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二十四章　　血染重圍

　　大山深處的小木屋前，安靜得令人窒息。

　　晨霧尚未散盡，薄薄一層浮在草葉與籬笆之間，像是誰將白紗輕輕覆在這座山間小院上。草尖掛著露珠，雞棚裡偶爾傳來幾聲低弱的撲翅聲，火塘裡昨夜未燃盡的灰燼還帶著一點微溫。

　　若只看這一刻，誰都會以為，這不過是山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個清晨。

　　可院外的林影裡，已站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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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立在院子門口，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袖口束得極緊，腰間佩劍，靴底沾著一路上山的濕泥。他的臉在晨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底卻泛著一種壓抑許久後終於得見獵物的陰鷙光芒。

　　在他身後，二十名北王府精銳緩緩散開。

　　這些人，皆是從家丁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護衛，雖未披甲，卻人人步伐沉穩，肩背微弓，進退之間帶著軍伍中磨出來的殺氣。鋼刀半出鞘，寒光沉在霧裡。

　　而混在其中，另有二十名江湖高手集中在燕北生附近，呈半圓之勢，將木屋微微籠住。

　　有一手鉤鐮槍成名的奪命客，有太陽穴高高鼓起的橫練高手，也有幾名身形瘦削、眼神如毒蛇般陰冷的刺客。他們不似王府精銳那般整齊，卻各自站在最適合出手的位置，準備前後封路，左右截殺。

　　籍無名按著腰間鞭柄，就站在燕北生身側。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神色比旁人更沉。

　　他知道裡面的人是誰。

　　更知道，若那個女人只是假裝失憶的話，今日這座山，未必還能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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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卻像是沒有半分懼意。

　　他看著眼前這間簡陋得有些寒酸的小木屋，看著屋簷下掛著的乾草藥，看著竹竿上晾著的粗布衣衫，看著牆角堆放整齊的柴火，眼中竟慢慢浮出一點近乎扭曲的笑意。

　　那個曾驚艷天下、使無數江湖中人趨之若鶩的綽風霜。

　　那個曾讓他受盡屈辱、恨不得剝皮抽骨的女人。

　　如今竟在這裡餵雞、補衣、燒火、抱孩子！

　　她竟真以為，換了一身粗布麻衣，忘了自己的名字，就能把過去那些血債一筆勾銷？

　　燕北生嘴角一點點裂開，露出森白的牙。

　　「綽仙子。」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蓋不住的興奮與殘忍，「這份安穩日子，妳過得……可還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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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原本細細的啼哭聲，在這一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戛然而止。

　　滿院死寂。

　　片刻後，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髮絲微亂的女子拎著木桶走了出來。

　　她身上沒有半點珠翠，也沒有半點昔日江湖仙子的冷傲。袖口因常年做活磨得有些發白，髮間只用一根簡單木簪挽著，臉色比記憶中柔和了許多，眉眼間甚至還帶著幾分初醒的茫然。

　　正是阿白。

　　她本是要去井邊打水。

　　可一抬頭，便看見滿院刀光與人影。

　　木桶在她手中微微一晃。

　　燕北生看見那張臉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劍柄的手指一寸寸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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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

　　太像了。

　　縱然少了那身白衣如雪，少了那一身清冷殺意，可這張臉，這眉眼，這骨相，依舊是他夜夜咬牙想起的那個人。

　　只是她眼神裡沒有當年的傲氣，也沒有半分譏誚與鋒芒。

　　有的只是驚恐。

　　那是普通山婦看見歹人闖入家門時最純粹的驚恐。

　　雖然這反應不是燕北生最想看到的，但他還是滿意地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像是刀刃慢慢刮過骨頭。

　　「妳……真不記得了？」

　　他謹慎地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綽風霜，這齣裝瘋賣傻的戲，妳打算演到什麼時候？」

　　阿白臉色發白，抱著木桶往後退了一步。

　　「我……我不是綽風霜。」

　　她聲音顫抖，卻仍努力說清楚。雖然她已聽風解語解釋過綽風霜的事，但她仍不覺得那就是自己。

　　「我叫阿白。」

　　燕北生停下，眼底的笑意愈發深了。

　　「阿白？」

　　他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妳以為妳洗了手，換了衣，餵了幾日雞，補了幾件破衣裳，就能把自己洗成一個乾乾淨淨的山中婦人？」

　　他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綽仙子，江湖上的血，哪有這麼容易清乾淨？」

　　阿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也不知道兩人間的過往恩怨，只覺得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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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陣仗讓她想退回屋裡。

　　可她一動，外圍幾名江湖高手也跟著動了一下。

　　那些目光像鉤子，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燕北生緩緩抬手。

　　「既然妳記不起來，本王就幫妳記。」

　　他一個眼神遞出。

　　一名北王府護衛立功心切，當即踏步上前，五指如鐵鉤，朝阿白肩頭扣去。

　　阿白驚叫一聲，本能地縮身。

　　可那護衛的手指剛剛觸及她肩膀，異變陡生。

　　「轟——！」

　　一聲沉悶如鐘的震響在院中炸開。

　　那護衛像是撞上了一座看不見的大鐘，整個人胸口猛地一塌，身體倒飛數丈，重重砸在土牆之上。牆面龜裂，泥灰簌簌落下，他滑落在地時，嘴角已湧出鮮血。

　　院中眾人同時變色。

　　阿白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被震飛的人，眼中全是茫然與恐懼。

　　她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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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籍無名的神色卻陡然凝重。

　　「護體真氣。都快接近小天人境。」

　　他低聲道。看來綽風霜在這裡養身、養心，功夫還有進境。

　　燕北生目光一沉。

　　他也看出來那不是眼前女人有意運勁。

　　而是她體內那股雄渾的真氣，在感應到外敵逼近時，情急之下的自行反擊。

　　記憶可以丟。

　　名字可以忘。

　　可多年修來的功力，不會憑空消散。

　　她仍是綽風霜。

　　一柄只是忘了如何出鞘，卻仍藏著絕世鋒芒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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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原本想親眼看著這女人狼狽求饒，想看她在自己面前露出最不堪的一面。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

　　若不能趁她尚未清醒前徹底擊潰她，今日之局，恐會生變。

　　他抬了抬手，示意眾人不要貿然近身，要更謹慎地將她逼到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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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林間後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住手！」

　　一聲暴喝撕開晨霧。

　　大牛拎著弓箭，從林子裡衝了出來。他肩上還背著半捆柴，額頭滿是汗，顯然是從山路另一頭察覺不對後一路狂奔回來。

　　他一眼便看見滿院兇徒。

　　也看見阿白孤零零站在木屋前，臉色慘白，被那一群人圍在中央。

　　大牛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什麼也不懂。

　　不懂北王府，不懂江湖恩怨，不懂風解語所說的綽風霜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這些人在欺負阿白。

　　他的阿白。

　　眾人深怕此人又是個深藏不漏的高手，也怕綽風霜突然暴起。一時間竟無人上前阻止，眼睜睜看著大牛大步衝到阿白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寬厚，可站在這群護衛和高手面前，卻像一塊擋在洪水前的山石，笨拙，粗糙，卻不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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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做什麼！」

　　大牛怒吼。

　　「不許欺負阿白！」

　　阿白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大牛……」

　　大牛沒有回頭，只把弓拉開。

　　他的手很穩。

　　那是一個山中獵人多年與野獸周旋磨出的穩。

　　箭尖對準燕北生身前的地面。

　　他不是想殺人。

　　他只是想把這些人嚇走。

　　「走！」

　　大牛咬著牙道。

　　「再不走，我放箭了！」

　　燕北生看著他，眼神裡浮出一點難以言喻的嫌惡。

　　像是看見一隻螻蟻，竟敢擋在自己與獵物之間；又或是厭惡兩人之間的伉儷情深，竟勾起他心中一絲羨慕。

　　大牛猛地鬆弦。

　　箭破空而出，準頭極好，直取燕北生腳前三寸。

　　然而箭剛至半途，籍無名出鞭一閃，竟輕巧的將箭矢纏下後拉至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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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籍無名看了一眼箭矢，才看向大牛，淡淡道：

　　「原來只是個毫無內力的普通人。」

　　這一句話落下，院中不少江湖高手眼中都露出輕蔑之色。

　　普通人。

　　在他們眼裡，普通人便與草木無異。

　　大牛卻不知恐懼似的，又從箭囊裡抽出一箭。

　　可這一次，他還未拉弓，籍無名已經微微偏頭。

　　一名護衛立刻會意，身形掠出，眨眼便至大牛身前。

　　大牛只覺眼前一花，手腕劇痛，弓箭已被打落在地。緊接著，那護衛反手扣住他的咽喉，膝蓋狠狠撞在他腹部。

　　「砰！」

　　大牛整個人彎下腰，口中噴出一口血。

　　阿白尖叫著要衝上去，卻被兩道寒光逼得停住腳步。

　　「求求你們！」

　　她跪倒在地，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別打了……別打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可沒有人理她。

　　護衛又是一拳砸在大牛臉上。

　　大牛像破布袋一樣摔在地上，額頭撞在石塊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草地。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

　　手指在泥裡抓出幾道血痕。

　　他看向阿白，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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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白哭著搖頭。

　　大牛卻忽然擠出一點很難看的笑。

　　那笑像平日裡他在火塘邊安慰她時一樣笨拙。

　　「阿白……別怕……」

　　他聲音很低，幾乎被風一吹就散。

　　「我在。」

　　這三個字，比任何豪言壯語都重。

　　那護衛眉頭一皺，似乎嫌他礙事，抬腳便要越過他，想繞過綽風霜，朝木屋方向走去。

　　屋內，孩子似乎又被驚醒，傳來細細一聲哭。

　　大牛原本渙散的眼睛猛地一睜。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護衛的褲腳。

　　「不許……過去……」

　　護衛低頭看著他，眼中滿是厭煩。

　　「找死。」

　　他一刀落下。

　　刷地一聲。

　　大牛的身體猛地一震，隨即不動了，鮮血隨之緩緩滲出，形成一攤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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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霧氣像是凝住。

　　阿白整個人呆在原地。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那護衛抬腳想走，卻發現大牛的手仍死死抓著他的褲腳。

　　手指骨節已經發白，指甲斷裂，血沾滿了布料。

　　人已死。

　　手卻不鬆。

　　護衛眼中閃過一絲惱怒，用力一腳將大牛的屍體踢開。

　　那高大的身體滾落在泥地上，撞翻了牆邊晾著草藥的竹架。

　　乾草散了一地。

　　「大牛——！」

　　阿白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踉蹌著朝他衝去。

　　眾人神色一緊。

　　畢竟那是綽風霜。

　　哪怕她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崩潰的山婦，但也沒有人敢真的把她當作普通女人看待。

　　兩名護衛幾乎同時移步，刀鋒斜指她喉間與肋下。

　　可阿白根本不像是在使什麼武功。

　　她撲到大牛身旁，伸手去扶他的肩，卻被人攔住。她哭著推開那人，動作毫無章法，像市井婦人在街頭與人撕扯。

　　偏偏她體內真氣受情緒牽動，磅礴氣勁亂湧而出。

　　那護衛剛碰到她衣袖，便覺半條手臂發麻，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三步。

　　另一名江湖客想從側面制住她，卻被她胡亂一推，胸口如遭重錘，悶哼著倒退。

　　眾人一時竟不敢再近身。

　　燕北生臉色難看。

　　「她還不會用。」

　　籍無名眼神一冷，看出端倪。在場以他武功最高，若再不出手，任由不安蔓延，將更麻煩。

　　「現在正是時候。」

　　話音落下，他腰間長鞭驟然出手。

　　長鞭如黑蛇破霧，並非直取阿白咽喉，而是左右一分，鞭影相隔不過寸許，卻分襲她雙肩。

　　「鞭鞭相去」一式，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阿白雙肩劇痛，被帶出兩道血痕，身形一滯。

　　就在這一瞬，燕北生已躍身而起，一掌拍向她面門。

　　掌風陰冷，卻帶著極強的壓迫。

　　阿白瞳孔收縮，身體卻比記憶更快地動了。

　　她雙臂本能抬起，硬生生擋在面前。

　　「砰！」

　　從地上升起的一股氣勁猛然炸開，赫然是星月楓的「楓火連天」！

　　但到底是突然，「楓火連天」使得不完全，只截下了燕北生一半掌力；剩下的一半直擊她面門，餘力使得阿白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木屋旁的竹架上。竹竿斷裂，陶罐碎了一地，她跌落在血泥與草藥之間，頭骨像被人用鐵錘狠狠敲開，劇痛從舊傷處竄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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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緩步走過去。

　　他低頭看著她，靴尖挑起她的下巴。

　　「綽仙子。」

　　他語氣殘忍，眼神裡滿是復仇快意。

　　「親眼看著丈夫被殺，滋味如何？」

　　阿白的眼睛猛地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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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夫。

　　血。

　　大牛。

　　木屋。

　　孩子。

　　綽仙子。

　　追殺。

　　懸崖。

　　燕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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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又一個破碎的詞，如同冰冷鐵釘，狠狠釘進她腦海。

　　「呃啊——！」

　　她忽然抱住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周身氣勁猛地外泄。

　　見此異狀，燕北生急退！

　　那聲音不像人，像受傷的猛獸，又像某種被埋在深雪下許久的東西，終於被血腥味驚醒。

　　大牛的血氣，燕北生的聲音，體內橫衝直撞的真氣，還有額頭撞擊後撕裂般的痛，全都化作一把鑰匙，硬生生撬開了她腦中塵封的閘門。

　　一瞬間，兩段人生轟然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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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見夕陽落在山坡上。

　　大牛提著野果回來，憨笑著說，今日運氣好，找到一片熟透的果林。

　　她看見火塘裡的火光搖晃。

　　大牛蹲在門口削木箭，削得很難看，卻偏偏一臉認真。

　　她看見自己穿著粗布衣，笨拙地補一件破衣，針腳歪歪斜斜，大牛卻說很好看。

　　她看見孩子小小的手，抓著她的手指不肯鬆開。

　　然後畫面驟然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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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見長劍出鞘，寒光照雪。

　　看見眾人追殺，看見陰謀重重，看見懸崖邊的風，湍急的河水，看見那黑色背影冷如死水的眼，看見自己墜落時碎開的天空。

　　她看見星月殿、西遠山脈，也看見斷邪劍，看見綽家滅門那晚血色，更看見燕北生那張充滿怨毒與瘋狂的臉……

　　阿白的記憶與綽風霜的記憶，在腦中瘋狂撕扯、攪拌、融合。

　　她頭痛欲裂，雙眼佈滿血絲。

　　原本混濁驚惶的眼神，在一寸寸沉下去。

　　像雪原下重新裂開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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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敏銳地察覺到不對，立刻再後退半步，並厲聲喝道︰

　　「動手！」

　　幾名江湖高手同時出手。

　　刀光、鞭影、鉤鐮槍、袖中短刺，幾乎在同一瞬間撲向那個仍半跪在地的女子。

　　可下一刻，阿白抬起了頭。

　　不。

　　不是阿白。

　　至少，不再只是阿白。

　　她緩緩站了起來。

　　明明身上仍是粗布麻衣，髮絲凌亂，唇邊帶血，可當她站直身子的那一刻，整座小院的霧氣像是突然低了三分。

　　她伸手，推開抵到眼前的劍鋒。

　　指尖與劍刃相觸，竟發出一聲極輕的金鐵之音。

　　一指「針楓相對」和一式「迎楓而解」。

　　那名持劍高手只覺虎口一麻，長劍險些脫手，隨之被一股柔勁一帶，撞在另外數人武器上，將其全數帶偏。

　　但她看也沒有看他們。

　　先是一瞥，像是給予屋內小小哭聲的回應；然後目光便越過眾人，只落在燕北生臉上。

　　那目光裡有阿白失去大牛的痛，也有綽風霜對燕北生的恨。

　　不是單純恢復記憶後的冰冷。

　　而是一種被人親手摧毀溫柔後，壓進骨髓裡的寒。

　　「燕——北——生。」

　　她開口了。

　　聲音不再顫抖。

　　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令人骨髓發涼的冷意。

　　「你想算帳。」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抬手便將屋內用布包裹著的斷邪劍隔空取來。

　　綽風霜緩緩褪下粗布，露出斷邪劍劍柄，腳下踩過大牛流出的血。

　　「那這筆帳，我們現在就算清楚。」

　　燕北生臉色終於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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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

　　山路蜿蜒，林木深密。

　　胭脂赤兔化作一道紅雷，在山道間狂奔。馬蹄踏碎濕泥，濺起無數碎石與草屑。

　　風解語伏在馬背上，紅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長髮幾乎與胭脂赤兔的鬃毛纏在一起。她眼尾那抹紅痕因焦灼而愈發妖異，握劍的手緊得指節泛白。

　　越往山裡，她心中越不安。

　　那不是普通的危機感。

　　而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正從她心口一路扯向山頂。

　　她不知道自己趕到後會看見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殺小霜，還是要救小霜。

　　她只知道，若再慢一步，她恐怕會後悔一生。

　　胭脂赤兔轉過最後一道山脊時，忽然前蹄一頓，生生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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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無名村口，已被黑壓壓的人影封死。

　　約有百名北王府護衛列陣於山口。

　　這些人雖非正規軍，卻大多是退伍兵與府中豢養的悍勇之輩。他們清一色短打勁裝，肌肉賁張，立行坐臥之間有一股軍伍中才有的規整與狠厲。

　　兩人一組，持弓攜盾。

　　前排盾手半跪，後排弓手上弦，側翼還有持長槍者壓陣。山口本就狹窄，被他們一封，幾乎水洩不通。

　　風解語勒馬而立，長劍斜指地面。

　　胭脂赤兔不安地刨著蹄子，鼻中噴出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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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架好的臨時哨塔上，一名王府護衛厲聲喝道：

　　「前方禁地，王府辦案！來者止步——」

　　話未說完，胭脂赤兔已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咆哮。

　　風解語根本沒有聽他說話的打算。

　　赤色身影如流焰般直衝軍陣。

　　「放箭！」

　　哨塔上傳來急促怒吼。

　　咻咻咻——！

　　數十枝弓箭帶著刺耳破空聲射來。

　　風解語眼神冰冷，右手一抹，腰間長劍瞬間出鞘。

　　「迎楓而解！」

　　劍光如銀龍盤旋。

　　空氣中只聽見密集的「叮噹」聲，那些足以貫穿重甲的弓箭被她氣勁一帶，像被隨手撥開一般，歪歪斜斜插入山道兩側泥土之中。

　　她勒住韁繩。

　　胭脂赤兔人立而起，馬蹄落下時，離村口不足十步，並震得塵土飛揚。

　　示威過後，風解語橫劍馬前，聲音冷得像冰。

　　「叫燕北生滾出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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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口一片死寂。

　　片刻後，一名江湖管事從盾陣後探出身來。

　　他上下打量風解語，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卻仍強笑道：

　　「姑娘何人？竟敢在王府辦案之地縱馬衝陣？」

　　風解語沒有回答。

　　那人又看了一眼她的劍，心裡忽然一突。

　　「莫非……姑娘便是星月楓那位活人劍？」

　　風解語懶得多話。

　　她右手並指，在劍身上一彈，使出「空穴來楓」。

　　一道幾近透明的暗勁無聲掠出。

　　那勁力極隱，甚至不帶明顯破空聲，卻如山風鑽隙，無孔不入，瞬息間穿過盾陣縫隙，擦著哨塔邊緣，精準逼向那江湖管事胸口。

　　那管事本還想盤算說辭，忽覺胸前寒意如針，護身內勁竟像紙糊一般被那股暗勁滲入。

　　他臉色劇變，狼狽在地上連翻數圈，才勉強避開大半衝擊。

　　即便如此，他仍悶哼一聲，胸口氣血翻騰，半跪在地時臉色已慘白如紙。

　　若不是風解語此招只為自證身分，並未真正用力，他此刻早已斷氣。

　　那管事抬頭再看她時，眼神已全變了。知道那是小天人境層次的高手，遠不是個人可以抗衡。

　　「真……真是星月楓的活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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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俯視著他，再次說道︰

　　「叫燕北生滾出來見我。」

　　管事吞了口唾沫，眼中驚懼不定。

　　不知道對方來意，他當然不可能如實告知小王爺行蹤，便決定拖上一拖。

　　拖得越久越好。

　　於是他強忍胸口翻騰的氣血，擠出一抹卑微笑意，拱手道：

　　「原來是風姑娘大駕光臨，失敬，真是失敬！小王爺此刻正與幾位鄉紳在村內議事，這兵馬調動不過是怕匪類驚擾山民，想來都是誤會。小人這便差人進去通報一聲，還請姑娘下馬稍候。」

　　風解語盯著他。

　　「多久？」

　　管事忙道：

　　「一炷香。一炷香之內，必有回話。」

　　風解語沒有下馬。

　　她只是橫劍立在山口，冷冷道：

　　「最多一炷香。」

　　管事連聲應是，轉身對旁人使了個眼色。

　　一名護衛立刻往村內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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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等著。

　　山風從林間穿過，吹動她的衣袖。

　　一滴汗從管事額角滑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炷香燃盡。

　　村內沒有任何回音。

　　風解語的眼神越來越冷。

　　她忽然抬頭，看向山頂方向。

　　那裡仍有一縷炊煙。

　　可就在此刻，她清楚感覺到，周遭天地靈機正在被某種凝聚的人氣吞噬，逐漸呈現一片真空，隨之形成的是一股如墨般的殺氣。

　　風解語立馬知道，他們正在村內悄悄布置軍陣。

　　她眼底寒意驟然炸開，驚怒道︰「燕北生早已上山！」

　　聽聞，那管事臉色微變，仍想強笑。

　　「風姑娘誤會了，這入山山路崎嶇，小王爺是體恤姑娘金貴，才讓小人在此——」

　　「閉嘴！」

　　風解語聲音很輕。

　　可那兩個字落下，周圍數十人竟同時感到脊背一寒。

　　她終於明白了。

　　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是在拖時間。

　　她緩緩抬起劍。

　　「擋我者，死。」

　　管事臉色大變，尖聲道：

　　「放箭！快放箭！阻止她衝陣！」

　　弓弦聲密集響起。

　　箭雨再度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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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卻已一拍馬頸。

　　胭脂赤兔昂首長嘶，四蹄猛地發力，竟如一團赤色烈火，直接越過村口圍牆，朝裡面尚未完全成形的百人軍陣直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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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楓聲鶴唳！」

　　風解語身形未動，體內真氣與長劍產生一種奇異共振。

　　下一瞬，空氣中陡然爆發出如鶴唳般的刺耳尖鳴。

　　那聲音不似尋常音波，竟夾雜著草木搖動的蕭瑟異響，像深秋萬楓同時顫抖，又像四面八方皆有敵影逼近。

　　方圓五十步內的護衛悍卒只覺耳膜一疼、心神巨震。

　　有人眼前忽然出現滿山紅影。

　　有人聽見背後似有馬蹄追來。

　　有人明明對準前方，拉動弓弦的手卻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箭雨頓時亂了方寸。

　　趁此一瞬，風解語長劍橫空，眼中寒芒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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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楓捲殘雲！」

　　銀色劍氣如狂風捲落葉，橫掃而出。

　　這一擊若在尋常江湖廝殺中，足以摧枯拉朽。可此刻軍陣凝聚，人氣與殺氣連成一片，正在強行壓制該處天地靈機。風解語小天人境的功力被削弱不少，劍氣也不復平日那般圓融無礙。

　　但她的劍仍太快。

　　太準。

　　太狠。

　　且軍陣尚未完全成形，她便硬生生抓住了那一線縫隙，直衝而入。

　　銀光掃過，如林長槍齊齊折斷。

　　「喀嚓」之聲連綿不絕。

　　前排盾手被劍氣震得連人帶盾翻倒，後排長槍手尚未來得及補上，已被胭脂赤兔踏著殘破盾牌衝入陣中心。

　　風解語又連使數次「楓捲殘雲」，加上胭脂赤兔不時的左衝右突，馬蹄重擊踐踏！

　　兩人周圍頓時一片血霧炸開。

　　慘叫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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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看得目眥欲裂，怒吼道：

　　「合陣！合陣！莫讓她過去！」

　　可惜已遲。

　　風解語沒有戀戰。

　　她很清楚，自己若被徹底困在百人軍陣之中，即便能殺出去，也必定耗去太多時間。

　　而她現在最缺的，正是時間。

　　數計「楓捲殘雲」後，風解語之後的每一劍，都只斬眼前之人，只破缺口，不貪殺、不回頭。

　　胭脂赤兔肩側被一枝亂箭擦過，鮮血濺上紅毛。

　　牠卻像沒有感覺，反而被血激出凶性，嘶鳴一聲，四蹄踏碎刺來的長槍，自血霧中一躍，從餘下眾人頭頂呼嘯而過；風解語同時長劍下撩，砍斷下方數把急刺而來的長槍。

　　胭脂赤兔安然落地，與風解語心有靈犀，頭也不回，逕直向前方狂奔而去！

　　這時，風解語胸口真氣也感微微一滯。方才軍陣之壓如鐵網般罩來，她強行運勁，喉頭也泛起一絲腥甜。

　　她硬生生將那口血壓下去。

　　不能停。

　　一停，就來不及了。

　　她低伏馬背，與胭脂赤兔一道沒入村後深山密林。

　　紅影轉眼消失在山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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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中一片狼藉。

　　斷槍、碎盾、翻倒的人影、淌開的血，與仍未散盡的劍氣混在一起。

　　那江湖管事狼狽地從地上爬起，看著風解語決絕遠去的方向，臉色難看至極。

　　他知道追不上。

　　更知道已經攔不住了。

　　心忖︰「若不是只練好了步兵的軍陣，這次若連馬上的軍陣都練好的話，或許還有機會追上去一戰。」

　　他咬牙看向後方，只得低喝一聲：

　　「點煙！」

　　片刻後，三道黑色濃煙自軍營後方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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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煙筆直衝入天際，在蒼翠山色之間格外刺眼。

　　那是信號。

　　告訴山上的燕北生——

　　有人強行破陣。

　　突圍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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