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十九章　　路不太平

　　客棧裡，酒氣沉沉。

　　角落三名腰懸長劍的俠客圍著一壇燒酒坐著，面色凝重得像是剛從靈堂裡出來。

　　「聽說了嗎？昨日清風劍派的張掌門，連那『活人劍』的第三十招都沒見著。」首座那漢子壓低聲音，半邊鬍鬚像被火燎過，說起話來時連喉嚨都發乾。

　　對面的瘦削劍客冷笑一聲，先灌了一大口酒，才道：「你那是舊消息了。虹家四季陣還能讓她稍稍正眼瞧上一眼，可之後那幾家，哪一個不是被她用鞘拍碎護身內勁，打得連劍都握不穩？那丫頭哪像是在比武，倒像家裡長輩教訓不成器的小輩，隨手一拂，就是天差地遠。」

　　另一人臉色微變。

　　「這樣的人……江湖上還有人配得上跟她動手嗎？」

　　三人沉思了一會。

　　「少林、武當拒戰；崑崙、峨嵋也敗在百招以內……下一戰據說是正道魁首的三山派。」

　　「三山派願戰？不是說三山派這幾年青黃不接，下一屆之後，武林盟主寶座都注定要易主？」

　　「是啊……」說到此，三人都有些失落。他們以為的江湖的「天」，就這樣奈何不了一個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一個初聞時，他們連聽都沒聽過的門派「星月楓」，難道……就真那麼厲害？

　　「說到配得起……」那瘦削劍客四下望了望，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湊近幾分，「前日『無塵門』外，有人親眼看見，沈孤鴻在她手下，足足走了一百招。」

　　「百招？！」

　　座上兩人同時變色。

　　「沈孤鴻到底是沈孤鴻。」那人又灌了一口酒，聲音壓得亢奮了一些，「聽說那風解語全程沒說幾句話，直到百招之後，沈孤鴻那招『孤雲出岫』正正點在她劍柄上，她才停手，多看了他一眼。」

　　「沈孤鴻不是已入小天人境了嗎？那風解語……難道也到了小天人境？」

　　「邪門就邪門在這裡。」那瘦削劍客一拍桌子，看了四周，又忙收斂，「有內家高手在場，看得真切。她從頭到尾，體內運轉的都只是頂尖一流高手的氣息，半分小天人威壓都沒露。對上沈孤鴻那等小天人，她竟還把境界壓在一流層次，硬是打得不落下風。」

　　旁邊那人倒抽一口涼氣。

　　「妳是說……她根本不屑以勢壓人？」

　　「正是。」瘦削劍客苦笑，「她是在明著告訴天下人，星月楓的武學，早已精妙到不靠境界也能破你。」

　　「狂妄……」

　　「可她有狂的本錢。」

　　說到這裡，他忽然神色一變，像又想起什麼極不舒服的事情。

　　「還有那匹馬。」

　　「馬？」

　　「那匹叫『胭脂赤兔』的東西，前日從我身旁走過時，牠看了我一眼。我竟覺得骨頭裡都發虛，像被什麼大人物把心思看了個透。」他抹了把臉，自嘲一笑，「不，那不是看透。那是看不起。牠看咱們這幫拿刀弄劍的，大概跟路邊泥點子也差不了多少。」

　　這時，鄰桌一名一直低頭喝酒的黑衣人忽然幽幽開口。

　　「你們猜，沈孤鴻讓她多看那一眼……她是想收了他，還是想殺了他？」

　　整間客棧，霎時安靜了下來。

　　只知道——據說，沈孤鴻又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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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只餘酒旗獵獵，風聲自縫裡鑽入，像極了一抹深紅身影正騎著赤馬，不疾不徐地從這座鎮子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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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寂寥，馬蹄聲碎。

　　三山派就在不遠處。據說三山七子每人所善皆不同，但風解語對此已經沒抱什麼太大的興趣了。

　　七個一流頂尖高手，強得也有限吧！

　　風解語心忖。這次她之所以要去三山派，為得就是「正道魁首」四字。因為她又想了個「好主意」。

　　「胭脂啊，你真的不猜猜我這次想做什麼？」

　　胭脂赤兔打了個響鼻，懶得理她。

　　風解語卻不肯罷休，湊到牠耳邊，甜甜地道：

　　「猜猜嘛。」

　　「猜猜呀……」

　　風解語和胭脂赤兔磨了個半天，累了，終於半瞇著眼，慵懶地橫躺在胭脂赤兔的背上。紅裙如水一般從馬身側流瀉下去，遮住了大半個馬背。她單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則無聊地繞著一撮火紅馬鬃，繞緊又鬆開，鬆開又猛地一扯。然後換了個話題，又道︰

　　「胭脂呀，你說這江湖是不是變小了？」

　　她對著虛空絮絮叨叨，聲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果子。

　　「大楓主總說，外頭的人奸詐狠辣，要我在那些武林人士面前一句廢話也別多講。妳不知道，我看著那些掌門抖著鬍子跟我講大道理，卻還得裝成一尊冷冰冰的玉像，憋得我五臟六腑都要長草了。」

　　胭脂赤兔「嘶」了一聲，噴出一口白氣。

　　風解語猛地翻身伏在馬背上，湊近馬耳，眼神亮晶晶的。

　　見牠有反應，風解語又來了精神。

　　「還有那個沈孤鴻，他那柄劍確實有點意思，可他明明還留了三成內力沒使，就急著收劍認輸，害我一點都不過癮。這種人最討厭了，自以為大度，其實是在看不起我吧？」

　　「是看不起我吧？」

　　「還是看不起天下女人？要不要找楓主和他對峙一下，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那麼紅？」

　　她認真想了想那畫面，竟真的有些高興起來，雖然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要不，我們設計伏殺他？這樣他就不得不拿出真本事和我打一場了。」

　　胭脂赤兔的馬頭微微一點。

　　風解語頓時眉開眼笑，伸手摸摸牠的頭。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懂我。」

　　若胭脂赤兔能口吐人言，此刻多半已要怒斥她一路上廢話太多，扯得牠鬃毛都快禿了。可牠終歸不會說，只能認命地甩甩頭，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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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此時——

　　官道兩旁草叢猛地一顫！

　　十幾個提著砍刀的大漢怪叫著衝了出來。

　　為首那人滿臉橫肉，刀往肩上一扛，正要按規矩喊上兩句，誰知話還沒說完，便見馬背上的紅衣少女雙眼一亮，竟像見著了什麼極新鮮的玩意。

　　「竟然真的有攔路打劫的？」

　　風解語一下坐直身子，笑得眉眼彎彎，拍著手道：「我還以為這行當都絕了呢。來來來，諸位大叔，你們是要劫財，還是劫色？」

　　那賊首被她笑得心裡一毛，可轉眼看見胭脂赤兔那一身神駿異相，又看見馬身上掛著的大量精緻行囊，貪念立時壓過了那一絲寒意，當即橫刀喝道：「廢話！財色老子都要！」

　　風解語歪著頭想了想，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這可難辦了。財，我有；色，我也有。可你們有沒有命拿，便得問問我的劍。」

　　旁邊一名像是軍師模樣的瘦子忽地臉色一變，低聲急道：「老大！活人劍！她怕不是那個最近傳得最凶的活人劍！」

　　賊首臉色微僵，隨即惱羞成怒，一把甩開他。

　　「活人劍又怎樣？活人，不就是不敢殺人嗎？兄弟們一起上！再厲害，她也不過是個小娘們！」

　　誰都知道，練武是水磨工夫，年紀輕輕，再強又能強到哪裡去。

　　只是他忘了，江湖上還有句老話——

　　最不能惹的，便是敢於獨自上路的道士、和尚、女人、小孩。

　　風解語笑得更開心了。

　　「原來你們真是來送我解悶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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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光一閃。

　　風聲驟停。

　　下一刻，九人已齊齊倒地，血從脖頸與胸前迅速漫開，把官道邊的枯草染成一片髒污的暗色。剩下賊首和身旁三人還站著，卻不是因為運氣好，而是因為風解語故意留了他們。

　　三人喉頭穴道被封，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睜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地上那些剛才還並肩吆喝的兄弟。

　　賊首冷汗浸透全身，雙腿發軟，當場便跪了下去。

　　「仙、仙子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能親見仙子芳容，實是小的榮幸……死而無憾！」

　　「喔？」

　　風解語輕盈地下了馬，蹲到他面前，眨著眼看他。

　　「你剛才說，看見我，是你的榮幸？」

　　那賊首忙不迭點頭，抖得像篩糠。

　　「是、是……」

　　「說得真好。這話，我愛聽！」

　　風解語笑得很甜。

　　賊首以為得救，心下正要一鬆。

　　下一瞬，風解語兩根手指忽然一拂。

　　賊首整個人猛地一顫，眼眶裡頓時淌下血來。連帶點了他啞穴和定身穴，讓他張著嘴卻慘叫不出，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又不能動彈，臉上的肌肉因劇痛而扭曲成一團。

　　風解語從懷裡取出一瓶藥粉，細心撒在他眼窩上替他止血，動作溫柔得像在照顧病人。

　　「既然目睹我是你的榮幸，那為了免得你以後再去看別的仙子，我便替你廢了這對招子吧。」她輕聲道，「不用謝，這叫專情。」

　　旁邊那三人看得魂飛魄散。

　　就算不點定身穴，他們也跑不動了。

　　風解語站起身，回頭朝他們一笑。

　　「那你們呢？也想我高抬貴手嗎？」

　　三人喉頭被封，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又拼命點頭，整張臉因恐懼扭曲得不成人樣。

　　風解語看了一會兒，忽然失去耐心。

　　「不說清楚，就當你們也想了。」

　　她抬手一揮。

　　三人雙手齊斷，血如泉湧。她指尖連點，又封了他們幾處大穴，免得他們死得太快，甚至還很好心地替他們止住了最要命的幾處失血。

　　「怕你們吵著旁人，我連啞穴都替你們多封了一會兒。」她拍拍手，笑得純真，「看，我多體貼。」

　　她翻身上馬，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拍拍胭脂赤兔的頸子。

　　「走吧。前面那個村子，也不知有沒有好玩的東西。」

　　她依舊是那樣愛笑、愛說話、愛偷懶。

　　可那明媚的皮囊之下，有些東西早已在三年的鞭撻、孤獨與壓抑中，徹底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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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半年，江湖上最熱鬧也最肅殺的消息，都繞著「綽風霜」與「風解語」兩個名字打轉。

　　自從「暗無天日」最先在坊間放出無數真假難辨的「綽仙子」與「斷邪劍」傳聞後，江湖上便冒出了各式各樣的冒牌貨。有些是仗著一張臉像，披白衣握長劍；有些乾脆拿著一柄粗製濫造的破鐵，就敢自稱得了綽家遺寶。

　　也有人打著綽家滅門血案與斷邪劍之名，四處招搖撞騙，攪得各路豪傑、江湖散修與地方勢力暗潮四起。

　　至於他們究竟圖的是什麼——

　　名也好，利也罷；有人想借勢聚人，有人想趁亂取物，也有人乾脆只是想拿命去試試，看看那傳聞裡的「綽仙子」與「斷邪劍」，究竟能替自己換來多少關注。

　　可惜，他們大多死得很快。

　　因為，風解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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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脂赤兔果真是一匹通靈神駿。牠馱著風解語，不需催促，便會依著兩年前走過一次的路，將那一疊燙金戰帖，一家一家送上門去。除非，風解語途中收到某個疑似「綽仙子」或斷邪劍的消息。

　　每當那時，她便會拍拍馬頸，笑吟吟地道：「胭脂，往西。」

　　於是，胭脂赤兔便會偏離既定行程的官道，載著她直入荒郊野地、古道密林。

　　隨後留下的，往往是幾個被戳瞎了眼、斷了筋骨、最後才在絕望裡死去的冒牌貨，以及幾柄被她當眾折斷的假劍。

　　慢慢地，江湖上人人都明白了——

　　「綽仙子」與「斷邪劍」，是星月楓的逆鱗。

　　活人劍對正經比武之人，未必會下死手；可若有人拿綽風霜與斷邪劍作戲，那便是另一回事。

　　隨著風解語的名聲越傳越凶，原本囂張四起的「暗無天日」竟暗暗地悄悄收斂了幾分。沒人願意在星月傳人還提著劍四處遊蕩時，拿自己的命去試一試——

　　星月楓的劍，到底利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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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又是假的……」

　　風解語輕聲抱怨，將劍上的血隨手一甩。

　　血珠灑在地上，也濺在幾段殘肢與碎裂的白衣上。她看也不看，任那幾具屍首橫陳荒野，曝在日光底下，被風慢慢吹乾。

　　胭脂赤兔一幅「我也沒辦法」的模樣，甩了甩尾巴，嘶叫了一聲。

　　風解語翻身上馬，眉尖微蹙。

　　若不是這些假貨平白耽誤了她數日工夫，她原本早該到了三山派。

　　不過現在也不算晚。

　　眼下既已進入三山派地界，不消一日，便可抵達山門。

　　她想到這裡，唇角忽然往上一彎，露出一個會心笑意。

　　「胭脂啊……」

　　「很快你就知道，我說的那個好主意是什麼了。」

　　胭脂赤兔一聽這語氣，竟像已預見不妙，馬步都故意放慢了些。牠不用想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主意。

　　可惜牠是馬，不是人。

　　即便是一匹神物，也終究攔不住風解語的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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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過正中。

　　三山派山門之前，階石清整，松影交錯。

　　掃階弟子忽見一道深紅影子自山下官道疾掠而來，當即丟下掃把，轉身便朝山門內奔去。

　　「星月傳人來啦！」

　　「星月傳人來啦——！」

　　聲音一層一層向上傳去，不過片刻，三山派主事與三山七子便率著門中弟子匆匆而出。

　　可等他們來到山門前，卻只見——

　　一匹胭脂赤兔，孤零零立在門前。

　　神情，竟還隱約有那麼一點尷尬。

　　眾人：「……」

　　一時之間，竟是人與馬，面面相覷。

　　「星月傳人，人呢？」有弟子小心問道，目光卻忍不住四下張望。

　　也有膽大的，繞到胭脂赤兔身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連馬鬃、馬蹄、馬鞍，乃至馬屁股都研究得格外認真，邊看邊低聲議論。

　　「這馬，真高啊……」

　　「你看那鬃毛，像火一樣。」

　　「牠的眼神怎麼……有點像在嫌棄我們？」

　　胭脂赤兔默默立著，只覺自己大概這輩子也沒受過這等屈辱。

　　三山七子之中，一人上前一步，氣沉丹田，朗聲喝道：

　　「星月傳人，還請現身一見！」

　　聲音雄渾悠長，在半山間來回盪開。

　　可等了半晌，依舊無人回應。

　　眾人面色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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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說是人到了、馬未到，那倒還能解釋；可如今明明是馬到了，人卻不見了。

　　見馬如見人，見人如見馬——她們一路同行，人馬幾乎從不分離。難不成，這位星月傳人竟真打算用這種古怪法子，先晾他們一晾，耗一耗三山派的耐心？

　　可仔細一想，又覺不對。

　　以她一路打出來的威勢，對付三山派，還用得著這點小心思？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目光終究還是落回了胭脂赤兔身上。

　　三山七子之首在弟子提醒下，得知此馬乃是匹公馬，於是略一沉吟，竟朝牠抱了抱拳。

　　「這位……馬兄。」

　　胭脂赤兔眼皮一抽。

　　「不知，尊駕主人如今身在何處？」

　　胭脂赤兔鼻間噴出一口白煙，心中只想回他一句：誰是你馬兄？別以為你們可以叫牛鼻子道士，就能順手把馬也叫成兄。牛是牛，馬是馬，懂不懂？

　　可牠終究只是一匹馬，只能用力甩了甩頭。

　　三山七子之首見狀，竟若有所悟，轉頭朝同門道：

　　「馬兄說，他也不知道。」

　　眾弟子頓時一臉恍然。

　　「原來如此！」

　　「師兄果然高明！」

　　胭脂赤兔：「……」

　　牠望著眼前這群神情誠懇的人，忽然覺得風解語都沒這麼叫牠心累。

　　「你們看，馬兄又點頭了。」

　　三山七子之首再度補了一句。

　　眾弟子望向他的眼神，已隱隱帶了幾分崇拜。

　　胭脂赤兔徹底放棄。

　　算了。

　　這地方松風清正，山氣也乾淨，人雖然傻了點，至少都還順眼。既然如此，你們愛看便看，愛猜便猜。老子難得清靜一回，先睡了再說。

　　於是牠索性閉上了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眾人目光，與這一路上少有的不必聽風解語嘮叨的寧靜。

　　只是——

　　星月傳人，到底去了哪裡？

　　眾人苦等，卻等不到答案。

　　因為答案，早已飄去了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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