂下眼簾。

　　她當然知道。

　　有些局，看著舖得大，其實拖不得太久。她沒有太多時間陪人慢慢試，也沒有餘裕把每一個跳出來的人都細細分個清楚。

　　片刻後，白衣女子忽然道︰「今夜子時，城西廢祠。」

　　司馬空一怔。

　　「做什麼？」

　　「你不是想合作？那就看你值不值得信。」

　　「如何看？」

　　她望向樓外，目光落在遠處某條陰冷巷道上，唇角竟極淡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寒光掠過薄冰的一瞬。

　　「今夜，會有人來殺我。」

　　「你若活得下來，我就信你三分。」

　　說罷，她轉身下樓。

　　白衣拂過殘陽，像一場要落未落的雪。

　　司馬空坐在原處，半晌沒有動。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長街人潮中，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喃喃道︰

　　「綽仙子……」

　　「妳到底是誰？」

　　這一次，仍舊無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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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樓下某個角落裡，那個先前賣糖葫蘆的老翁，已悄悄收起竹竿，轉身沒入人群；對面布行裡，有人放下半掀的簾子，快步往後門走去；更遠些的街尾，一隻灰色信鴿驟然展翅，飛向天際。

　　消息，已經散出去了。

　　綽仙子現身臨江城。

　　斷邪劍，重現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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