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三章　　斷夢出楓

　　這一夜，小霜又夢見了火。

　　不是星月楓裡夜燈映出的暖光，也不是楓林溪邊月色落在水上的冷光。那火很大，紅得發黑，像把整片天都給燒塌了。火裡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像是想把什麼從血裡撈回來。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臉，只記得風裡有一股焦味，混著鐵鏽般的腥，直往喉頭裡鑽。

　　還有一個字。

　　一個被燒得模糊，卻偏偏每回都能刺進她心口的字──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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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霜猛地驚醒，胸口起伏不定。

　　窗外夜色沉靜，風聲細碎。遠處殿角懸著的銀鈴被風吹得一下一下輕響，仍是她孰悉了十二年的星月楓。可她坐在榻上，卻覺得這地方忽然陌生起來，像一張織得太細的網，把人養得平安，也困得死死。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前日溪邊救人時，被那股毒意灼過的地方，早已不見痕跡。可那聲「主母」和另一樣東西，卻還在。

　　那烏沉沉的長影，是一把劍。

　　小霜在掩埋屍體之前，已先將該劍藏進了溪畔老樹底下的樹洞，再以土石掩好，這才回身挖坑、埋屍、堆石。她知道楓主很快就會前來，以為這樣就可以瞞天過海。事後，也確實不見兩位楓主追問，便連她自己幾乎都要信了，這件事真瞞過去了。

　　可瞞得過旁人，瞞不過夢。

　　也瞞不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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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碰過那柄劍後，她心裡原來只是若有若無的一點刺，像被誰暗中撥了一下，竟一日比一日更清楚。那些本來能忍、能壓、能裝作若無其事的念頭，如今只要一靜下來，便會自己浮上來。她開始反覆去想那人臨死前的眼神，去想那句「主母」，去想自己為何會對那把劍生出近乎本能的孰悉。

　　那不像單純的好奇。

　　更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胸口底下慢慢醒了。

　　她說不清楚那是恨，還是不甘。只知道那股情緒一冒頭，便再也按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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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懂事起，小霜夢裡的火便一夜比一夜清楚。原本只是一團亂影，漸漸有了門庭輪廓，有了斷裂的匾額，有了奔走哭喊的奴僕，也有了……一雙女人的手，把什麼東西塞進她小小的懷裡，然後把她往外推。

　　小霜不清楚那女人說了什麼。

　　卻知道，那聲音在哭。

　　她把頭頂在膝上，半晌沒動。

　　她心裡唯一的結，從來只有這一個。

　　她是誰。

　　她從哪裡來。

　　那個反反覆覆出現的夢，那個死前認錯她的男人，那把像是隔著多年歲月，仍能讓她一眼認出那把……孰悉的劍，好像都在拼命告訴她什麼。可她偏偏抓不到。就像有人把答案浸進霧裡，只肯讓她看得見一點邊角，卻不肯讓她真正伸手碰到。

　　她慢慢抬起頭，眼底一片清明。

　　她需要力量。

　　因為她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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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又是數日過去。

　　小霜比從前更安靜、也更認真了。

　　她照樣擦殿、掃階、提水、晾衣，順道默默地練武。照樣在眾婢子之間，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活做得最貼妥。只是偶爾聽見有人自山下採買回來，說起外頭哪家哪派又鬧了什麼風波，哪個地方又傳出舊聞、血案，她總會停一下，聽得比從前更仔細。

　　小風最先察覺到不對。

　　某日午後，她蹲在廊下撥著剛洗過的藥草，撥著撥著，便忍不住抬頭看向小霜。

　　「妳近來打聽外邊的事，打聽得太頻繁了。」

　　小霜正在將一件件白衣搭上竹竿，聞言手上沒停，只道︰「有嗎？」

　　「有。」小霜悶聲道，「楓主雖沒說不許我們聽外面消息，但我相信是不喜的。況且，妳問得也太細了。哪年、哪月、哪一樁、死了多少人……小霜，妳到底在找什麼？」

　　山風吹過晾衣架，白布微微一盪，遮住了小霜半張臉。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小風，妳有沒有想過，若一個人連自己打哪兒來都不知道，那她活著，還算不算她自己？」

　　小風怔了怔，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答上來。

　　小霜轉過身，望著她，眼神安靜得近乎執拗。

　　「妳知道的。我總夢見火、夢見有人死、夢見人哭。那天溪邊那人臨死前又那樣看著我……我原先只當我多心，可這幾日過去，我越發覺得，不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若那個被滿門滅掉的家族，就是我原來的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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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風手裡的藥草一下散了。

　　她看著小霜，半晌沒出聲。

　　小風其實知道，小霜這些年一直被夢靨纏著。也知道小霜看著最穩，心裡那根弦卻最緊。楓裡的日子雖清淨，卻從不是誰真正想留便能留的地方。只是大多數人日子久了，也就認了。她以為小霜總有一天也會認的。

　　可原來，有些事不是忍久了就會淡，只會愈壓越深。

　　況且，她還知道一件楓裡內門，大多數人知道、卻只有小霜不知道，楓主要求三緘其口的事──小霜其實是在十年前被楓主帶回來，而不是小霜以為的十二年。

　　這中間，或許真的有什麼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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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風終於說道︰「可妳不能私自下山。這是門規。大楓主……不會容的。」她的聲音越發小聲。

　　「我知道。」

　　「知道妳還──」

　　「我等不及了。」小霜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我若繼續留在這裡，總有一天，連這點想問明白的心都會被磨沒。我不想等到那時候。」

　　她說到這裡，微微停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察覺到了什麼。

　　這幾日，她其實不只是在怕自己查不到答案。

　　她更怕的是，自己明明已經碰到了答案的一角，卻還要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日復一日擦殿、提水、低頭過活。那感覺像是有人把門推開了一道縫，又硬生生要她閉眼回去。

　　她做不到。

　　或著說，從小霜碰到那把劍開始，她心裡有些東西。就已經不再讓她做到了。

　　小風望著她，忽然不知道該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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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外雲影移動，天光明了又暗。兩人沉默很久，最後還是小霜先開口。

　　「妳幫我一次。」

　　小風猛地抬頭。

　　她從小在星月楓長大，雖然偶爾怕這個、怕那個，也常偷懶耍賴。可這次不一樣，真的會死人的。

　　「妳瘋了？」

　　「只這一次。替我遮一遮，送我到楓林溪便好。」小霜望著她，語氣難得帶了幾分懇求的軟，「那日那人是從西邊闖進來的。若星月楓真有哪處陣法較薄，十有八九就在那裡。」

　　「妳到底想做什麼？」小風低聲問。

　　小霜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那日，我還藏了一把劍，沒有說。」

　　「這麼大的事妳也敢瞞？」小風幾乎失聲，連忙四處看了一下，生怕被誰聽見。

　　小風的臉色變了又變，半晌才咬牙問道︰「妳想去拿？」

　　「嗯。」

　　「拿了之後呢？」

　　小霜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林影，道︰「出去。」

　　小風咬著唇，久久不語。

　　她其實明白，小霜既然把話說到這一步，便不是勸一兩句能回頭的了。

　　「妳……」小風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般，「妳真的決定了？」

　　小霜點頭。

　　小風覺得自己應該阻止。因為若被發現和自己有關，她都不敢想像將會面臨楓主什麼樣的懲罰。可不知道為何，她一想到小霜剛才那句「若那個被滿門滅掉的家族，就是我原來的家」時，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若真是這樣，硬要一個人忘掉，確實太殘忍了。

　　「……可我還是覺得妳不該去。」小風低低道。

　　「我知道。」

　　「但妳若真要去，我攔不住妳，是不是？」

　　小霜沒有回話。

　　這種沉默，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小風長長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認命了一般，抬起頭瞪了小霜一眼，道︰「那我幫妳打掩護。」

　　小霜看著她，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小風……」

　　「妳別這樣看我。」小風別開臉，小聲道︰「我只幫妳這一次。要是妳死在外面，可別怪我沒攔妳。」

　　小霜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是這幾日來第一次真正帶了點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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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日，兩人陸續做了許多準備。

　　終於等到了某個楓主入定的夜晚，趁著夜色，兩人順著楓林溪悄悄而行。

　　月色清寒，溪聲潺潺。林中偶有獸鳴，遠遠傳來，更襯得四下安靜。小風走得提心吊膽，總覺得下一刻便有誰突然從樹上落下，或著有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從身後傳出，叫她們停下。

　　可直到走到那棵老樹前，都沒有人出現。

　　小霜蹲下身，伸手撥開樹洞底下覆著的泥土與枯葉。沒多久，一截烏沉沉的劍鞘便露了出來。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幾日反覆入夢的東西，好像就在眼前了。

　　小風也緊張得屏住了氣，忍不住低聲問道︰「就是這把？」　

　　「嗯。」

　　小霜慢慢將劍抽了出來。那日太急，她都沒來得及查看。

　　劍身在月下泛著一層極冷的光，像一泓秋水，又似一線寒霜。明明只是握在手裡，卻讓人無端生出一種割膚般的錯覺。

　　可更奇怪的是，劍一入手，她心裡那股翻湧多日的躁意，竟像一下子被照得更亮了。

　　不是平靜。

　　而是清醒得近乎發冷。

　　那些被她壓著的夢、疑心、不甘，像全被這把劍從暗處照了出來。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像一直活在霧裡，人人都在看著她，護著她，替她安排好了一切，卻沒有一個人真正問過她，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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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小霜握住的那一瞬，腦海中忽然轟的一聲！

　　火災、血光、哭喊、奔逃……原本支離破碎的畫面，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扯開了口子，全部湧了上來。

　　她看見有人倒在地上，看見門匾斷裂，看見有個女人抱著年幼的她不停發抖，還看見一面被火燻黑的旗，上面分明寫著一個字。

　　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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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霜臉色驟然一白，手也跟著一顫。

　　小風連忙扶助她︰「小霜！」

　　小霜死死握著劍，指節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把那口氣壓下去。

　　她想起來了。

　　不多，但已經夠了。

　　就在這時，一道孰悉而輕柔的聲音，自兩人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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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果然還是來了。」

　　兩人同時一僵。

　　回頭時，二楓主正站在不遠處。

　　她依舊如白日裡那般淡雅絕美，像是被月色輕輕托住的一縷清光。可此刻，她看著小霜的眼神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不願它真的到來。

　　小風臉色煞白，幾乎立刻跪了下去。

　　「二、二楓主……」

　　二楓主沒有看她，只是望著小霜，輕聲道︰「那把劍，妳終究還是拿起來了。」

　　小霜緩緩站起身，抱劍在懷，聲音有些發啞︰「二楓主妳……早就知道。」

　　「是。」二楓主道，「那日我就知道。」

　　二楓主看著小霜懷中的劍，眼底那一瞬掠過的，不只是疲憊，還有一絲極淡的憂色。

　　像是她擔心的，從來不只是小霜會不會離開。

　　而是那把劍，終究還是落到了小霜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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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風聽得心頭一震，連頭都不敢抬。

　　小霜卻只是靜了片刻，低低問道︰「所以，楓主這幾日一直都在看我？」

　　二楓主嘆了一口氣。

　　「我是在等。」她道，「等妳自己放下。」

　　「姊姊也是。」二楓主又道︰「那日溪邊，她沒有立時罰妳，已是給了妳機會。」

　　小霜聽了，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若我放不下呢？」

　　二楓主沉默片刻，終於道︰「那我就告訴妳真相。」

　　小霜抬眼望著她。

　　「斷邪劍奇異，或有破妄效果。當妳握起此劍時，其實多半也已經想起來了。」二楓主淡淡道︰「妳本姓綽，名風霜。所以將妳帶回楓裡時，我給妳起了「小霜」的小名。」

　　小風身子猛地一顫，難以置信的抬起頭來。

　　那滅門慘案真的和小霜有關？

　　可小霜卻像早有預感一般，只是握劍的手更緊了些。

　　二楓主看著她，緩緩道︰「過往大旱造成飢荒，綽家祖上曾接濟過我與姊姊的雙親一飯之恩。這份情，我們一直記得。所以後來聽聞綽家恐有大禍時，我們便動了念頭，想去看看。若還來得及，也許能保下綽家後人。」

　　她微微一怔，目光也跟著暗了幾分。

　　「可等我們趕到時，已經太遲了。綽家上下幾乎都死絕了，只剩下幾道分頭逃竄的痕跡。沿著痕跡，我們追上了其中一路，最終只來得及救下妳。那時的妳才五歲……」

　　二楓主回憶起那時已快活不成的小霜，心中淡淡一痛。

　　「那時與妳一起的，還有一名綽家護衛。他見妳傷重拖不得，只得將信就信的將妳交給我們照顧，自己則帶著劍往別處去了。」

　　「後來，我們發出消息，告訴那些人，綽家的一條血脈，我們保了。也是在告訴綽家，可來西遠山脈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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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霜聽得一動不動。

　　她其實早有猜想。

　　可真從二楓主口中聽到，心還是像被人生生揪了一下。

　　「只是後來，再沒有人來。」二楓主道，「我們便知道綽家大概是真的沒人了。姊姊不想妳往後都活在滅門之痛裡，當時救活妳的時候，直接封了妳一部分記憶，只為了讓妳留在星月楓安安穩穩的長大。也是怕妳知道真相後，反而招來禍端。」

　　「所以，楓裡的人才都說，我是二楓主妳十二年前撿回來的孤兒。」小霜低聲道。

　　「是。」

　　「所以，妳們從來沒有打算告訴我真相。」

　　二楓主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許久，她才低低道︰「我只想妳平平安安。」

　　小霜看著她，眼底情緒起伏不定。

　　那一瞬，其實她差一點就要動搖了。

　　這張臉，她看了多年。那些抱過她、替她拭汗、在她夜裡夢魘時守過她的日子，也都不是假的。若換作平常，她也許或心軟，也許會退一步，也許還會像從前那樣，把所有問題重新吞回肚子裡。

　　可此刻，那把劍就在她掌中。

　　冰冷、清明、也殘忍。

　　像在提醒她，這些年被拿走的，不只是記憶，還有她本該屬於自己的姓名與來處。

　　於是小霜眼底最後那點搖晃，還是慢慢冷了下去。

　　「可那不是我要的平安。」

　　二楓主一怔。

　　「若我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那我在這裡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分別？」小霜道，「我可以報妳們的恩，也可以記妳們的好。可我不能當作那些夢，那些死人，這把劍，全都和我無關。」

　　二楓主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不是怒，也不是嗔，而是一種極深的無力。

　　「小霜，外面不是妳想的那樣。」她道，「妳若出去，未必能找到答案，卻很可能先把命丟了。」

　　「那也是我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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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楓主看著她，手指微微收緊，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但下一瞬，一股更冷、更重的氣息已自林間壓了下來。

　　連風聲都像在一瞬間靜了。

　　「說得倒是好聽。枉我去了一趟黑水峽。」

　　那聲音落下時，小風只覺渾身一寒，連骨子裡都像被凍住了。

　　大楓主不知何時已站在溪石之上。

　　她立在那裡，月光照在她身上，卻像連月色都冷了幾分。那張絕美的面孔依舊高高在上，不見怒容，卻比真正發怒更讓人膽寒。

　　見狀，二楓主心下也是一驚，沒想到姊姊竟這麼快就回來了，遂不敢再說下去。

　　小風則當場伏跪在地，連頭都不敢抬起。

　　「大楓主……」

　　大楓主根本沒有理她，只是看著小霜，道︰「我星月楓收留妳，庇護妳，讓妳平平安安活到今日，已經算是還了妳綽家的情。妳若安分守規矩，便還是星月楓的人；可妳若執意要出去──」

　　她話音微頓，目光沉沉壓在小霜身上。

　　那不是單純的威壓。

　　更像最後一次，等她低頭。

　　只要她此刻肯服一句軟，肯說一句「婢子知道」，大楓主未必不會留她。甚至，大楓主原還想著，若小霜肯坦承一切，她還將親自磨她、壓她，把她磨成一把真正能用的劍，足以代表星月楓後，再放她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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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小霜偏偏迎著那目光，沒有退。

　　那一刻，她掌中劍意森寒，心口壓了多年的東西也像被一齊翻了上來。委屈、困惑、感激、不甘，全攪在一起，最後只剩下一股近乎尖銳的清醒。

　　她忽然不想再低頭了。

　　至少今夜，不想。

　　「我想出去。」她道。

　　大楓主看了她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好。」

　　一個字落下，一股凌厲到極致的勁風便已直逼小霜咽喉。

　　小霜心頭驟緊，幾乎是本能的拔劍出鞘！

　　劍光乍亮，一道寒意在夜色中劃開。可她內力雖不弱，但和大楓主相比，卻差得太遠。那股森寒勁氣壓下來時，她連胸口都像被巨石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當場倒退數步，唇邊已溢出一絲血來。

　　幸好，途中一道柔勁即時橫入，救下了小霜。

　　「姊姊！」

　　二楓主擋在了小霜身前。

　　大楓主眼神一冷。

　　那冷意裡，原本其實還壓著最後一分可容轉圜的餘地。可她看見小霜咳著血站穩後，眼裡竟仍沒有半點退意，反倒更像被逼出了骨子裡的硬氣，心頭那絲尚未說破的容讓與打算，便也一寸寸沉了下去。

　　「妳要護她？」

　　二楓主抿了抿唇，道︰「她只是想去找自己的身世。」

　　「那又如何？」大楓主冷冷道，「既然出了星月楓，便不再受本楓庇護。今日她既壞了規矩；我殺她，有何不可？」

　　「姊姊！」二楓主的聲音終於重了些，「當年是我們把她帶回來的！」

　　她聲音不穩，卻沒有退。

　　大楓主眸中寒意更盛。

　　「正因如此，本楓主才留她到今日。」

　　兩人四目相對，四下的空氣都像一下子繃緊了。

　　小風伏在地上，心臟跳得極快。她從未見過兩位楓主真正對立。平日裡，大楓主冷，二楓主柔，人人看著都覺得她們姊妹情深，像一剛一柔，天生便該如此。

　　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若真有一天裂開了，那裂痕也是會見血的。

　　大楓主盯著二楓主看了許久，最後，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極冷。

　　「好。」大楓主道，「看在妳面子份上，我今日不殺她。」

　　二楓主微微一鬆。

　　可下一句，卻讓小風通體生寒。

　　「讓她滾。」

　　大楓主轉而看向小霜，眼神沒有半分溫度。

　　「妳既想走，便走。從此以後，妳不是星月楓的人。妳若死在外頭，也別說與我星月楓有半點關係。」

　　小霜抬手抹去唇邊血跡，緩緩站直身子。

　　這一刻，她反倒安靜了下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塵埃落定。

　　她看了看手中的劍，又看了看伏跪在地上的小風，最後低聲道︰「今日起，我不再叫小霜了。」

　　小風一怔。

　　小霜……不，少女抬起頭來，聲音雖輕，卻很清楚。

　　「我姓綽。」

　　這是她第一次，把這個字親口說出來。

　　像從血裡撈出來，終於又放回自己身上。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小風身上，眼底極輕的掠過一絲柔色。

　　「我叫綽風霜。」

　　那一瞬，小風的心莫名顫了一下。

　　她本該為小霜找回這個名字而高興，卻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卻堵得難受。像有什麼東西，還沒失去，卻已經開始遠了。

　　大楓主冷冷看著，沒有說話。

　　二楓主則閉了閉眼，神色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色。

　　綽風霜握緊斷邪，轉身便走。

　　她走得不快，也沒有回頭。月色照在她身上，把那道身影拖得很長很長，像是終於從一個夢裡走了出去，也像是從此真的與這座深山中的門派，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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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間，大楓主才淡淡開口。

　　「妹子。」

　　二楓主一僵，低聲道︰「姊姊。」

　　「妳以為剛剛趁機幫她打通任督二脈，就可以保住她的命嗎？」

　　小風心底猛地一跳，這才方知兩位楓主交手之間，竟還藏著她全然看不懂的暗流。

　　二楓主低頭，半晌才道︰「我只希望她能多一些自保的本錢。」她頓了頓，終究還是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斷邪不是尋常之劍。它能照見虛妄，也能照見人心。她心裡壓了太久，若沒有更強的內力去支撐，往後拿得越久，只會傷得越深。至少……我不希望她還沒有找到真相，就先被自己心裡的魔給困死。」

　　大楓主看著她，眼底的冷意半分未減。

　　「妳倒是疼她。」

　　二楓主再次低頭，帶著一點心痛說道︰「也算是全了我倆這些年來的情誼。」

　　「好。」大楓主道，不怒返笑，「不過妳今日壞我規矩，從明日起，去楓林院思過。每日荊棘懸身三個時辰，直到我氣消為止。」

　　小風聽得心頭一震，才發現事情原來還沒有過去。

　　二楓主卻只是垂下眼，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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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楓主的目光，這才落到小風身上。

　　那目光不重，卻讓小風整個人都僵住了。

　　「至於妳。」大楓主道，「今夜知情不報，私助人離楓，本該處死。」

　　小風臉色一白，連忙叩首。

　　「求大楓主開恩！」

　　大楓主看著她，唇角微微一揚，卻半點不像笑。

　　「念在妳還有點用，暫且饒妳不死。」

　　小風還來不及鬆一口氣，便又聽大楓主淡淡道︰

　　「從今日起，妳跟著我。」

　　小風一愣。

　　那一瞬間，她甚至沒明白這句話裡真正的意思。

　　可大楓主心裡很清楚。

　　小霜今夜執意要斷開的，不只是星月楓的規矩，也是她和妹妹之間本還算平穩的一層默契。既然有人非要走，那她便偏要留下另一個人，親手磨、親手教、親手把一顆原本偏向小霜的心，一寸寸扳回來。

　　她倒要看看。

　　等三年後，小霜親手失去的，會不會比今夜帶走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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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楓主已轉身往回走去，聲音卻清清楚楚的落下。

　　「三年。」

　　「我會親自教妳。」

　　之後的日子，很快便讓小風明白，大楓主說的「跟著我」不是恩典。

　　是另一種命。

　　晨起練功，夜裡練功；跌倒了再起，起晚了便罰；手抖一下，便是一鞭；招錯半分，便重來千遍。她身上的傷一日多過一日，內力與招法卻也確實一日比一日狠。大楓主從來不說這是折磨，只說在栽培她。

　　「妳能活著，是本楓主仁慈。」

　　「妳今日受的，不過是替她還債。」

　　「若不是她執意出走，妳何至於此？」

　　那時，小風咬著牙，滿口都是血。

　　她原本想說，不是這樣的。

　　想說小霜……不，綽風霜從沒想過害她。

　　可日子久了，傷多了，痛深了，大楓主那些話便不像是說給她聽的了，更像是一根一根釘子，專挑她最疼的地方往裡敲。她起初還知道疼，知道不對；可再後來，連這份「知道不對」的力氣，都被一點點磨掉了。

　　人原來真的會把聽久了的話，當成自己的念頭。

　　但這些都是後話，這邊暫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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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三年後妳出山，第一件事，便是替星月楓清理門戶。」

　　這是大楓主身影消失前落下的最後一句話。

　　小風跪在原地，整個人像是墜進了冰窖裡。她有些話想說，可那些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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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穿過楓林，帶來一陣冷意。溪水仍在腳邊流著，像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有看見。

　　而西遠山脈之外，一名剛剛找回自己姓氏的少女，正握著一柄名為斷邪的劍，一步一步，走向真正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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