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二十一章　　無名小村

　　眨眼間，自三山派一戰後，半年轉瞬即過。

　　那一疊戰帖，已拆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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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夜，遠處小城燈火如河。

　　風解語趴在馬背上，嘴裡含著剛從市集偷偷買來的糖葫蘆，說話時有些含糊不清。

　　「胭脂，我真不想回去。」

　　她望著城中火樹銀花，眼裡全是亮晶晶的光。

　　那些熱鬧的街市，多有意思。熱騰騰的爐火，街頭藝人的噴火戲法，酒樓裡飄出來的肉香，還有高處綻開的煙花，燦爛得比山裡萬千螢火還要好看。

　　可她是誰？

　　她是星月傳人。

　　當她走進城中，無數江湖人自動散開，屏息凝神，只想一睹這位清冷仙子的風采。有人壯著膽子上前問她：「仙子對這人間煙火可有興趣？」

　　她明明心裡想的是：這煙花比螢火蟲好看一萬倍，能不能教我放？那糖畫是不是甜的？那邊熱鍋裡炸的是什麼？為何這麼香？

　　可出口時，她卻只能壓住所有興奮，換上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

　　「不錯。」

　　說罷，還得微微頷首，策馬離去。

　　身後眾人紛紛感嘆。

　　「真不愧是星月楓的人，冷艷如冰，對人間繁華也不過淡淡一句不錯。」

　　出了城，風解語便開始抱怨。

　　「像什麼像啊？我都快憋死了。」她把最後一顆糖葫蘆咬得咔嚓作響，「等回了楓裡，多半就得去外門坐鎮，管什麼產業、帳目、人手。大楓主會要我練功，二楓主可能還要我讀書。那種日子，簡直比戳瞎一百雙眼睛還難受。」

　　她說著說著，語氣卻慢慢低了下去。

　　因為她也隱約察覺到——這江湖的風向，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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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宵過後，又是數月消磨。這後半年裡，邊疆外族的挑釁忽然平靜了許多。那不是因為真有太平，而是因為有人在等——等朝廷與東北王這兩頭虎豹先撕咬起來，外族好坐收漁利。

　　京中大開府庫，招攬奇人異士，連一些散修都能混個侍衛銜頭；東北王則開始瘋狂收攏兵馬，邊地守備肉眼可見地空了下去。各大門派也變得越來越安靜，山門關得比往常更緊。因為誰都知道，皇權一旦真裂開口子，最後還得靠這些江湖宗門去接住四散的人心與秩序。

　　表面上四海昇平。

　　實際上，整個天下的骨架都已開始發出細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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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此時立在一處山坡上，遠遠望著夜色裡若隱若現的軍營火光，再看著手中僅剩的幾張帖子，手指下意識勾了勾劍柄。

　　她有點躍躍欲試傳說中的軍陣。

　　那裡透出一股如墨如血般的戾氣，正化作黏稠的黑霧吞噬著周遭天地靈機；那種能令天地變色的威壓，想必是由千人級別以上所組成，相當於武道天人境門檻，竟讓她這柄「活人劍」都感到了一絲久違的窒息感。

　　只是任務未完，所以她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不過也因此，她知道，自己這段隨意亂竄、一路挑門、貓捉老鼠似的江湖時光，多半快結束了。

　　很快，她便要功成身退後回去。

　　很快，星月楓便可能不再只是高坐山巔的旁觀者。

　　但在那之前——

　　她還是想先找到小霜。

　　她不知道為何一定要先找到。或許是想證明，自己如今已比那人更強；或許是想看看，那個曾讓二楓主多看幾眼、讓整個江湖為之追逐的綽風霜，最後會不會倒在自己劍下；又或許……只是單純的不甘心。

　　她總覺得，小霜不該就此不見。

　　那個人如若活著，就該讓她親手找出來。

　　「胭脂，走吧。」

　　她輕聲道。

　　「去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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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數月奔波，風解語手頭上，終於只剩下最後一張帖子。

　　也就在今日。

　　最後一家的掌門，在第五招時，便已被她的劍尖抵在咽喉。

　　那是一個以掌法著稱的小門派，掌門本還想倚老賣老說幾句「後生可畏」，卻被她連出三招拍散架勢，第四招時已面色鐵青，再說不出一個字，第五招時，就敗了。

　　風解語收劍入鞘，連裙角都沒沾上一粒灰。

　　她甚至懶得記那人的名字，只淡淡留下一句「承讓」，便把那張寫著「敗」字的帖子恭敬地遞到那人手上，在眾人複雜敬畏的目光裡翻身上馬，然後離去。

　　或許她也變了。變得不再那麼盛氣凌人，也不再有那麼多的——期待。

　　沒有期待，何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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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回程的路上，她忽然感到有些說不出的荒涼。

　　後邊贏得太快，快得像在路邊摘幾朵花。沒有痛快，沒有意外，沒有真正值得她記住的東西。

　　彷彿自三山派後，江湖再無能人的感覺。

　　她只好趴回胭脂赤兔背上，悶悶地道：「胭脂，我們真的要回去了嗎？回去了就不能吃那家的桂花糕，不能看廟會的皮影戲，還得常常對著大楓主那張比冰塊還硬的臉……不要這麼快回去嘛。最後一次，真的，往那邊走，只要那邊有好玩的，就最後一次。」

　　她磨了半天。

　　胭脂赤兔大約實在受不了她，低低嘶了一聲，竟真偏離了回程的官道，踏入一條荒草沒膝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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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一馬，就這麼一路向南。

　　直到夕陽將影子拉得斷斷續續，她們才進了一個簡陋、破敗，甚至在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小村莊。

　　村口的集市已散。

　　只剩一個老小販在收拾前幾日沒賣完的貨。

　　風解語策馬經過時，目光無意間掠過攤上一具處理好的野鹿屍體。

　　她本已走出兩步，卻忽然勒住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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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鹿的斷口太平整了。

　　一箭穿心並不稀奇，可接下來的分骨切肉，刀口整齊得驚人，骨面光滑如鏡，竟連半點碎屑也無。若非神兵利器削鐵如泥，便是出刀之人內勁已練到舉重若輕的地步，能將力道揉進最尋常的鐵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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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翻身下馬，蹲在攤前，指尖輕輕撫過那冰冷的骨面。

　　「這鹿，是誰處理的？」

　　那老小販被她一身氣勢震住，忙道：「回、回姑娘，入貨時便是這樣，小的只是代賣，不知道是誰動的刀。姑娘若喜歡，便宜些賣您？」

　　風解語微微挑眉。

　　這樣偏僻的小地方，若說藏著隱世高手，她是不太信的。哪個高手會閒得替人分鹿？可若說只是尋常獵戶，又做不到這般刀工。

　　她想了想，乾脆將那具鹿肉買了下來，順手拎著殘骸，去敲開了村長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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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枯瘦老頭探出頭來，一見她腰間長劍，神情便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風解語站在院中，抱劍而立，神情懶散，像個單純因好奇而上門的富家千金。

　　「村長，村裡可有獵戶？這鹿是誰獵的，又是誰處理的？」

　　老村長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緊張，卻還是賠著笑道：「回女俠，是有個獵戶，住在附近大山裡……不過也沒什麼稀奇，就是村裡從小長大的苦命孩子，靠把子笨力氣混口飯吃。」

　　語氣太快了。

　　快得像是早有準備，又像是生怕她多問一句。

　　風解語看著他，沒說話，只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隨手丟在桌上。

　　金子在木桌上發出沉悶一聲響，重得讓老村長眼皮狠狠一跳。

　　「這錢足夠養你們村裡三戶人家。」風解語笑了笑，「鹿肉和錢都送你們。我只是對那刀工有點興趣，多問兩句。」

　　她說得隨意，像真只是心血來潮。

　　可就在轉身要走時，她忽地像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

　　「對了。」

　　「最近三、四年，這村裡附近可有新來的人？比如說，女子。」

　　老村長答得飛快。

　　「沒、沒有。」

　　太快了。

　　快得連想都沒想。

　　風解語的眉心，終於極輕地一動。

　　她雖然任性、話多、喜怒無常，可她也是小天人境層次的武者。對尋常人呼吸、心跳、肌肉緊繃的細微變化，敏感得像夜裡的野獸。

　　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老頭，在怕。

　　不是怕她手裡的劍，而是怕她問的那個問題。

　　風解語慢慢回過身來，袖中滑出一卷畫像。

　　畫軸展開，露出一張年輕少女的面孔，眉目清秀，白衣如雪，正是二楓主親手所繪的綽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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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認看。」

　　她將畫像遞到老村長面前，語氣輕快得近乎溫柔。

　　「真的沒見過？」

　　老村長在看見畫像的那一瞬，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雖只是一瞬，卻已足夠。

　　他的眼底，分明閃過一抹震驚。

　　「沒、沒見過……」

　　他低著頭，聲音開始發顫。

　　風解語看著他，唇角一點點揚起來。

　　她臉上的笑，從來都是好看的。

　　可當那笑意裡沒有溫度，只剩下玩味時，便讓人比見了刀子還害怕。

　　「真的不願說？」

　　她又掏出了一小袋錢，「告訴我，這些都是你的。」還特意搖了搖袋子，讓村長聽清楚裡面的重量。

　　但等了許久，見村長仍吱吱嗚嗚地，風解語的耐心也被一點一滴地耗盡。

　　終於，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音竟像一個受了點小委屈的孩子，柔柔軟軟，毫無威脅。

　　「村長爺爺，您……怎麼這麼不識趣呢？」

　　她轉過頭，看向院外不遠處那棵老樹。

　　樹下，幾個穿著開襠褲、滿身泥巴的孩子正仰著頭，眼巴巴看著枝頭幾顆紅透的野果，蹦蹦跳跳，想摘又摘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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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解語伸出一根蔥白手指，遙遙一點。

　　空氣微微一顫。

　　啪。

　　一顆熟透的果子忽地自高枝斷落，不偏不倚，正砸在一個胖男孩腦門上。

那孩子愣了一下，隨即抱著果子歡呼起來。其餘孩子也鬧成一團，仰頭看著樹冠，期待著會不會再掉第二顆。

　　風解語這才重新看向村長，笑吟吟地道：「這叫『單楓漁火』。要把勁道練到切斷細梗而不傷果皮，可不容易。楓主總說我心性不穩，這種準頭，我十次裡大概也就成個七、八次。」

　　她說著，一步一步走到老村長面前。

　　夕陽正好從她身後壓過來，將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血色邊光。那張精緻美麗的臉，在明暗交界處竟顯得說不出的妖異。

　　「村長爺爺。」她聲音越發柔了，像在哄人，「你說，要是我下一次射出劍氣時，那七、八次的運氣剛好用完了……」

　　她歪著頭，朝樹下那群還在笑鬧的孩子看了一眼。

　　「那掉下來的，會是什麼呢？」

　　老村長整個人猛地僵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的紅衣少女，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蓋。她眼裡沒有怒，也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純粹的、孩童般的好奇。彷彿她真的只是想知道，若下一道劍氣失了準頭，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

　　那比任何猙獰的威脅都更可怕。

　　冷汗沿著他額角與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乾裂的泥地上。

　　風解語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又笑了。

　　那是一個天真無邪、人畜無害，甚至有幾分俏皮的笑。

　　「你會告訴我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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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外，孩童的笑聲仍在。

　　院內，老村長兩腿一軟，幾乎就要當場跪下。

　　而風解語仍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紅裙被晚風吹得微微揚起，像一朵將開未開的血蓮，正立在這座荒村沉悶的暮色裡。

　　她知道。

　　她終於知道了。

　　她一路追逐的影子，並沒有真正消失。

　　那個人，多半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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