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六章　　城西廢祠

　　子時將近。

　　臨江城城西荒郊，野草沒膝。

　　一座早已斷了香火的破敗古祠，半邊牆塌，半邊屋脊斜垂，門前兩隻石獸被風雨蝕得只剩猙獰輪廓。殘燈不燃，月色自裂瓦間洩下，照得祠中塵埃浮動，如無數細小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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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女子盤膝坐於神案之前。

　　她背脊筆直，衣袂如雪，膝上橫放一劍。劍在鞘中，仍隱隱透出一股冷意。

　　祠外風聲一陣緊過一陣。

　　見火把林立，四下早已不止一撥人。

　　斷牆之外、枯樹之後、荒草深處、殘碑陰影裡，都有人潛伏。有人握刀，有人提鉤，有人袖裡暗藏短弩，也有人始終不曾露面，只在遠處靜靜望著這間破祠，像在等一場已算好的戲開鑼。

　　祠樑上，司馬空斜倚橫木，單腿曲起，另一腿懶洋洋地垂著，手中折扇沒開，只在指間轉了兩圈。

　　他看著下方那道白衣身影，眼底卻無多少鬆快。

　　白日裡他與這女子對坐茶樓，對方說得淡──今夜會有人來殺我。

　　如今看來，何止是「有人」。

　　這分明是臨江城方圓十里的江湖人士，幾乎都被引到了這裡。

　　有多少人是為斷邪而來，有多人是為綽家遺脈而來，還有多少人根本不是來搶，只是想看看，今晚究竟會先跳出哪一路牛鬼蛇神……

　　司馬空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湖上，從來也不缺湊熱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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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來的是一些小幫派。

　　先亂起來的也是小幫派。

　　這些人多半底子不深、紀律不嚴，但消息卻靈。有人自恃腿快，有人仗著帶的人多，才剛摸到祠外，便已彼此認出了身分。你防我、我防你，幾句話還沒說完，刀子先亮了出來。

　　「都讓開！先到先得！」

　　「放你娘的狗屁，誰拿到算誰的！」

　　「那女人就在裡頭，還等什麼──」

　　一聲低喝未落，刀光先起。

　　有人想搶先衝進祠內，有人怕別人佔了頭籌，當場便出手阻攔。頃刻間，祠外荒地便亂成一片。鐵器交擊聲、怒喝聲、慘呼聲接連響起，草葉與泥土濺得四處都是，血腥氣一點一點在夜風裡漫了開來。

　　司馬空垂眼看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亂得太快了。

　　像是有人只消在幾撥人耳邊各遞一句話，這鍋滾油便自己炸了開。

　　而祠中那白衣女子，始終未動。

　　她只是坐在原地，像根本沒聽見外頭刀劍殺聲。月光落在她側臉上，冷得沒有一絲活人氣。

　　又過片刻，場面越鬧越大，連幾撥原本按兵不動的江湖俠客也被捲了進去。有人被暗器傷了眼，有人反手錯殺了同伴，一時人人自危，人人又都覺得──只差一步便能奪到那把傳說中的斷邪劍。

　　直到一聲沉喝驟然壓下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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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住手！」

　　那聲音渾厚如鐘，震得近處幾人耳膜發麻。

　　接著又有幾道身影自暗處踏出，落在祠前空地上。為首之人身材高大，黑袍束袖，手提一柄寬背長刀；另有瘦削老者、青衫中年與一名面帶疤痕的女子，各自站開方位，隱隱形成互鉗之勢。

　　這幾人一出，先前那些打紅眼的小幫派，果然都收斂了幾分。

　　黑袍大漢掃視四周，冷冷道︰

　　「正主還沒動，你們先在這裡死一地，是想便宜誰？」

　　沒人接話。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勸，是壓。

　　青衫中年人也淡淡開口︰「劍在那裡，人也在那裡。先拿住她，再談劍歸誰，總比你們這群蠢貨互砍來得明白。」

　　「哈哈！好哥哥，說得在理。奴家都聽你的。」面帶疤痕的女子朗笑道，聲音卻像個粗糙大漢，聽得讓人頭皮發麻。

　　幾句話落下，原本還各懷鬼胎的眾人，竟真的有幾分暫時聯手的意思。

　　祠內白衣女子終於緩緩抬眼。

　　那雙眸子冷靜得異常，像是早知道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司馬空望著她，心裡那點疑惑卻反而更深了。

　　不對。

　　真正被天下人追著跑、背著滅門血案、懷裡還揣著一把惹禍寶劍的人，不該是這種表現。

　　這不是鎮定。

　　這是等候。

　　像有人坐在網中央，等另一尾更大的魚浮上來。

　　或是單純地只希望江湖亂起來？

　　就在司馬空思考、眾人一步步逼向祠門時──荒草另一頭，忽有一名女子聲音輕輕冷冷傳來︰

　　「那把劍，是假的。」

　　聲音不大，卻像一枚極細的針，恰好扎進每個人的耳裡。

　　眾人腳步齊齊一頓，紛紛轉頭。

　　月色下，一名身形纖細的女子自破牆外緩緩走出。她衣著尋常，面容也經過簡單喬飾，乍看並不起眼；可她一踏進這片空地，整個人的氣息便與那些尋常江湖人士截然不同。

　　像風裡一片薄雪，安靜，且乾淨得讓人無法忽視。

　　司馬空目光一凝。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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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站定後，看了一眼祠中的白衣身影，再掃過四周滿地兵刃與血跡，像有些不忍，但聲音依舊平平︰

　　「你們要找的人，不是她。她根本不姓綽，拿得也不是斷邪劍。」

　　眾人一時譁然。

　　黑袍大漢皺眉喝道︰「妳是什麼人？」

　　女子道︰「我是誰，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們若再為一把假劍繼續殺下去，只會替真正設局的人白白鋪路。」

　　她說這話時，目光並未停在眾人身上太久，反而極淡地掠過祠內白衣女子。

　　那一眼，不像看仇敵。

　　倒像是想順著這張臉，往後頭設局的正主人影看去。

　　司馬空在樑上饒有興致的看著，眸色微動。

　　那女子會出來，看來不只是為了止殺。

　　她像是知道這場局本就是衝著她來，所以乾脆自己踏進來，看看到底是哪隻手在後頭扯線？

　　青衫中年人冷笑道︰「妳說是假的，就是假的？憑什麼？」

　　喬裝女子沉默一瞬，道︰「真正長年配劍之人，右手虎口與食指第二節，都會留有不同厚度的老繭。她的手沒有。」

　　眾人聞言，下意識朝祠中白衣女子的手望去。

　　但白衣女子手掌半掩在袖中，看不真切。

　　「姊姊我是想相信妹妹的，但……這點其實說明不了什麼。」面帶疤痕的女子道，緩緩靠向那喬裝女子。

　　只是喬裝女子也很警惕，跟著挪動了位置，又道︰「還有，斷邪劍鞘近吞口三寸處，還有一道極淡的橫模痕，是多年出鞘所留。那柄劍沒有。」

　　這話一出，場中眾人神色頓時變了。

　　若喬裝女子只是空口喊假，誰也不會信。

　　可她偏像真知道些什麼。

　　白衣女子目光，此時也終於落在她的臉上。

　　那目光冷細，像刀尖貼著皮膚，一寸寸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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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袍大漢沉聲道︰「妳知道的那麼清楚，莫非劍在妳手裡？」

　　眾人眼神立刻又轉向那喬裝女子。

　　祠外一時安靜得詭異。

　　喬裝女子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緊。

　　出來之前她就知道，要說服利益薰心的眾人，不可能那麼簡單。

　　但她仍抱有那麼一絲幻想，萬一呢？

　　況且，她也著實無法看著那麼多人，僅因為一個假消息，一點懷疑而命喪黃泉。

　　那人命也實在是太不值錢了。

　　黑袍大漢見她不答，冷笑一聲︰「說不出來？」

　　疤面女子也開始怪笑道︰

　　「既說與這事有關，那不如一併拿下。真假一起審，總該有一個是真的。」

　　這一句一落，四周眾人的眼神頓時又變了。

　　先前只盯著祠中白衣女子，如今卻連這喬裝女子也一併盯上。

　　喬裝女子心中一沉，只得淡淡道︰「劍不在我身上。」隨即嘆了口氣，「該說的我已說了，至於信不信那就是諸位的事了。」

　　青衫中年人大笑︰「空口白話！既說她是假，又說劍不在妳身上，難不成要我們憑妳一句話，便信了？」

　　有人立刻附和道︰「先拿下她們兩個再說！」

　　「對。真假都抓起來，自然問得出來！」

　　殺意與貪念本就只隔一張紙。

　　方才還因為真假二字稍微遲疑的眾人，此刻又被這句話重新推動，幾道身影幾乎同時朝那喬裝女子撲去。

　　喬裝女子眸光一冷，足尖一點，整個人已向後飄出半丈。

　　一炳鬼頭刀貼著她的衣角斬落，劈碎半截青石。她身形未定，另一側已有短槍疾刺而來。她腰身一折，幾乎貼著槍鋒旋身而過，反手並指點在對方腕脈上。那人吃痛鬆手，短槍脫落，便被她腳尖挑起，橫掃逼退兩人。

　　「好輕功！」

　　壓陣的青衫中年人讚道，但嘴角露出冷笑。

　　因為喬裝女子起落之間，像白鶴掠水，又快又淨。可她一招一式雖准，卻不夠狠。幾次明明可以傷人筋骨，她卻只是逼退了事。那不是留情，更像她尚未習慣真正把人往死裡打。

　　樑上的司馬空也看得分明，眼神越發沉了下來。

　　這種出手，不像設局的人。

　　反倒像練了一身好武功、好身法，卻還沒真正見慣江湖血的人。

　　祠中白衣女子忽然起身。

　　她衣袖一翻，橫在膝前那炳劍已落入手中。沒有出鞘，只一記劍鞘橫掃，便將先撲倒祠門前的兩人震得倒飛出去，狠狠撞上殘柱。

　　眾人一驚。

　　離得近的，紛紛掏出武器迎了上去；高手，和遠處、暗處的人仍選擇繼續觀望，也是戒備到周遭、暫時的「自己人」。

　　白衣女子出手乾淨得近乎冷酷，下一瞬，她已飛身而出，白影如電，連點三人要穴。

　　喬裝女子注意到了。

　　她的心神本就多放在白衣女子身上，比起她的靈巧迅捷，對方更多的是老辣與精準。沒有半分多餘，也沒有半分猶豫。

　　立馬有人厲喝︰「她們是一夥的！」

　　此言一出，場面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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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裝女子原本還想拉開距離，免得與對方並肩惹人誤會，卻不料一炳流星錘自側後砸來，直奔她後心。她旋身勘勘避過，那白衣女子卻已先一步掠近，一掌震偏流星錘方向，砸得地面塵土飛揚。

　　兩人互看了一眼。

　　那目光一觸即分，誰都沒說話。

　　可那一瞬間，喬裝女子心裡反而更篤定了。

　　這人不是要與她聯手。

　　這人只是不想讓她死在這裡。

　　或著說──不能讓她這麼快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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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空坐在樑上，看到這裡，忽然低低吐出一口氣。

　　他終於知道哪裡不對了。

　　不是臉，不是身形、裝扮，甚至也不全是那點太過鎮定的氣息。

　　而是行為。

　　今夜若祠中坐著的真是綽仙子，那她該做的應是藏、是退、是藉混亂找生路；若想找真相或報仇，就應該是套話找線索，而不該是一言不發、冷眼旁觀。

　　可這白衣女子自始自終，做的都是把局面拖大、拖亂，或是拖到她真正想要的目標出現。

　　白衣女子是「餌」。

　　喬裝女子是「魚」。

　　司馬空瞇了瞇眼，忽然自樑上翻身而下，落在半毀神案之上，朗聲笑道︰

　　「打得熱鬧！可惜打了半天，連人都沒認明白。」

　　場中眾人被他這一喝引得動作微滯。

　　藏在暗處的幾道人影也晃了晃，像是對司馬空的話很感興趣。

　　黑袍大漢怒道︰「司馬空，你又想管什麼閒事！」

　　司馬空折扇一敲手心，笑意未達眼底。

　　「閒事？若你們今晚被人拿來當狗溜，還覺得是閒事，那我也無話可說。」

　　「你罵我們是狗！」有幾人怒道，正欲上前討教一番，卻被一旁同伴拉住。因為眾人更想知道，司馬空究竟看出什麼來了。

　　司馬空見場面稍微冷靜了些，偏頭看向那白衣女子。

　　「姑娘，戲唱到這裡，也差不多了吧？」

　　白衣女子沒答。

　　司馬空卻不急，只悠悠道︰

　　「起先我只覺得妳『太像』。像得過了頭。後來看妳坐在祠中等人，才明白不是像不像的問題。真正背著斷邪、背著血仇、被滿江湖盯上的人，不會這樣坐著等。除非──妳根本不是她。」

　　祠內外眾人面色一變，對司馬空的話已是信了幾分。

　　司馬空眼神微冷，聲音卻更輕了些︰

　　「再加上妳方才出手，招招收得極快，既不急著殺人，也不急著奪路，只急著把場面維持在『剛好過亂』。這不是求生，更像是在收網。」

　　「收網前，妳還怕被人先認出妳的武功路數。」

　　他頓了頓，盯著對方道︰「『暗無天日』天級殺手──夢嫣然。」

　　「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

　　這名字一出口，場中頓時一片死寂。

　　幾個資歷稍老的江湖人臉色當場變了。若為真，他們已在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江湖中，本沒多少人或勢力敢去招惹「暗無天日」。

　　而「夢嫣然」三字，雖在「暗無天日」裡不算最響，卻也足夠叫人忌憚。傳聞此人善易容、善偽裝，能模人形、模人聲，連走路抬手的細節都能學得八九不離十；更麻煩的是，她不只會裝，武功也實打實踏進了一流高手之境。

　　白衣女子終於看向司馬空，眼底第一次真正有了點波瀾。

　　她淡淡道︰「何以見得？」

　　司馬空笑了一下。

　　「因為真東西會漏怯，假的反而最穩、最像。」

　　然後他轉頭看向喬裝女子，問道︰「妳說是不是，綽仙子？」

　　被稱作「綽仙子」的喬裝女子沒有回答，胸口微微起伏。她知道這問題不好回答，只轉而看向白衣女子，眼底寒意也越凝越深。

　　四周眾人一時都不敢亂動了。既怕當那出頭鳥，也怕被當成那殺雞儆猴中的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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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是可能持有斷邪，疑似真的「綽仙子」。

　　一個可能是「暗無天日」天級殺手假扮的「綽仙子」，疑似持有真的斷邪。

　　再加上一個突然點破兩人身分的司馬空。

　　月色冷冷罩著殘祠。

　　眾人對峙，場中一時僵持不下。

　　然而，一道聲音忽然從後傳出，「我來，只為取劍，不為辨人。」

　　話音剛落，一道箭矢便如春雷乍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向白衣女子胸前。

　　這發生的實在太突然，逼得白衣女子不得不舉劍硬擋！

　　箭矢撞在劍鞘上，發出轟鳴，「啪」一聲，劍鞘裂開，露出裡面劍身！

　　一抹寒光一閃而沒，卻並無傳說中那股誘人心魄的景象。

　　白衣女子退了三步，才將該箭矢勁道盡數化解。

　　「虹家！春弓箭！」

　　司馬空等有眼力的人立刻認出，來得是武林四大家中的虹家──春弓使用者，夏侯翦。

　　「劍是好劍，卻不是斷邪。」夏侯翦沒有現身，只從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場中眾人也紛紛看出端睨，齊齊看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冰面裂開一線，看著不暖，反而叫人心底發寒。

　　「妙手空空，倒真有幾分眼力。」

　　她一邊說，一手慢慢以袖遮面。再露出時，她原本那張冷如白霜的臉，竟像水中倒影般微微一晃，露出一張更豔、更薄，也更危險的面容。

　　「可惜，」她輕聲道，「看得太早了。」

　　眾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真是夢嫣然！

　　雖然沒人知道夢嫣然長什麼樣，但白衣女子此舉，明顯已經承認了自己就是夢嫣然。

　　黑袍大漢厲聲道︰「斷邪劍呢！」

　　夢嫣然垂眸看了看手中那柄長劍，淡淡道︰「連虹家也來了，還有你們的機會嗎？」

　　她的視線落在喬裝女子空著的手上，那點笑意裡多了幾分真實可見的惋惜︰「只可惜，人到了，劍卻沒到。」

　　聞言，一部分人及小幫會等連忙表態，「我們願退出！」畢竟他們可不敢得罪虹家，更不敢得罪「暗無天日」。

　　「好。」夢嫣然淡淡道，像是默許。隨即猝不及防地，抬手便向各聲音來處射出數道暗器──

　　追魂針。

　　喬裝女子道︰「小心！」她一直防著夢嫣然，故在夢嫣然出手時，能即時用掌風截下數道；司馬空則是眼尖，立即丟出折扇，也攔下了數道；但還有數道追魂針已然射中正欲退走的數人。

　　運氣好的，還能發出慘叫，留下一命逃出；運氣不好的，連慘叫也未能發出，便已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夏侯翦！」司馬空對著藏掖不出的虹家怒道，「你們身為正道也不管管！」

　　「一群宵小，也配我虹家出手搭救！」

　　夏侯翦話音剛落，倏地！一道鞭影襲向司馬空。

　　鞭影破空無聲！顯然也是個一流高手。

　　「一個小輩也敢妄議我虹家！」出手的，是潛伏在祠中人群中的一名老嫗。

　　秋鞭──池清南。

　　司馬空一驚，只得倒退數步，正欲護住面門時，卻見鞭影如毒蛇般猛地一個轉彎，同夢嫣然此刻般，皆趁機襲向喬裝女子。

　　「好一招『聲鞭擊西』！」司馬空道，心知上當。原來池清南只為逼退他，並給他一個警告。

　　池清南真正的目標也是那喬裝女子。

　　喬裝女子面對兩人夾擊，心下一冷。提氣一躍，身形飄然，打算破屋而出。她本意是想阻止一場江湖紛爭，順道可以探查一下幕後黑手，卻沒想到竟真的把自己給「陷」進去了。

　　「哪裡走？」

　　池清南一喝，手腕一抖，手中秋鞭就像有生命似的纏繞追擊而上。

　　而夢嫣然身形卻在此時戛然而止！

　　一道箭影在月色裡一化為三，逼得夢嫣然急退三步，方才勘勘避過。

　　「一箭化三清──夏侯翦，你們虹家真要與我們暗無天日為敵？」夢嫣然叱道。

　　回答她的卻是第四隻箭。

　　在有防備下，夢嫣然一個側身避過此箭。

　　可後面圍觀的江湖客卻沒這本事，箭矢自他面門貫入，箭頭從後腦鑽出，連哼聲都來不及發出，頓時死得不能再死！

　　司馬空又氣又惱，正飛身去幫喬裝女子解圍之際，對此也無可奈何，只得喊道︰「不想死的，先退出祠堂！」他這一喝，未必是慈悲，只是不想讓一群沒分量的蠢貨，把真正的局攪成一鍋爛泥。

　　圍觀眾人，頓成鳥獸散。除了少數對自己極有自信的數人，只微微向後退開數步，看來仍有見機行事、混水摸魚的打算。

　　不過司馬空的話卻是大實話。

　　虹家既已出手，接下來這地方，便不是誰都能繼續站著看的。

　　果然，話音剛落，屋頂裂瓦處上又見一道身影。

　　那人立得極穩，像一塊壓在夜色裡的寒鐵，語氣平平︰

　　「綽仙子，請留步。」

　　說話的人，是虹家冬刀──王權。

　　言畢，王權拔出背後之刀。

　　刀身雪亮。

　　一式「冬雷暴響」壓下。

　　本來殘破不堪的廢祠屋頂，頓時爆開了一個大洞。瓦礫沒有四濺，而是在強大的刀氣氣場下直接化成飛灰。

　　上有「冬刀」，下有「秋鞭」，喬裝女子臉上出現一絲驚駭，氣一吞，身若驚鳥，強行將身體拉成了一個「一」字，貼著刀勢與鞭風交縫而過，朝祠外急掠。

　　「想走？」

　　話音未落，夢嫣然又在避過夏侯翦「春弓一箭」的同時，袖中兩點寒星驟然射出，直取王權和池清南兩人。自己則飛身上前，如鬼魅般掠向喬裝女子！

　　她不是要殺。

　　她是要擒。

　　司馬空暗罵一聲，身形再換，一閃而入，懷中掏出另一把摺扇，唰地張開，斜斜切向夢嫣然腕脈。

　　夢嫣然旋身避開，同時將手中長劍一擲，封住了喬裝女子的去路；而夏侯翦的春弓箭也鬼魅地不知從哪裡鑽出，恰恰又封住喬裝女子變招後的另一條去路。

　　逼不得已，喬裝女子只得落地。

　　她呼吸明顯重了一分，額際也沁出了一層細汗。

　　剛才那一番激戰，加上接連硬破數道封鎖，已耗費她不少內力。喬裝女子沒再說話，只是環視四周，抓緊時間調息。

　　王權與池清南也在回身擋下了夢嫣然的追魂針後，一時停了下來，各自估量著局面。兩人知道，還有一些人沒有露面。虹家也不會做那黃雀，讓人在後用彈弓給射下。

　　而夏侯翦仍藏身暗處，卻比起站在明面的兩人更有壓迫感──因為沒人知道，他的下一箭會從哪來。

　　場中，現只剩被司馬空纏住的夢嫣然兩人仍在交手。

　　夢嫣然對司馬空冷聲道︰「你倒真要管到底？」她對虹家是有一些忌憚，但對孤家寡人的司馬空可沒有這麼多顧忌。

　　「誰叫我天生心善。」司馬空嘴上還笑，出手卻半分不慢。

　　兩人身影在殘祠前交錯如電。

　　而四周其餘高手此時也已徹底反應過來，虹家四季──春弓、秋鞭、冬刀已來其三，誰知道夏劍有沒有來？四人在一起，據說連天人境高手都可戰上一場。

　　但不論如何，目前局勢已經是虹家穩占上風。對斷邪劍本身，他們或許已不敢再去妄想，可若能順勢賣虹家一個人情，也未必不是另一個好選項。

　　於是，人心又一次倒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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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劍、鏈、鉤等兵器同時朝夢嫣然、司馬空與喬裝女子罩下，誰都知道──不管真假、不管黑白，只要把這兩個最有嫌疑的人留下，後面就還有得計較。至於司馬空……誰叫他愛管閒事。

　　見此陣仗，喬裝女子第一次真正感到壓力逼得她呼吸發緊。

　　她能躲、能擋，也能逼退幾人。

　　可每一次她想抽身，都會被下一波人堵回來，還有虹家三人在旁虎視眈眈。這不是單打獨鬥，是一整個江湖的貪念壓了下來。

　　她一分神，夢嫣然的掌風便自側旁擦肩而過，震碎了她半截衣袖。她反手一掌逼退對方，甫落地，邊聽司馬空低喝︰

　　「左邊！」

　　喬裝女子幾乎本能地一掠而起。

　　一柄長刀果然從她腳下斬空，將青石縫上長出的大片荒草齊齊削斷。

　　司馬空趁勢撞開兩人，飛快掠至喬裝女子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再不走，真要被他們拿來分了。」

　　喬裝女子警戒地冷聲道︰

　　「走得了？」

　　她嘴上雖冷，心裡卻清楚司馬空說得沒錯。

　　再拖下去，她只會被越纏越死。她功夫再高，也不可能當真在這種局裡一人壓下一整片江湖。更何況，真正藏在最後的人，說不定還沒出手。

　　司馬空眼尾一挑。

　　「妳只管跑。」

　　話落，他忽然自懷中摸出數枚黑丸，往地上一擲，還故意揚聲喝道︰

　　「小心！煙霧有毒！」

　　這一句極其無恥，卻偏偏極其有用。

　　江湖中人防刀防劍，最怕的卻還是毒。聞言，眾人將信將疑，第一反應竟真是各自退了半步，不敢沾上半分。

　　就這一瞬間遲疑，已經夠了。

　　黑丸炸裂，濃煙瞬間翻湧而起，夾著一股刺鼻藥味，將半座廢祠吞得黑白一片。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摀口急退，也有人在迷霧中誤把身旁之人當成對手，兵刃聲頓時又亂成一團。

　　司馬空一把扣住喬裝女子手腕。

　　那一扣極穩、也極準，沒有半分猶豫。

　　喬裝女子心頭一震，沒料到自己居然會躲閃不及，下意識就想運功掙開，可下一瞬，人已被他帶得飛掠而起──天馬行空。司馬空成名的保命絕技。那一瞬間，場中竟真無人能看清兩人身影。

　　如同一道閃電黑影，兩人藉著煙勢已直上殘牆，再自斷牆翻出，幾個起落，沒入荒草深處。

　　砰！砰！砰！

　　然後，又是數顆黑丸炸裂。

　　阻止追兵的同時，也是藉濃霧來遮掩兩人逃走方向。

　　但身後很快有人厲喝︰

　　「分頭追！」

　　「別讓他們跑了！」

　　「司馬空帶走真的了！」

　　風聲驟急。

　　追兵已動。

　　幾道一直潛藏的黑影也跟著飛身而去。

　　而廢祠那邊，濃煙未散，夢嫣然立在翻湧的灰白中，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眼神冷得像一汪深井。

　　她沒有立刻追。

　　虹家春弓在暗，秋鞭與冬刀在側，這時候追出去，未必是樁好買賣。

　　她只是抬手按了按袖口，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既然有真魚咬鉤，今夜便不算空手。

　　至於斷邪──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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