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七章　　臨江夜遁

　　風聲驟急。

　　夜色如潑墨，臨江城的輪廓在疾行中化作模糊的殘影。

　　喬裝女子被司馬空拉著一路急掠，耳邊只剩夜風刮過與身後追兵的腳步。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司馬空停了下來，吐了口濁氣。剛才那輕功短促爆發的一躍，顯然消耗極大，讓他也有些吃不消。

　　司馬空從懷裡摸出一顆藥丸，抬手吞了，低聲道︰「跟我來。」

　　言畢，又縱身而去。

　　喬裝女子雖未完全信任他，可眼下尚未脫離險境，也只能行將就錯地跟上。更何況，她隱隱覺得黑暗中有道目光一直在注視著她，這時和司馬空分開，顯然不是一個好選擇。

　　一路上，喬裝女子發現司馬空選的路極刁，專挑斷牆、窄巷、屋脊與樹影交錯處走；有時明明前方可直穿，他卻偏偏斜斜一折，繞去另一條黑得連月光都照不進來的小弄；有時還故意在鬆動的瓦片旁留下半個腳印……

　　像是這座城的暗面，他早已踩得爛熟。

　　這人看著散漫，真到要命時，竟半點不糊塗。

　　兩人翻過一堵矮牆時，喬裝女子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你為何救我？」

　　司馬空腳下不停，只哼了一聲。

　　「因為假的太會演，真的反倒不像壞人。」

　　喬裝女子一怔。

　　司馬空偏頭看她一眼，月色從他眉梢掠過，難得沒了平日那副嘻皮笑臉。

　　「還有，妳不但救人，方才還有幾次明明能下重手，卻也都收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今夜這局，橫看豎看就像是為了釣妳出來而設的。」

　　喬裝女子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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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隨著兩人越跑，司馬空的眉頭便鎖得越深。

　　他本以為，今夜城西廢祠那場混亂一散，追上來的多半只是幾個眼紅的江湖人。可現在聽那幾聲隔街示警，再看幾處路口掠過的人影，便知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些人，有些是混幫派的。

　　有些，卻不像。

　　腳步太輕，換位太快，追得也太穩。

　　不像搶寶，倒像是在準備拿人。

　　「是暗無天日，還是……」司馬空腦中閃過這個名字。因為他感覺還有一些人藏在更深處，一直沒動作，也不知道其目的為何，遂不再多想。

　　前方是一堵半塌院牆。司馬空足下一點，先翻了過去，喬裝女子緊隨其後。

　　兩人才落地，司馬空立刻抬手，示意噤聲。

　　這是一座荒廢小院，屋門歪斜，井臺碎裂，角落還堆著些發霉木器。院外不遠處，正有兩撥人一前一後掠過，火把光影從牆縫裡一閃一滅，照得滿院枯草也跟著晃動。

　　喬裝女子靠在殘柱旁，呼吸仍穩，只是袖口被夢嫣然掌風震裂的地方，隱約滲出一線血痕。

　　司馬空瞥見了，卻沒立刻說話。

　　等外頭人聲稍遠，他才壓低嗓音，半是嘲弄半是無奈地吐出一句：

　　「我現在開始懷疑，今晚從城西逃出來的，究竟是仙子，還是一塊會走路的金子。」

　　喬裝女子看了他一眼，聲音依舊冷淡：

　　「現在後悔，你還能走。」

　　司馬空聽得直想笑，偏偏又笑不太出來。

　　「妳這話說得輕巧。」司馬空揉了揉眉心，只得無奈道︰「我司馬空平日偷人東西，最多被罵兩句賊。這回倒好，直接給自己偷回一座麻煩山。」

　　喬裝女子沒接話，只偏過頭，聽著院外風聲。

　　她聽得很仔細。

　　不像是在聽追兵遠近，倒像是在分辨其中有幾種不同的腳步節奏，又有幾批不同路數的人。

　　司馬空看在眼裡，心裡那點玩笑意味反倒淡了幾分。

　　這女子年紀不算大，可從剛才到現在，真正亂過的，也就只是站出來自拆假局的那一瞬。其餘時候，她都像把弦繃得極緊，緊得不許自己錯半步。

　　這不是天生冷。

　　是一路活成這樣的。

　　「好歹我也救了妳一命。也不知道報上名號，好讓我知道以後要找誰報答。」司馬空試探著問道。

　　「你不是明知故問嗎？」

　　司馬空聽聞，心裡便更有數了，嘴上卻還是故作一本正經︰

　　「姓綽，名仙子？」

　　「我姓綽，名風霜。」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還有，不要叫我仙子。」

　　報上名字後，綽風霜心中湧起一陣無奈。她想起在星月楓的日子，那裡規矩森嚴，卻單純得多。她本就是個平凡的婢女，如今卻被推到了這混濁江湖的風口浪尖。況且，倘若這世上真有仙子的話，那也一定是像大楓主或二楓主那樣……

　　這時，司馬空拋出一個小藥瓶，打斷了綽風霜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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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接住瓶子，卻沒立刻用，眼神如冰︰「你救我，不代表我就該信你。」

　　司馬空靠在一旁斷牆上，低聲道：「金瘡藥。別那樣看我，沒毒。我要真想害妳，剛才在廢祠那鬆手就夠了。」

　　「況且，我帶妳跑，」司馬空道，「也不代表我就信妳。」

　　兩人目光在昏暗裡一碰，誰都沒退。

　　方才那一場共退死局，只是讓他們暫時站到同一邊，卻遠遠算不上同路。

　　司馬空先移開眼，伸手從旁邊折了根枯枝，在泥地上隨意畫了兩筆，像是在理思緒。

　　「我先問一句。」司馬空道，「妳今夜現身，是一時衝動，還是早知道那夢嫣然是餌？」

　　綽風霜沉默片刻，才道：

　　「原先只是猜。到廢祠外，看見那些人來得太齊，便知道猜得沒錯。」

　　司馬空點了點頭。

　　這答法不算全說，卻也不算假。

　　「所以妳明知是局，還是進去了。」

　　「不進去，死的人更多。」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且，我也想看看，釣我的人究竟是誰。」

　　司馬空聞言，輕輕嘖了一聲。

　　「聽著像英雄話。可英雄話通常都很要命。」

　　綽風霜面色不變：「你不是也進了？」

　　司馬空被她這一句堵得一噎，半晌才道：

　　「我那叫看熱鬧看過頭。」

　　「只想看熱鬧的人，不會先把退路記好。」綽風霜淡淡道。

　　司馬空手中枯枝微頓。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方才一路翻牆走巷，她居然還有餘力注意這些。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在算：算他何時起意，算他幾分真幾分假，算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局。

　　有意思。

　　也麻煩。

　　司馬空扔了枯枝，懶洋洋地道：

　　「綽姑娘，妳若懷疑我與今晚設局的人是一夥的，剛才就不該跟我走。」

　　綽風霜道：

　　「我不是信你。我只是信，比起留在那裡，被你帶走還多一分活路。」

　　這話直白得很，半點情面也不留。

　　司馬空反倒笑了一下。

　　「那妳眼光倒不差。」

　　綽風霜沒理他，抬手將藥瓶打開，聞了一下，這才在袖裂處灑了些藥末。動作很快，也很熟，像這種傷她早已自己處理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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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外，風聲又轉了一陣。

　　隱約可聽見更遠處有人在呼喝，還有些地方像是不同人馬之間起了衝突。在近些，有瓦片被踩裂的聲響，一下輕、一下重，像正準備佈下一張看不見的網，並沿著臨江城的夜色慢慢合攏。

　　司馬空聽了片刻，神色漸漸沉了下去。

　　「我若沒猜錯，今晚之後，臨江城裡會有更多人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真的綽仙子出現了。」他看向綽風霜，正色道︰「但往後或許還會有更多的綽仙子出現。」

　　綽風霜沉默。

　　這本就在她預料之中。

　　她在城西廢祠現身，本就是故意。她想把人逼出來，想看看到底有多少雙手伸向斷邪，也想看看，當年綽家那場血案，究竟還有沒有活著的人知道些什麼。

　　只是到了眼下，她心裡卻並不覺得痛快。

　　只覺得亂。

　　司馬空像是看出了什麼，道：「後悔了？」

　　綽風霜搖頭：「沒有。」

　　她頓了頓，又道：

　　「只是……江湖比我想的還要更髒些。」想起廢祠中，那搖擺不定的眾人；不論正道、邪道，都視人命為草莽……

　　司馬空聽得一怔，笑意也淡了。

　　這句話，倒不像個老江湖說得出來的。

　　太直，也太真。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很想知道，這樣一個人，到底是從哪個地方出來的。身法夠硬，手也夠穩，可對江湖的認識卻像個三歲孩童。

　　這種矛盾，幾乎不該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

　　「妳以前待的地方，與世無爭？」他像隨口一問。

　　綽風霜抬眼看他。

　　「問這個做什麼？」

　　「只是覺得妳不像一般江湖人。」司馬空感慨道，「一般人看見今日這種事，最多覺得兇、覺得險，不會像妳這樣，像是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為了一點影子就殺成一團。」

　　綽風霜沒有立即回話。

　　星月楓雖然規矩森嚴，生死也重，但大部分時間都還是讓人可以感到溫暖的地方；不像外頭，那些爾虞我詐──平常笑著、說著義氣、講著名聲，轉頭卻能因一點影子就叫旁人見血。

　　就像今夜。

　　一把劍、一個傳聞，和一個甚至未必存在的祕密，就足以讓一群人像瘋了一樣往前撲，將整座臨江城變成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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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人心，都是這樣子的嗎？」綽風霜忽然問。

　　這一句，問得很輕。

　　像不是問司馬空，而是問夜色，問這風，問牆外那些永遠不知道何時會撲進來的人。

　　司馬空看了她片刻，道：「大致如此。」

　　「大致？」

　　「因為也不是人人都這樣。」司馬空道，「但妳若真要問，江湖是不是常常為名、為利、為一點莫須有的東西就鬧得人頭滾地，那只能說──是。」

　　「妳今日看到的，已經算是很收斂的。」

　　「況且，今夜來的人也不一定想要真相，他們或許只想要一個能讓他們理直氣壯殺人的藉口。」

　　司馬空語氣中也透著一絲無奈，因為江湖確是如此。

　　綽風霜眼神微微一沉。

　　「若是如此，那斷邪劍到底有沒有祕密，根本不重要。」

　　司馬空望著她，沒出聲。

　　綽風霜的指節微微收緊，繼續道：「只要它還在，只要還有人相信它背後藏著什麼，就會一直有人為它殺人。」

　　這句話一落，連司馬空都沉默了一瞬。

　　因為這正是最難看的地方。

　　很多時候，江湖裡掀起腥風血雨的，從來不是什麼驚天大秘。

　　而是人心先信了有秘。

　　但祕密往往還沒找到，血卻已經流成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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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也沒有再開口。

　　她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

　　這一路以來，她拼命想追的東西，忽然在今夜顯得有些可笑。

　　她以為自己是在追一樁舊案，一個被血火遮住的真相，一把可能握著答案的劍。可走到這裡，她卻突然覺得，綽家被滅門之所以會發生，也許不只是因為某一個人、某一個兇手、某一條命令。

　　更像是因為整個江湖本來就容得下這件事。

　　也樂得有這樣的事。

　　有人造謠，有人傳話，有人推波助瀾，有人順手撈利，有人借刀行兇。到最後，真動手的是誰，反而都不再重要了。

　　因為想讓它發生的人，太多。

　　這念頭一起，綽風霜心裡猛地一空。

　　那空，不是茫然。

　　是冷。

　　若真是如此，那她這一路吃的苦、受的傷、夢裡反覆燒起來的火，又該找誰去算？

　　找整個江湖？

　　她辦不到。

　　但也不甘心。

　　司馬空看著她的神色，隱約猜到了幾分，因為他也曾有過這種糾結。

　　片刻後，綽風霜自己先開了口。

　　「可我還是想找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司馬空不解。

　　「一個明確的對象。」綽風霜再道，「不然我這股氣，沒地方發。」

　　講到此，司馬空明白了。

　　綽風霜並不是想通了。

　　她只是從一團太大的混沌裡，硬要替自己找出一個藉口。一個明確的對象，一個可以握得住、殺得了、算得清的人。

　　好讓她劈出一條能再往前走的路。

　　而那條路，多半會落在——

　　「暗無天日？」司馬空問。

　　綽風霜抬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定。

　　「你也這樣想？」

　　見她似乎有些誤會，不過司馬空卻覺得並不打緊，接著道：「先前我只是懷疑。今日過後，倒更像了。」心忖，先給她一個目標也好，畢竟人確實不能渾渾噩噩的活著。

　　「為何？」

　　司馬空道：「因為追妳的人太整齊了。散人搶劍，出手各憑本事，狠是狠，卻散。但今晚有些人卻不同。他們知道什麼時候圍、什麼時候退，還有人專做接應、有人專盯去路。這不是臨時湊出來的班底。」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能把黑白兩邊都沾上一手的，也不多。」

　　綽風霜默默記下。

　　她其實也想到了。

　　從綽家滅門開始，到斷邪傳聞四起，再到離開星月楓後，一路上那些若有若無的追索與試探，線頭雖散，卻都指向同一隻藏在暗裡的手。只是那名字太重，也太大，在沒有更明白的證據前，她從不願輕易說出口。

　　可今晚之後，她已沒有那麼多猶豫了。

　　若一定要替這股恨找個方向，那麼「暗無天日」就是眼下最像樣的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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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外風聲忽然又重了些。

　　不遠處似有瓦片被踩裂，接著又安靜下去。

　　這安靜比喧鬧更壞。

　　像一群人站在黑暗裡，正一點點朝這座院子合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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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空忽又看了她一眼，像是隨口，卻又不是那麼隨口地問道：「那把劍呢？」

　　綽風霜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抬起眼︰

　　「你也想知道？」

　　「想。」

　　綽風霜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冷冷道：

　　「這問題，我不答。」

　　司馬空居然點了點頭：「成，這才像樣。」

　　綽風霜微微皺眉。

　　司馬空嘆了口氣︰

　　「妳若真答了，我反倒要懷疑妳是不是想拿我去擋刀。」

　　這句話出口，兩人之間那股一直緊繃著的殺機，倒似乎稍稍鬆了一絲。

　　只是那一絲極淡，像寒夜裡短暫散開的一口白氣，轉眼又沒了。

　　院外，追索聲像是又近了些。

　　綽風霜再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開了口。

　　「斷邪劍不像傳聞說得那樣。」

　　「我拿了它一段時間。」綽風霜道，「也想過很多次。若它真藏著什麼，早該讓我看出一點了。」

　　司馬空微微挑眉。

　　綽風霜繼續道：「可沒有。」

　　「沒有？」

　　「沒有寶藏，沒有秘圖，沒有招式，也沒有什麼非它不可的東西。」綽風霜聲音很平，「至少我沒看出來。」

　　「它除了比較鋒利一些，以及像有照見本心的效果以外，就沒有其他特殊之處。」

　　「它更像一把被人拿來承載傳聞的劍。傳到最後，人人都信，便成了真的。」

　　司馬空本還帶著幾分試探之意，聽到這裡，反倒一時沒法接話。

　　他很想說，「姑娘，即便只有如此，那也是一把人人爭搶的寶劍好不好。」但看綽風霜神情，像真不知道世間疾苦一般，遂把這話給吞了回去。

　　因為這世道，如她這般的人實在太少了。

　　他雖不推崇，但也不希望讓這種人變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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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這時——

　　兩人忽然察覺，院外那些若有若無的追索聲，不知何時變得極淡。

　　不是近了。

　　是靜了。

　　像有什麼東西忽然壓了下來，把這一片夜色都壓得不敢再出聲。

　　兩人抬眼。

　　只見有什麼東西從極遠處斜斜射來，速度極快，卻又輕得像連風都沒帶起。

　　綽風霜有點孰悉這種感覺，像大楓主……但司馬空卻神色驟變，猛地一把將綽風霜往旁邊帶開！

　　下一瞬，一道烏沉沉的長影已釘在他們方才立足之地前半尺。

　　入地無聲。

　　卻讓兩人瞳孔同時一縮。

　　那是一把劍。

　　劍鞘舊，劍意冷。

　　正是斷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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