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二十三章　　禍從天降

　　北王府中，春意正濃。

　　帳內香暖，金獸爐中吐出細細白煙，混著名貴香料與女子肌膚上殘存的甜膩氣息，縈繞不去。紅紗低垂，燭光被映得柔軟，將床榻上一雙人影照得朦朧而曖昧。

　　夢嫣然斜倚在錦褥間，青絲散落，香肩微露，眼尾那抹天生的冷意，早已被這些年上流名媛的胭脂水粉、藥香補品與華服珠翠，一寸寸磨成了另一種更深的嫵媚。那不是少女初成時的清艷，而是經年累月浸養出來的貴氣與柔媚，像一杯陳酒，入口溫潤，後勁卻足。

　　只是這份嫵媚之下，藏著的是誰也看不見的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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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依舊日日練武，從未懈怠，可功力仍一點點流失。起先掉得極快，像漏了底的水缸，怎麼也補不回來。直到境界將要跌落二流高手時，才終於漸漸趨緩，像是老天爺給她的最後垂憐。

　　勉強的一流高手。

　　夢嫣然每每想到這裡，便只想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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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倒是燕北生，當年重創之後，原本幾乎廢了根本。可在夢嫣然與「奼女心經」的幫助之下，她以元陰、內力一點點替他梳理經脈。那等法門，本就以初次最為見效，故而第一次時，燕北生竟曾有過一瞬，摸到小天人境的門檻。只是那等借來的高處，終究站不穩，體內才稍有起色，境界便又滑落回去。真正留下來的，不過是勉強保住的一點雄風。可對燕北生而言，這種失而復得，已足以叫他欣喜若狂，往後對夢嫣然這帖「藥」，自然更是愛不釋手。

　　而這幾年苦修下來，燕北生功力雖有穩定增長，也不過堪堪立在一流頂尖之列，表面上，勉強能與護衛籍無名打成平手。

　　夢嫣然卻從不信這種「平手」。

　　籍無名雖掛著護衛的身分，但從來不是尋常護衛。夢嫣然初入北王府時，防得最深的便是此人。那人話少，藏得也深，她暗中觀察、試探、查了許久，才漸漸拼出些輪廓——此人早年自軍中退下，又幾乎是看著燕北生長大的，名為護衛，實則更近於半個長輩、東北王的半雙眼睛。

　　故而在夢嫣然看來，切磋是切磋，生死是生死；籍無名那種刀口舔血多年的人，若真起殺心，燕北生莫說要贏，怕是連三十招都未必撐得過。

　　可有些事，從來不是靠真本事。

　　男人要的，很多時候不過是——自己仍像個男人。

　　這一點，夢嫣然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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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眼，望向身旁那個男子。燕北生赤著上身，額際還帶著薄汗，胸膛起伏間，神色裡尚殘著歡愉後的饜足與鬆弛。這些年，在她的精心調教之下，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戾氣浮躁、暴烈乖張的小王爺。

　　或者說——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他的雄風，只能在她身上發揮。

　　他那條命根，也只有在她的雙修之法與刻意管控之下，方能勉強保住幾分體面。每月一次的行房，已足以讓她向各方交差；若逢上他特別聽話、或有些緊要之事需他點頭，她也不吝多賞他些甜頭。

　　但夢嫣然從不越權、不逾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恰恰好站在北王府的利益之內。

　　這些年，北王府上下早已默認，這位出身不明、卻進退有度的女子，便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之一。她與燕北生，儼然已成一副命運共同體的模樣。

　　燕北生也越來越離不開她。

　　不僅僅只是身體。

　　還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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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北王的來信這些年來從未斷過，信末總要叮囑幾句：

　　——此女所圖甚大，不可輕信。

　　——切莫被魚水之歡亂了腦袋。

　　——她畢竟出自那地方，留三分心眼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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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燕北生還能記在心上。

　　可日子久了，邊關軍陣萬里，東北王離不開兵權、軍陣，也離不開皇帝的猜忌與掣肘，自然無法踏入京畿半步；而他身在京中，北王府高牆深院，夢嫣然日日在側，柔聲細語，體貼入微，既能替他謀算，又能替他挽尊。

　　天高父王遠。

　　那些提醒，也就慢慢地被拋到了腦後。

　　何況如今的他，表面雖仍時有荒唐之舉，卻已不復當年那種浮誇與放縱。他做得比當年更內斂，但依然有九分是裝給外人看的，只留一分真，讓皇帝與滿朝文武看著放心，也摸不清楚真假。

　　傷，是真傷了；但好……就不知道「好」到甚麼程度，能不能讓東北王「後繼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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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也是夢嫣然的主意。

　　為北王府，爭來了這幾年最難得的喘息。

　　她從未害過他。

　　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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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帶著情事後難得的柔和，低聲喚道：「夢兒。」

　　夢嫣然靠在他胸前，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他心口輕劃。片刻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聲音柔得像一汪春水。

　　「迎上。」

　　「嗯？」

　　「我們一直找的綽仙子，找到了。」

　　燕北生渾身一震，猛地坐起身來。

　　動作太急，連錦被都被帶落了一半。

　　夢嫣然眉尖微蹙，輕輕吸了口氣，似嗔似怨道：「別這麼大力，疼。」

　　燕北生臉色一變，忙伸手扶她，語氣裡竟帶了幾分歉意：「對不住，傷著愛妾了。」

　　這樣的道歉，若是放在從前，簡直不可想像。

　　夢嫣然眸光微動，卻只是垂了垂眼，將那抹冷笑壓回心底。

　　「妾身沒事。」她柔聲道，「只是迎上一聽到她，竟急成這樣，倒叫奴家有些吃味。」

　　燕北生眼中掠過一絲陰沉。

　　當年的屈辱，像一根釘子，至今還牢牢釘在他骨頭裡。那不是一道單純的劍傷，而是徹底斷了他顏面、他的雄心、他的男人尊嚴的傷。

　　「不讓她死得很慘，」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道，「我心難平。」

　　夢嫣然看著他，心中卻毫無波瀾。

　　消息她其實早就得到了。

　　甚至比任何人都早。

　　只是她一直壓著不發。

　　因為時機未到。

　　如今，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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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靠回他懷裡，像是無意，又像是刻意，將下一記重錘輕輕放下。

　　「還聽說……」她頓了頓，嗓音更低更柔，「她已經嫁人了。」

　　燕北生瞳孔一縮。

　　夢嫣然抬眸看著他，慢慢補完後半句：「而且，還有一個女兒，尚在強褓中。」

　　話音剛落，燕北生先是一怔，隨即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一個陰冷得近乎扭曲的笑。

　　「好。」他聲音發啞，眼裡盡是森森快意，「好得很。」

　　「原來牽掛的東西還變多了。」

　　「那我的復仇，就會變得更圓滿一些。」

　　夢嫣然眼簾微垂，將他眼底那點殘忍悉數收盡。

　　她只點到為止，不再往下添油加醋，只在最恰當的地方，遞上一句最像情話、也最像叮囑的話。

　　「迎上若真要去，記得把人手帶齊。」她輕聲道，「奴家不想……您再出事了。」

　　那語氣裡的擔憂太真，真得像從心尖上掐出來的一縷柔情。

　　燕北生胸中一熱。

　　仇人的消息、美人的關心、這些年被一點點修補回來的自尊，混在一起，像一把火猛地竄上來，將他方才才宣洩過的欲念再度點燃。

　　「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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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裡又浮起灼灼之色，伸手便將人往懷裡重新帶去，竟是還想梅開二度。

　　夢嫣然卻輕巧一側，避開了。

　　燕北生一愣，眼中不由露出幾分失落。

　　夢嫣然見狀，知道火還得再添上一筆，便輕咬下唇，眉眼間浮出一絲難以啟齒般的羞意。

　　「不是奴家不願。」她聲音極輕，幾乎帶了點喘，「只是迎上方才折騰得太過，妾身如今身子骨大不如前，實在有些受不住……」

　　燕北生這才想起，她功力這些年一直在退，體質也早不如昔，心中那點失落立時又化作了幾分憐惜與自責。

　　「是我不好。」他低聲道。

　　夢嫣然看著他，心底一片冰涼。

　　她知道，差不多了。

　　就在燕北生要收手之際，她卻忽然俯下身去，青絲如瀑，順著雪白肩頭滑落。下一瞬，她將臉埋向了他跨間。

　　燕北生整個人都僵了一下，隨即一股近乎失控的狂喜猛地衝上心頭。

　　他很清楚夢嫣然素來有些潔癖，也正因如此，她此刻這樣的「屈尊」，在他眼裡便不只是房中取悅，而是另一種證明——證明她真心待他，真心疼他，甚至願意為他放下所有矜持。

　　至此，他對她最後那一點防備，也終於徹底消散。

　　紅帳之中，只餘男子越發粗重的喘息，與女子低垂眉眼間，那抹誰也看不見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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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北王府外，馬蹄聲震。

　　燕北生帶上能帶上的護衛與人馬，自府中浩浩蕩蕩而出，直往那座無名小村與其後的大山而去。

　　籍無名隨侍在側，神情沉默，像一道影子。只在路過夢嫣然時，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

　　燕北生這時回首，夢嫣然仍立在王府高階之上送他。她一身華貴衣裙，髮間金步搖在風中輕顫，神色溫柔而擔憂，竟真像個等丈夫凱旋而歸的深閨貴婦。

　　燕北生心中一軟，向她抬了抬手。

　　夢嫣然也抬眸，朝他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柔笑。

　　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她才慢慢將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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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中一時寂靜。

　　侍女低頭立在一旁，不敢多看一眼。

　　夢嫣然站了片刻，手卻不自覺地輕輕覆上了小腹。

　　那動作極輕，像是下意識，又像是某種早已在心底盤算過千百遍的確認。

　　她垂眼，唇角一點點勾起，笑意邪媚而冰冷。

　　時機，終於到了。

　　燕北生的用途，已經沒了。

　　他回得來，回不來，其實都已無關緊要。

　　她只需要結果。

　　至於過程裡死了誰，廢了誰，毀了誰——她不在乎。

　　她放下手，理了理衣袖與裙襬，轉身往府內走去，步履從容，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只是那一抹唇邊殘留的笑，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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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晨霧未盡。

　　木屋外的空地上，日頭才剛剛越過樹梢，斜斜灑下一片碎金。雞犬聲遠，溪水聲近，風一過，竹影輕搖，連空氣裡都帶著柴火、草藥與泥土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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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天，風解語一直住在這裡。

　　住得越久，她心裡那股原本壓得極穩的殺意，竟反而越來越無處安放。

　　明明來龍去脈，她都已經說了。

　　綽家滅門，斷邪劍現，星月楓這些年來的故事，以及「小霜」這名字如何一點點變成山上不能提的舊疤，她都說了。

　　她甚至以為，只要自己把這些話攤開，小霜——不，綽風霜——總該有些反應。

　　哪怕震驚，哪怕痛苦，哪怕崩潰。

　　可她沒有。

　　綽風霜只是靜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很遙遠、很久以前便已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待風解語說完，她沉默了很久，竟轉身將那柄斷邪劍捧了出來，平平穩穩遞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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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這東西真這麼重要，」她當時看著她，語氣竟平靜得近乎溫和，「妳便帶回去吧。封在星月楓，也好。」

　　那一瞬，風解語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說了那麼多，想要的從來不是劍。

　　她想看見的是波瀾，是裂痕，是綽風霜哪怕只一瞬的動搖。

　　可眼前的人，卻只是把斷邪劍遞了出來，像遞出一件與自己再無牽連的舊物。

　　那可是斷邪劍。

　　那是足以攪動江湖、讓綽家因此覆滅的東西。也是當年小霜離開星月楓時，寧可冒著性命危險，也要藏住、帶走的東西。

　　可此時的綽風霜捧著它，卻像只是捧著一件與自己再無關聯的舊物。她的眼裡沒有執念，沒有貪戀，也沒有半分被其牽動的迷亂。

　　比她還要輕鬆。

　　這反倒叫風解語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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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然不敢接。

　　一來，擅自處置斷邪劍，回星月楓後絕無好果子吃。

　　二來——她也接不了。

　　那日她只是試著碰了一下劍柄，便覺一股無邊黑暗鋪天蓋地壓來，像無數怨憎惡念同時張口，要將她整個人吞進去。她當場運轉小天人境的內力強行鎮壓，才勉強守住靈臺一線清明。

　　饒是如此，激盪外洩的勁氣仍幾乎震翻了屋內桌椅，連一旁睡著的大月都驚得哭出聲來。

　　她狼狽地鬆手時，後背已是一層冷汗。

　　而綽風霜看著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像是不解。

　　這已夠叫人難堪。

　　更叫她難以接受的是——小霜能無事，尚可說她昔年本就是星月楓內功打底，任督二脈既通，又與斷邪劍接觸多年；哪怕如今記憶有缺，體內真氣仍會自行運轉，有這層底子在，多少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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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大牛呢？

　　那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山野漢子，粗布麻衣，滿手老繭，連正經武學都不會。可那男人拿起斷邪劍時，竟也半點異樣都沒有，像拿了把尋常柴刀一般，神情自然得叫人發火。

　　這件事，比斷邪劍本身更刺痛她。

　　她是星月傳人。

　　是江湖中人聞之色變的「活人劍」。

　　可偏偏，她不如一個失憶的小霜，不如一個山裡的獵戶。

　　這份打擊，狠狠踩在了她的傲氣上。

　　於是她只能告訴自己，先離開。

　　離開一陣。

　　好好想一想，究竟該怎麼處置這兩人，才最解氣，才最能把她心裡那口憋了多年的惡氣，一寸寸討回來。

　　至於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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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站在木屋外，看著遠處那扇半掩的窗，目光有一瞬的恍惚。

　　小丫頭這些日子已不再怕她，偶爾還會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她袖子，抓不到時，便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她，像看著一個冷冰冰卻又不算壞的人。

　　風解語收回視線，心裡冷冷想道：

　　若真到了非做絕不可的地步，大月便帶回星月楓吧。

　　總得留個念想。

　　不然自己做得太絕，二楓主怕是也不會高興。

　　她把這想法說得像是為了交代，為了留餘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餘地究竟是留給誰的，她也已經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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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時分，趁著屋裡人尚未起透，她終究還是留了一張字條，不告而別。

　　胭脂赤兔站在屋外，噴了口熱氣，蹄子在地上輕刨了兩下，竟也有些不捨。

　　這山中小屋雖小，日子卻安穩，草料足，河澗的溪水也甜，連夜裡都比外頭那些刀光劍影的地方睡得安寧。牠是匹靈性極高的馬，自然知道這地方與一路上的血腥廝殺不同。

　　可牠的主人，顯然不打算再留。

　　牠還回頭朝小屋多看了兩眼。

　　風解語翻身上馬，沒再回頭，只淡淡吐出一句：「走了。」

　　胭脂赤兔垂了垂耳朵，還是馱著她，踏上了離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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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山風穿林而過，草木搖動，鳥鳴時遠時近。

　　風解語卻只覺胸口像堵著什麼，怎麼都不痛快。

　　她本該鬆一口氣的。

　　人見到了，話也說了，真相也攤開了，按理說，她應當更堅定才是。可偏偏這幾日的樸實生活，像一把不鋒利卻極磨人的鈍刀，一下下磨著她心裡那口狠勁。

　　小霜如今竟會那樣抱著孩子哄睡，會替大牛補衣，會站在屋前看天色、看柴火、看晚霞，神情安靜得像一切江湖恩怨都離她很遠很遠。

　　大牛也總是那副樣子。

　　憨厚，沉默，卻又不是真的蠢。

　　她分明能感覺到，那男人總在不動聲色地擋她的視線。她盯著阿白看時，他便先去提馬、收韁，像是順手做件家常事，卻也將她的目光與話頭一併接了過去；她若旁敲側擊，試探阿白有沒有離開此地、跟人出山的意思，大牛也總能不著痕跡地幫襯兩句，不讓阿白獨自應對。

　　夫婦一起面對。

　　那樣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得令她厭惡。

　　也令她……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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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風解語忽然冷不防拍了拍馬頸，語氣惡劣，「她到底憑什麼？」

　　胭脂赤兔耳朵一抖，心情失落，懶得理她。

　　風解語自顧自地說下去：「綽家滅門的仇，斷邪劍的禍，山上的師恩同門，她說忘就忘。結果呢？竟真叫她過上了這種日子。」

　　她越說越煩，抬手又敲了胭脂赤兔一下。

　　胭脂赤兔立時不滿地甩了甩頭，鼻中重重噴氣。

　　「你還敢不服？」風解語冷笑，「我在跟你說話。」

　　胭脂赤兔乾脆加快了幾步，像是在表達抗議。

　　風解語氣得又抬手敲了牠一下：「都是你。前些日子在那破院裡，吃草吃得倒歡，睡得也香，連你都快被養廢了。」

　　胭脂赤兔這回是真惱了，四蹄一頓，險些把人顛下去。

　　風解語連忙一夾馬腹，穩住身形，怒道：「死胭脂，你想造反？」

　　胭脂赤兔又噴了口氣，眼神很是不屑。

　　風解語看著牠那副模樣，竟一時氣笑了，笑完之後，胸口卻更空了。

　　她低聲罵了句：「沒良心。」

　　也不知是在罵馬，還是在罵誰。

　　一人一馬就這麼一路走，一路吵，一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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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出了山路，經過那無名小村時，她又留了一宿。又走了兩日，一人一馬行在官道上，再往前一些，便是附近較大的鎮子。鎮上人來人往，茶肆、酒館、米鋪、布莊樣樣俱全，雖稱不上繁華，卻也自有一番熱鬧。

　　風解語本就不想那麼快回星月楓。更何況從大山下來後，她心裡亂，連帶著腳步也想放慢，沿途能停便停，能拖便拖，像是只要走得夠慢，便能將那些不得不想的事暫且往後壓一壓。

　　只是胭脂赤兔識途，不肯任她胡亂兜轉，故而這一路雖拖拖沓沓，大體上卻仍是在返回星月楓的途中。

　　從前她嫌路長，如今卻怕路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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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回進鎮，她本只想先打尖換水，順便打聽打聽近來的江湖消息，不料人才牽馬走到街口，便聽見幾個行商打扮的人正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了沒？北王府的人馬，今早從大道上過去了。」

　　「那陣仗，乖乖，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去剿匪。」

　　「剿匪？我看比剿匪還邪乎。聽人說，是小王爺親自帶隊，要去找一個女人報仇。」

　　「女人？」

　　「可不是。聽說是什麼綽仙子，還藏在附近山裡那個無名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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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原本邁出的腳步，猛地停住。

　　像有一盆冰水，兜頭潑下。

　　她轉頭看去，眸光一寸寸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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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肆裡的人還在說。

　　「那女人也不知幹了什麼，把小王爺得罪成這樣。」

　　「我看那村子怕是要倒大楣了。」

　　「北王府的人要是真動起手來，哪還分你是不是村民？就算真是村民，到時也得被按成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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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的話，風解語已經幾乎沒在聽了。

　　她只覺耳邊嗡的一聲，腦子裡那幾日壓著的東西，全在這一刻炸開。

　　小霜。

　　大牛。

　　大月。

　　那間木屋，那座山，那點好不容易才有的、像笑話一樣的安穩。

　　北王府、燕北生竟親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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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這一路下山，本就聽過不少關於「綽仙子」的傳聞。她若聽見消息明顯與綽仙子或斷邪劍有關，向來不會放過，真的便去追，假的也順手掐了，故而一路走來，這類消息反倒越來越少。當初有一條傳得最響，便是綽仙子曾傷了東北王獨子燕北生後，逃出生天，下落不明。只是這消息到此便斷了，只剩一句「下落不明」，既無去處，也無線頭，她自不會為此空耗工夫，更不曾將這樁舊聞與木屋中的綽風霜真正對上。直到此刻，聽見北王府的人馬正往那無名小村而去，她才猛然將這幾樁事扣在了一起。

　　她先是站著沒動，半晌後，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極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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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好得很。

　　她才剛走，他就去了。

　　這世上偏偏就有這麼巧的事。

　　胭脂赤兔似也察覺了她渾身氣息驟變，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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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一把扯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比來時快了不知多少。她面無表情，眼底卻有一種近乎失控的寒意在翻湧。

　　「回去。」

　　胭脂赤兔耳朵一動，四蹄卻未立時轉向，反倒有些不情不願地在原地刨了兩下。牠這一路最後的使命，本就在帶她回星月楓，如今忽然要牠折返，自然不樂意。

　　風解語眼神更冷，猛地一扯韁繩，又狠狠一夾馬腹，聲音寒得像冰。

　　「掉頭！」

　　胭脂赤兔吃痛，想了下，這才長嘶一聲，猛地轉身，朝來路狂奔而去。街上行人只覺眼前一道紅影掠過，帶起一路塵土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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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將她髮絲與衣袂全都扯亂。

　　她死死握著韁繩，心裡卻亂得厲害。

　　她告訴自己，回去只是因為那筆帳還沒算完。

　　她告訴自己，小霜若要死，也只能死在自己手上，輪不到燕北生那種廢物去糟蹋。

　　她告訴自己，北王府若先一步將人殺了，她這些年的恨，這些年的不平，便全成了笑話。

　　是。

　　就是這樣。

　　只能是這樣。

　　可那一層層自我說服之下，卻始終壓不住心底真正翻起來的那一句話——

　　她不能那樣死。

　　至少，不該死在燕北生手裡。

　　風解語咬緊牙關，眼底寒光凌厲得駭人，胸中那點說不清、理不順、甚至不願承認的焦躁，隨著馬蹄聲一路被震得越來越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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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道在前，林影重重。

　　她策馬而去，像是奔向一場她本已決意抽身，卻終究還是回頭投身其中的命數。

　　而此時此刻，那座無名小村上空，天色仍靜，山風仍柔。

　　尚無人知道，禍已在路上，也從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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