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二十五章　　只差三寸

　　綽風霜沒有立刻出劍。

　　她只是站在大牛的血裡，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斷邪劍。

　　布條一寸寸滑落。

　　那柄沉寂許久的劍，終於在晨霧中露出一線冷光。

　　那冷光極薄，極靜，沒有殺氣，沒有怒意，卻像能將這世上一切虛妄都照穿。院中的血、泥、霧、屍體，乃至每一個人藏在皮肉之下的貪婪與恐懼，都在那一線冷光裡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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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無人說話。

　　連燕北生也在那一刻收起了笑。

　　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女人一旦真正握劍，便不再是方才那個跪在泥地裡，哭著求人別打大牛的山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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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世上總有人不信。

　　一名使鉤鐮槍的江湖客咬牙上前，腳下一錯，槍尖由下而上，專挑綽風霜右腕。另一名瘦削刺客幾乎同時從她背後貼近，袖中短刺無聲無息刺向她後心。

　　一明一暗。

　　一長一短。

　　這兩人配合極好，放在江湖上，足以殺掉不少成名高手。

　　綽風霜卻連頭也沒有回。

　　斷邪劍只輕輕一轉。

　　鉤鐮槍從中而斷。

　　那名江湖客瞳孔驟縮，還未來得及退，便見一線寒光從自己眼前掠過。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喉間慢慢滲出一道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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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後刺客見勢不妙，立刻抽身。

　　他退得已經很快。

　　可綽風霜的劍比他退得更快。

　　她反手一拂，劍尖像是根本沒有經過空氣，便已點在那刺客眉心。

　　沒有慘叫。

　　那人仰面倒下時，眼中甚至還殘留著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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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人剛抬刀，刀便斷了。

　　第四人剛吸氣，氣便再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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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眾人臉色終於變了。

　　他們這才明白，方才那個哭著求人、滿身血泥的女人，並不是失去了獠牙的野獸。

　　她只是忘了自己曾經如何殺人。

　　而現在，她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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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

　　籍無名低喝一聲。

　　長鞭如黑蛇破霧，驟然從側面捲向綽風霜持劍的右腕。

　　這一鞭來得極刁。

　　若綽風霜繼續向前，手腕必被纏住；若她回劍自救，燕北生和眾人便有可趁之機。

　　綽風霜眼皮都未抬，斷邪劍斜斜一挑。

　　鞭影一折。

　　籍無名手腕微沉，竟在毫釐之間將長鞭撤回。

　　可即便如此，鞭梢仍無聲少了一截。

　　那半寸黑色鞭尾落在泥裡，像一截被斬斷的蛇尾，還微微彈了一下。

　　籍無名臉色不變，眼神卻沉了下去。

　　不是他的鞭慢。

　　是斷邪劍太利。

　　利到連他的巧勁都只能避過大半，不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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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虧是斷邪劍。」

　　燕北生冷冷開口。

　　下一瞬，他已拔劍。

　　一抹青冷劍光橫在綽風霜身前，竟硬生生接住了斷邪劍。

　　鐺——

　　兩劍相交，火星細碎如雨。

　　綽風霜的目光第一次落在燕北生手中長劍上。

　　那不是普通兵器。

　　劍身狹長，寒紋如水，雖不及斷邪劍那般照破虛妄，卻也絕非凡鐵。斷邪劍一擊之下，竟未能將其立刻斬斷。

　　燕北生嘴角浮起一點陰冷笑意。

　　「綽仙子，妳以為本王今日敢來，會沒有半點準備？」

　　話音未落，籍無名長鞭再至。

　　這一次，他不再與斷邪劍硬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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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鞭影貼地而行，忽左忽右，專打綽風霜足踝、肩井、肘側幾處發力要害。每一鞭都不求傷她，只求讓她的劍慢上半分。

　　而燕北生要的，正是這半分。

　　他長劍疾刺，劍勢陰狠，專取綽風霜咽喉與心口。

　　一劍正面壓來。

　　一鞭側面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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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站在血中，身形微微一側，斷邪劍連出三式。

　　第一式逼退燕北生。

　　第二式斬向籍無名長鞭。

　　第三式本該順勢取燕北生左眼。

　　可那長鞭竟在半途一抖，如蛇脫皮般卸去劍鋒，雖又被削去一小截，卻硬是纏住她劍勢一瞬。

　　就這一瞬，燕北生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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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眼神更冷。

　　她知道，籍無名不是不能打。

　　相反，此人鞭法極高。

　　若無斷邪劍，她要破他鞭勢，絕不容易；想近身就更是困難。只是仗著斷邪劍鋒利，能逼得籍無名每一次出手都要先留三分退路。

　　可也正因為他能留得住這三分退路，才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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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交手不過十餘合，院中已是一片劍氣、鞭影。

　　普通高手根本插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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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不信邪，從綽風霜背後偷襲。

　　他剛踏入三尺之內，綽風霜左手一抬，斷邪劍反腕回削。那人連人帶刀，被一劍逼得倒飛出去，胸口血線從左肩一路裂至右肋。

　　另一名橫練高手怒吼著撲上，雙臂如鐵，想以外功硬抗她片刻。

　　綽風霜看也不看，一劍點在他肘骨關節最薄處。

　　鐵臂當場折斷。

　　第二劍落下時，那人已沒了聲息。

　　剩下的人終於不敢再近。

　　他們這才明白，所謂圍攻，對這女人而言根本沒有意義。

　　三招。

　　最多三招。

　　只要不是燕北生與籍無名這等層次，或是手持神兵利器，誰靠近她，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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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一瞬又折了兩名手下，燕北生臉色陰沉。

　　他手中長劍再次與斷邪劍相撞。

　　鐺！

　　這一次，他聽見了劍身深處極輕的一聲顫鳴。

　　極細。

　　極微。

　　可他聽見了。

　　他知道，再這樣硬碰下去，哪怕自己這柄劍是府中秘藏的寶兵，也遲早會被斷邪劍斬出缺口。

　　也許要百招。

　　可他們根本打不到百招。

　　因為百招之前，不是綽風霜死，就是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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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在這時，屋內傳來一聲嬰兒啼哭。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刺入這片劍氣縱橫的血霧之中。

　　綽風霜的劍，在某一瞬間慢了半分。

　　燕北生看見了。

　　他的眼底驟然浮出一抹殘忍至極的光。

　　他眼角餘光掃過木屋，聲音低得只有身側幾人能聽見。

　　「後屋。」

　　兩個字落下，剩餘的王府護衛與江湖客臉色皆是一變。

　　他們當然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

　　正面再打，是死。

　　那就繞過她。

　　去抓屋裡那個孩子。

　　幾名還能動的護衛立刻散開，借著燕北生與籍無名的身形遮掩，往木屋側後方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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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們剛動，綽風霜也動了。

　　燕北生眼神偏向木屋時，她便已看出他的心思。

　　她沒有怒吼，也沒有回頭。

　　只是腳下一錯，身形忽然從燕北生劍前消失了半寸。

　　這半寸極怪。

　　明明人仍在院中，可她的重心已經偏離燕北生劍勢最盛之處。下一瞬，她足尖在斷裂竹架上一點，整個人如一片被寒風吹起的白霜，斜斜掠向木屋側面。

　　那不是尋常輕功。

　　是她以氣勁強行推動經脈，將一步之距壓成半步，將半息之遲壓成一瞬。但這種快，極險、也極耗力。每用一次，經脈便像被冷鐵刮過一回。

　　那裡，三名護衛正要繞過柴堆。

　　第一人剛抬腳，便看見眼前多了一道冷光。

　　他甚至沒看清綽風霜怎麼來的。

　　斷邪劍已從他刀背上掠過。

　　刀斷。

　　人也斷。

　　第二人驚得轉身欲逃，綽風霜衣袖一拂，劍尖倒挑，從他肋下刺入，血花在牆邊濺開。

　　第三人最機警，沒有硬衝，反而就地一滾，想從雞棚旁鑽過。

　　綽風霜眼神一寒，足尖挑起地上一截斷槍，左手一震。

　　斷槍破空而出，將那人釘在雞棚旁的木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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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息。

　　三人死。

　　其餘人腳步頓時一滯。

　　他們這才明白，即便她被燕北生與籍無名牽制，這座小院也仍在她劍下。

　　她不只是會殺人。

　　她還在守路。

　　屋門、後窗、柴堆、竹架、雞棚、井沿，所有能通往孩子所在之處的路線，都被她在短短數息間看得清清楚楚。

　　誰先走上哪條路，誰先死。

　　院中眾人忽然有種錯覺。

　　不是綽風霜站在院中。

　　而是整座院子，正在慢慢站到她那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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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臉色驟沉。

　　他當然看得出來，若任由綽風霜這樣走位截殺，不消片刻，剩下的人很快便會被她殺乾淨；但他也看見了綽風霜落地時，袖下指尖卻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那一下雖然極輕，但讓場中數人都看見了她的消耗，也重拾了他們的信心——原來她也會累！

　　「攔住她！」

　　這一次，燕北生不是命令手下。

　　而是對籍無名說。

　　籍無名長鞭驟然一抖。

　　鞭影一竄，先是攻向綽風霜咽喉，待綽風霜回劍欲擋時，忽轉而貼地橫掃，直封她腳下三處落點。

　　綽風霜若要再往木屋後方走，便必須先斬鞭。

　　可她一斬，燕北生的劍已到了。

　　青冷劍光從她右側逼來，直取她肩頸。那一劍狠得沒有半點餘地，分明是寧願被斷邪劍反削，也要逼她回身格擋。

　　鐺！

　　兩劍相撞。

　　燕北生虎口再裂，鮮血染上劍柄。

　　可綽風霜也被這一劍生生逼慢了半步。

　　半步之外，籍無名的長鞭已纏上木屋旁的柴架，猛地一扯。

　　轟然一聲，柴架倒塌，亂木滾落，正好堵住綽風霜下一處落點。

　　綽風霜眼中寒意暴漲。

　　斷邪劍反手一斬。

　　長鞭被削去一截，柴木也被劍氣劈開。

　　可就是這一斬，她又慢了一瞬。

　　兩名護衛趁機撲向後窗。

　　綽風霜足下一點，身形再度掠起，竟硬生生從燕北生劍光與籍無名鞭影之間穿了出去。

　　她這一走，快得不可思議。

　　衣袂貼著燕北生劍鋒掠過，袖角被削下一片，雪白布料在血霧中翻飛。

　　她卻不管。

　　也再顧不得強行提氣造成的後果。

　　斷邪劍一聲清鳴，劍光越過半個院子，先一步斬向那兩名護衛背後。

　　一人背脊裂開，當場撲倒。

　　另一人被劍氣掃中腿彎，慘叫著跪倒在地。

　　綽風霜正要補上一劍，籍無名的鞭卻又到了。

　　這一次，那長鞭竟不打她，而是纏住了她身後斷裂的門柱，再借力一繞，像一條黑蛇般橫在她與後窗之間。

　　籍無名使出「茫無鞭際」一式，綽風霜若硬闖，必被鞭身絆住半息。

　　而半息，在這種局面裡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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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已趁機欺身而上。

　　他長劍連出七式。

　　每一式都不是為了殺她，而是為了逼她不能轉身。

　　第一劍封肩。

　　第二劍封肘。

　　第三劍封腕。

　　第四劍刺向她眼前三寸。

　　第五劍直接壓住斷邪劍出手角度。

　　第六劍與第七劍，則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綽風霜若執意去救孩子，這七劍裡至少有一劍會刺進她背心。

　　她不怕死。

　　可她不能倒。

　　她若倒了，大月更活不了。

　　於是她只能回身接劍。

　　斷邪劍與燕北生長劍再次相撞。

　　火星炸開，燕北生整條右臂都被震得發麻，胸口氣血翻湧，幾乎吐血。綽風霜也不好受，內息混亂。

　　可燕北生先笑了。

　　因為他聽見後窗被撞開的聲音。

　　綽風霜也聽見了。

　　她忽然抬手，一掌拍向地面。

　　一式——空穴來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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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地上血泥與碎石被真氣震起，化作一片猩紅雨幕。數枚碎石穿過院中霧氣，直打向後窗方向。

　　窗後傳來兩聲慘叫。

　　又有兩人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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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籍無名眼神微微一變，他終於看出綽風霜的武功來歷。

　　「星月楓的掌法！」怪不得近年來星月傳人除了挑戰各門派外，最上心的就是有關「綽仙子」或「綽風霜」的消息。先不論綽風霜和星月楓是什麼關係，但他也突然想通了夢嫣然的謀算。

　　不過刀劍不長眼，此刻戰局也容不得他分心半點。

　　只知道眼前這女人出手與兩年前截然不同，再無避諱，像是掙脫了什麼桎梧。

　　燕北生臉上的笑意則僵了一瞬。

　　他也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綽風霜竟還能分心殺人。

　　「她在破境。」

　　籍無名看懂後低聲提醒道，眼神卻更沉。

　　燕北生眼角一跳。

　　籍無名盯著綽風霜腳下的血泥，聲音壓得更低。

　　「她藉靜、怒破境，已無限接近小天人境。她方才不是在亂殺，而是在試，也是在算。」

　　殺誰，逼誰，堵哪條路，留哪條線。

　　屋門、後窗、柴堆、雞棚、井沿。

　　她人在院中，卻已慢慢把整座木屋四周都化成自己的場地，那是小天人境以上才有的領域。

　　「若給她破境成功，在場所有人都要死。」

　　籍無名厲聲嚴重道：「小王爺，不能再拖。」

　　燕北生眼底陰狠一閃，一個咬牙，忽然不退反進。

　　他竟硬接綽風霜一劍。

　　長劍被斷邪劍壓得彎出一線危險弧度，劍身上也終於出現一道細不可察的缺口。

　　可他借著這股力，整個人向前撞去。

　　不是用劍。

　　是用肩。

　　砰！

　　他肩頭重重撞在綽風霜左臂上。

　　這一撞對尋常高手而言或許不算什麼，可在此刻，卻剛好撞亂了綽風霜即將踏出的下一步。

　　籍無名長鞭同時纏上她腳邊半截木樁，猛然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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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身形終於停了一瞬。

　　僅僅一瞬。

　　可這一瞬，已足夠改變生死。

　　屋內，嬰兒哭聲驟然拔高。

　　一名滿臉是血的護衛從後窗翻出，懷裡抱著襁褓。他方才倒在窗下，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誰也沒想到，他竟借著同伴屍身與倒塌柴架的遮掩，一寸寸匍匐爬進了屋內。他的背後被碎石擊中，肋骨不知斷了幾根，臉上也被劍氣劃開一道血口，整個人疼得幾乎站不穩。

　　可他手裡，抱著大月。

　　綽風霜周身的殺氣，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按住。

　　她的劍停了。

　　院中霧氣也像停了。

　　那護衛渾身發抖，刀鋒抵在襁褓邊緣，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別過來！」

　　大月哭得臉色發紫，小小的手在襁褓裡亂抓。

　　綽風霜看著那隻手。

　　那是昨夜還抓著她手指不肯鬆開的手。

　　也是大牛死前拚命護住的孩子。

　　斷邪劍停在燕北生喉前三寸。

　　只差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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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嘴角有血，肩頭也被劍氣割開，模樣狼狽至極。

　　可他仍然笑了。

　　那些死去的人，在他眼裡終於有了價值。

　　因為他們死出了這三寸。

　　他看著綽風霜，一字一句道：

　　「綽仙子。」

　　「妳現在，是要做綽風霜，還是做阿白？」

　　綽風霜的眼神狠狠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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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那一劍，離燕北生只有三寸。

　　阿白這一生，離大月也只剩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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