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十五章　　暗無天日

　　七日後。

　　京畿近郊，荒山無名。

　　山風穿石而過，嗚嗚作響，像野鬼伏在亂藤枯草間低聲啼哭。這一帶地勢偏僻，石嶺如犬牙交錯，常年少有人至，連獵戶都嫌晦氣，寧可繞遠，也不願靠近半步。

　　誰也想不到，如今名震江湖、令人聞之色變的「暗無天日」，中樞竟藏在這樣一座不起眼的荒山裡。

　　從前，「暗無天日」的總壇在黑水峽。如今，皇天極在哪裡，哪裡便是「暗無天日」的總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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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衫青年立在石壁前，抬手按下機關。

　　只聽山腹深處傳來一陣沉悶摩擦聲，像是有什麼龐然巨物在黑暗裡緩緩甦醒。下一瞬，那片看似尋常無奇的石壁，竟自中間裂開一道縫隙，幽冷濕氣撲面而出，夾著淡淡藥腥與一絲極淡、極陳舊的血氣，彷彿一張沉默張開的獸口。

　　夢嫣然跟在他身後，衣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

　　她不是第一次進「暗無天日」的地方。

　　可這裡不同。

　　不是因為更深，更險，更像魔窟。

　　而是太靜。

　　靜得不像人住的地方，倒像一頭活物早已收起了呼吸，只等誰踏錯一步，便要把人整個吞下去。

　　更讓她覺得不對的，還不是這座山腹。

　　而是走在她前面的那個人。

　　這一路上，黑衫青年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不是平日那種寡言，而是一種近乎空白的沉默。像崖邊那一掌之後，真的有些東西便永遠留在了那裡，再也沒有被他帶回來。

　　夢嫣然不是沒見過人受重創後強行壓住情緒，也不是沒見過有人在失手殺了不該殺的人後，把自己逼得愈發冷硬。

　　可黑衫青年不是那樣。

　　他不是在忍。

　　而是平靜。

　　平靜得近乎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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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來京畿途中，又有兩名地級殺手奉命暗中接應，言語間卻帶著試探與探問，問他崖邊一戰細節，問綽仙子到底死了沒有。黑衫青年只抬眼看了看其中一人，下一瞬，便已抬手擰斷那人咽喉。

　　另一人驚怒未及出口，便被他一掌震碎心脈，直挺挺倒在路邊。

　　沒有怒氣，沒有喝斥。

　　像隨手拍去兩點灰。

　　從綽仙子墜崖開始，夢嫣然便一直有種異樣之感——眼前這人，還是她認得的那個「沈大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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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道幽深，關卡重重。

　　窄處僅容一人側身而過，暗處卻不知藏著多少弩機、毒孔、活門、死陣。牆壁冰冷潮濕，偶有火把映出斑駁痕跡，像是曾被無數藥液與血水反覆浸透，又被人一遍遍洗淨，最終只剩洗不掉的陰氣。

　　每走一步，夢嫣然都能感覺到有人在看著她。

　　不是一雙眼。

　　是很多雙。

　　有些藏在石縫後，有些隱在轉角暗影裡，有些甚至不必看見，只憑那種死水般的沉寂，便能知道那裡站著人。

　　或者說——站著一群早已不像人的東西。

　　她甚至聽見側邊某扇石門後傳來極短、極悶的一聲慘哼，下一瞬又歸於死寂，像剛冒出頭的火星，立刻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

　　黑衫青年腳步未停。

　　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夢嫣然看著那道背影，心底那股異樣之感愈發濃了些。

　　那不是冷，不是怒，不是壓著痛。

　　而像是一潭已經結了薄冰的死水，表面紋絲不動，底下卻連最後一絲暖意都沉沒了。

　　走到最深處，前方只剩一扇沉黑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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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衫青年停下腳步，垂首道：

　　「義父。」

　　石門後沉默了一瞬。

　　隨後，一道低沉平靜的聲音傳出：

　　「進來吧。」

　　門無風自啟，向兩側緩緩分開。

　　兩人一前一後，魚貫而入。

　　石室很大，卻空得異樣。

　　四壁俱黑，只燃兩盞火盆，火光搖曳不定，照不亮全貌，只將最中央那張石座映出半身輪廓。

　　皇天極便坐在那裡。

　　暗金長袍垂落如夜，指間慢條斯理地捻著一串不知是骨是玉的珠子，整個人半明半滅，像一頭伏在黑暗裡的老獸，不需嘶吼，不需露牙，便已讓人不敢大口喘氣。

　　夢嫣然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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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主上」。

　　從前她所接觸的，不過是隔簾傳來的聲音、傳話的人、落下來的命令。可當這人真坐在面前，她才明白，原來有些人的可怕，根本不在殺意，也不在威勢。

　　而在於他明明什麼都沒做，你卻已覺得自己像被人拆開，從皮肉到骨頭，從經脈到心思，都再沒有一處藏得住。

　　皇天極的目光先在夢嫣然身上一掠而過，隨即落回黑衫青年身上。

　　那一眼很淡。

　　可不知為何，夢嫣然卻莫名覺得，主上似乎在他身上多停了那麼半瞬。

　　像是察覺了什麼。

　　又像什麼也沒真正抓住。

　　因為眼前的黑衫青年太穩了。

　　穩得像一柄已經被磨平了所有顫意的刀，靜靜垂著，連一絲要出鞘的徵兆都沒有。

　　黑衫青年抱拳，聲音平平：「任務完成。綽風霜已斃於孩兒掌下。」

　　石室裡靜了一靜。

　　皇天極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卻像一柄看不見的薄刃，自人骨縫裡一寸寸刮過。

　　片刻後，他淡淡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這個道理，你不是不明白。」話裡，像是有訓斥的味道。

　　黑衫青年神色不動，道：

　　「那是燕北生想要的道理，不是義父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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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心頭猛地一跳。

　　這句話，已不是回話。

　　而是在試。

　　試皇天極如今真正看重的是什麼，試他對綽仙子之死究竟信了幾分，也試他會不會追究到底。

　　可更讓夢嫣然心驚的是，黑衫青年說這句話時，竟仍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不像算計得意。

　　也不像心虛強撐。

　　倒像真有某種東西，已在崖邊那一掌後徹底被斬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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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天極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

　　「你倒是越來越懂我了。」

　　那笑意不達眼底。

　　他信了？還是沒信？

　　連夢嫣然都分不清。

　　隨後，皇天極目光一轉，落到夢嫣然身上。

　　「你把她帶來做什麼？」

　　黑衫青年沒有停頓，直接道：

　　「孩兒斗膽，請義父放她自由。」

　　夢嫣然身子微微一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驀地抬眼，卻只看見那道黑衫背影仍筆直如槍，站在石室中央，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皇天極淡淡道：

　　「理由？」

　　「她任務失利，本該一死。」黑衫青年道，「既然孩兒曾替她求過幾次情，如今便請義父再給她一條活路。」

　　「活路？」

　　皇天極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字眼，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頓，聲音也沉了兩分。

　　「天級殺手，連護衛都做不好。若不是你又替她擋了一次，她如今連跪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

　　「你倒還替她求起『活路』來了？」

　　黑衫青年道：「正因如此，才該讓她將功贖罪。」

　　「如何贖？」

　　黑衫青年平靜開口：

　　「成為燕北生的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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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只覺耳邊嗡地一響。

　　她站在原地，指尖剎那冰冷，膝彎幾乎有些發軟，卻仍硬生生咬住牙，沒讓自己失態。

　　皇天極看著她，眼底終於泛起一點真正的玩味，像蛇信子在暗中緩緩吐出，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譏誚與興致。

　　「以色侍人……」

　　那目光自她眉眼掃至頸側，再慢慢落回她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到底值多少價。

　　夢嫣然只覺胸口發悶。

　　她不是沒見過比這更污穢、更骯髒的場面。

　　她怕的從來不是被辱。

　　她怕的是，連被辱都不由自己做主，只能站在原地，任人替她開價，替她決定要把她送去誰床上，又能換回多少利益。

　　良久。

　　皇天極竟淡淡道：

　　「好。」

　　夢嫣然一怔。

　　她甚至來不及生出半點鬆口氣的念頭，胸前膻中穴便猛地一痛！

　　那一痛來得又快又冷，彷彿一縷細如髮絲的陰寒針氣穿胸而過。她連悶哼都未及出口，喉頭已先湧上一股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血尚未落地，一粒藥丸已破空而至，準準彈入她口中，順喉而下。

　　夢嫣然摀著胸口，臉色煞白，幾乎跪倒。

　　皇天極淡淡道：

　　「妳身上的『三年之期』，我替妳解了。」

　　夢嫣然心頭劇震，還未來得及生出半分喜色，便聽他繼續道：

　　「不過，剛才那顆，是『龍骨枯』。」

　　「二十年後發作。屆時骨枯血敗，五臟如焚。」

　　他的聲音仍平靜得像在談天氣。

　　「想活，就看二十年後，北王府還願不願意替妳來求取解藥。」

　　不是燕北生。

　　是北王府。

　　夢嫣然一下便聽懂了。

　　若只是燕北生，他今日能寵她，明日便能厭她；可若她能讓整個北王府都離不得她、捨不得她死，那她才算真正值錢。

　　這不是放她自由。

　　只是把她從一條鎖鏈，換到另一條更長、更貴、也更不容掙斷的鎖鏈上。

　　她不是被放過。

　　她只是被重新標了價。

　　即便如此，夢嫣然也得立刻伏跪在地，強受著胸口劇痛如焚，壓下翻湧的氣血，顫聲道：

　　「多謝主上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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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全。

　　這兩個字說出口時，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夢嫣然不是沒想過未來。

　　她曾想，再熬幾年，只要她能踏入小天人境，體內諸毒未必不能自行逼出。她甚至還悄悄藏著一門奼女心法，不曾告知任何人。若有朝一日，能遇上一個元陽未失、又能讓她真正信任的人，未必不能借雙修之力，再上一層。

　　小天人境，尚不能解毒的話，那天人境的易經伐髓總可以了吧？

　　只要解了毒，就算是最弱的天人境，那又如何？

　　畢竟那也是真正的自由。

　　那是她這種人，過往能替自己偷偷留的，唯一一絲盼頭。

　　可如今，這盼頭也被人生生掐斷了。

　　元陰一失，以後她的武功進境也將變得更為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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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運氣好。」

　　「燕王方才才派人來見過我。」

　　皇天極緩緩轉著指間珠串，淡淡道：

　　「燕北生，要治。夢嫣然，他要。綽風霜，得死。」

　　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卻重得像鐵。

　　夢嫣然背脊發寒。

　　這才知道綽仙子全名叫綽風霜。也發現皇天極對江湖之事不論大小，皆知之甚深。

　　皇天極又道：「妳還是元陰之身。燕北生的傷，往後還得靠妳那門藏著不說的奼女心法去治。」

　　夢嫣然瞳孔驟縮，渾身都涼了下來。

　　那是她藏得最深的一張牌。

　　奼女心法是正宗的雙修之法。若雙方同時保持著元陰、元陽之身，修練時，則可互為陰陽，對雙方同時會大有裨益，甚至可以助人突破一小境界；但若只有一方保持元陰，那就是淪為被男方採捕的對象，所以在使用時，她必須慎之又慎……

　　她以為自己藏得夠小心，夠久。

　　可在皇天極眼裡，竟像孩童把珠子攥在袖子裡，自以為無人看見，其實從頭到尾，都未曾瞞過任何人。

　　那一瞬，她忽然生出一種更深的寒意。

　　因為對「暗無天日」來說，你以為的秘密，從來都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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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忽然變得極靜。

　　靜得只剩火盆裡偶爾爆出的一點噼啪聲。

　　夢嫣然低著頭，心神俱碎，沒發現身側那道一直沉默如影的黑衫身影，氣息已和先前又有些不同。

　　不是更強。

　　而是更空。

　　像什麼東西在這一刻被徹底放下了，連最後一絲試圖護住誰、留住誰的念頭，也一併沉進了深水裡。

　　綽風霜。

　　夢妹。

　　那兩道殘影，一道墜在崖下，一道將被送往北王府。

　　前者，在他心中已經死了。

　　後者，也將從此不再是那個曾讓他一度想起表妹、想替她留一點天真的「夢妹」。

　　石室裡，皇天極依舊坐在石座之上，像一切都在掌中，連部下的情緒與生死都不值得他多看半眼。

　　也就在這一瞬——

　　黑衫青年動了。

　　沒有徵兆。

　　沒有蓄勢。

　　甚至沒有半分多餘的呼吸。

　　那一瞬，他整個人像從影子裡驟然裂出，身形一閃，已逼至石座之前，五指如劍，直刺皇天極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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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天極瞳孔驟縮，眸中精芒暴漲！

　　「嗯？」

　　他顯然也沒料到，自己養的這頭狼，竟會選在這一刻反噬。

　　而且，是在他舊傷未癒、心神最鬆的一瞬！

　　轟！

　　兩人交手第一擊，整座石室便猛地一震！

　　皇天極翻掌相迎，兩股掌勁在半空轟然撞上，氣浪如怒潮四散，兩盞火盆同時劇烈搖晃，火舌暴長，將石壁上兩道人影拉得忽明忽滅，如鬼如神。

　　下一瞬，皇天極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因為他掌中接到的，已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義子。

　　那股力量空靈、冷絕、浩瀚，像將人的七情六慾都盡數削去，只剩一條筆直到近乎殘酷的路，自對方掌中直撞而來！

　　「天人境？！」

　　皇天極終於失聲。

　　黑衫青年不只是摸到了門檻。

　　而是真正站進去了。

　　是斷了念，滅了火，真正拿自己某一塊心肉達到的境界。

　　電光石火間，皇天極終於明白了。

　　他為何會在這時出手。

　　又為何能破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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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風霜死了。

　　至少，在他自己心裡，他已親手把她殺了。

　　他的「夢妹」也死了。

　　因為從今往後，夢嫣然就算活著，也只會沿著另一條更冷、更髒、更難回頭的路走下去，再不會是那個他曾一度想護住的影子。

　　前者斷情。

　　後者斷念。

　　他不是在今日臨時才踏出這一步，而是蓄謀已久。

　　在來這裡的一路上，他已把自己僅存的那點人心牽掛，一寸一寸斬乾淨了。

所以才能在此刻，從小天人境跨入天人境。

　　太上忘情，故近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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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室裡狂風大作，碎石簌簌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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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剛抬起頭，便被兩人交鋒餘波猛地掀飛出去，整個人重重撞上石壁，胸腑翻騰，一口血再度噴出。

　　若非兩人出手本能間都避開了她這一側，只這一輪餘波，便已足夠將她震碎經脈。

　　她強撐著抬眼，只看見煙塵之中，兩道人影已快到幾乎看不清。

　　掌、肘、指、膝，步法、卸力、借勢、逼命——

　　那不是她能插手的廝殺。

　　甚至已不是尋常武者能看懂的廝殺。

　　那是兩頭真正立在江湖頂端的怪物，在黑暗裡互相撕咬。

　　轟！

　　又是一聲巨響。

　　石座炸裂，牆面龜開，大片碎石崩落如雨，灰塵翻湧成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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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煙塵稍稍散去，夢嫣然才終於看清結果。

　　皇天極半倚石壁，暗金長袍胸前裂開一道大口子，舊傷新創交疊，鮮血正沿著衣襟一點點滲下。他臉色白得厲害，嘴角卻還掛著笑。

　　而不遠處，黑衫青年單膝跪地，右臂已扭成異樣弧度，半邊身子俱是血，呼吸急促得像下一刻便要斷掉。

　　可他仍抬著頭。

　　那雙眼裡沒有悔，沒有懼，甚至連不甘都沒有。

　　只有一種近乎荒蕪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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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天極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起初只是低笑，後來越笑越大，最後竟像真心愉悅一般。

　　「好。」

　　「好啊。」

　　他一步一步走到黑衫青年面前，低頭俯視著這個差點將自己拖下地獄的義子，眼底竟浮起幾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欣賞。

　　「這是第二次。」

　　黑衫青年不語，只咳出一口血。

　　皇天極伸出兩根手指，慢慢晃了晃。

　　「我曾給過你三次機會，讓你來殺我。」

　　夢嫣然瞳孔微縮。

　　她知道皇天極是在養狼，畢竟「暗無天日」的殺手，本就是用養蠱的法子養出來的。可她沒想到，這人竟連自己都不肯放過，竟把義子的背叛、反噬，也當成某種淬煉方式。

　　皇天極低頭看著他，語氣裡竟真帶出幾分近乎溫和的讚許。

　　「這一次，你差一點就成功了。」

　　他頓了頓，眼底那點欣賞反而更深。

　　因為他此刻看見的，已不是一個會為兒女情長搖擺的人。

　　而是一柄已經把自己斬得乾乾淨淨、足以黑白兩吃的刀。

　　綽風霜既已多半死了，夢嫣然也已被送走。

　　既如此，這把刀便更值錢，也更好用。

　　折在這裡，未免可惜。

　　皇天極轉過身，淡淡道：

　　「你們兩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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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怔住。

　　就這樣？

　　黑衫青年刺殺了他，他卻不殺？

　　可下一瞬，她便明白了。

　　真正高明的掌控，從來不靠一刀斬盡。

　　而在於你明知對方會恨你、會背你、總有一日還想再咬你一口，卻仍讓他活著，活得風光，活得像一柄最鋒利的刀，而那刀柄，卻彷彿始終還捏在你手裡。

　　這比殺了更狠。

　　「……是，主上。」

　　夢嫣然扶起黑衫青年，退出石室。

　　臨出門前，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皇天極仍站在那片裂開的石地與碎石之間，暗金長袍染血，臉色蒼白，卻仍像整座石室的主人。

　　她看不出他究竟傷得有多重。

　　也看不出方才所謂「差一點」，究竟是差「一點點」，還是差「一大點」。

　　但也徹底熄了她方才心底，那一點幾乎要冒出的拼命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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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後。

　　一則消息如野火般傳遍江湖——

　　「無塵門」百年難遇的天驕沈孤鴻，於外出途中遭「暗無天日」伏殺，生死邊緣頓悟天道，竟於絕境之中踏入小天人境，一舉斬殺多名地級殺手，重傷殺出重圍！

　　消息一出，四方震動。

　　而放出這消息的人，正是皇天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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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裡，夢嫣然看著對面上車後，便昏死不醒的黑衫青年，手指一寸寸收緊。

　　原來，他不只是她認識的那個「沈大哥」。

　　他還是正道裡小有名氣的沈孤鴻。

　　原來皇天極從一開始，就不是在養一個單純的殺手。

　　他是在養一枚能明暗雙行、黑白兩吃的棋子。

　　先讓他在暗處替自己殺人。

　　再讓他帶著一身傷、一身名、一次「浴血破境」的傳奇，堂堂正正走回正道，受人敬、受人捧、受人奉為未來領袖。

　　這樣的人，誰會防？

　　而這樣的人，若有朝一日將刀從所有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進去——

　　才真正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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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慢慢閉了閉眼。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石室裡看見的，不只是一次反噬，也不只是一次放過。

　　而是一個局中之局。

　　皇天極受了傷，卻把沈孤鴻捧上了天。

　　沈孤鴻差點殺了皇天極，從此也將有一張更乾淨的臉。

　　而她——

　　她被餵了毒，被換了主，被送往北王府，從此名義上不再是「暗無天日」的人，卻要帶著「暗無天日」的烙印，走進另一座更大的牢籠。

　　誰都像是脫身了。

　　誰其實都還在網裡。

　　官道漫長，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音。

　　待暮色漸濃時，沈孤鴻醒了。

　　他睜開眼，先是有極短的一瞬空白，隨即便恢復成那副平靜模樣，彷彿石室裡那場驚天動地的反噬，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次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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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看著他，聲音有些啞：

　　「這就是你給我的活路？」

　　沈孤鴻沉默。

　　夢嫣然低低笑了聲，那笑意卻比哭還冷。

　　「從一個地獄，送我去另一個地獄。沈大哥，你真是替我想得周全。」

　　她還叫他「沈大哥」。

　　可她自己都知道，這三個字出口時，和從前已經不一樣了。

　　沈孤鴻靠著車壁，唇色蒼白，過了很久，才淡淡道：

　　「活著，總比死了強。」

　　夢嫣然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句話裡沒有安慰，沒有歉意，甚至沒有半點試圖粉飾的意思。

　　像一道冷冰冰的判語。

　　活著便好。

　　至於活成什麼樣，會不會髒，會不會爛，會不會從此再也回不去——都不重要。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那條路有多難走。

　　他就是知道，才仍把她推上去。

　　因為在他眼裡，從她踏上北王府那條路開始，那個會喚他「沈大哥」、會裝得像鄰家女孩一樣，讓他一度錯把她看作某種可以庇護、可以寄託的「夢妹」，其實也已經死了。

　　他求下的，不是她原來的活法。

　　而只是她這具身體，還能繼續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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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胸口一寸寸涼了下去。

　　原來，連這最後一點「溫暖」幻覺，也不過如此。

　　沈孤鴻閉目調息片刻，趁著夜色將深，逕自離去。

　　連一句告別都沒有。

　　彷彿她的夢妹也早不在他心裡。

　　夢嫣然默默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五味雜陳，忽然不知自己該先恨哪一個。

　　恨皇天極？

　　自然該恨。

　　恨沈孤鴻？

　　也該恨。

　　可她更清楚，今日若不是他開口，她根本連被送去北王府的資格都沒有。她只會像那些任務失手的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石縫、某間暗室、某條不見天日的地道裡，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可也正因如此，這份「活路」才更難堪。

　　因為它是真的。

　　而真的，往往比假的更令人絕望。

　　夜深時，馬車在驛外歇下。

　　火堆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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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獨自坐在火旁，望著火舌一明一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殺人時，也是在這樣的夜裡。

　　那時她會怕，會抖，會在心裡偷偷問自己一句——會不會有一天，她不必再這樣活？

　　後來她學會了不問。

　　再後來，她在天級殺手「老大」面前，裝成一付乖巧妹妹的模樣，學會在他面前笑，學會讓自己顯得柔軟、乾淨、像還有退路。

　　她原以為，那樣也許能替自己換來一點庇護。

　　哪怕只是一點。

　　而那一點，就讓她活到了今天。

　　可到了今日她才明白，那也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夢妹死了。

　　不是死在誰手裡。

　　而是死在石室裡，死在那句「成為燕北生的妾」之後，死在沈孤鴻那句「活著，總比死了強」裡。

　　從石室中走出來的人，已不會再是那個她演出來、也曾短暫得連自己都快信了的夢妹。

　　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那雙手曾拿劍，曾下毒，曾奪命，也曾偷偷替自己藏過一個自由的夢。

　　如今夢沒了。

　　那便換一種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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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北生是爛泥？

　　那她便把這灘爛泥，捏成所有人都離不開的模樣。

　　北王府是囚籠？

　　那她便要做這座囚籠裡，最不能動、也最不能丟的那個人。

　　二十年後的解藥？

　　她不會等人施捨，也不會等誰可憐。

　　她要讓整個北王府都怕她死。

　　風穿過夜色，吹得火星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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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慢慢抬起頭。

　　她眼底最後那點裂痕與晦暗，竟被一層更深、更冷的光一點點覆住。

　　那不是為了活下去的認命，而是為了活下去的野心。

　　是從屍骨與廢墟裡，一寸寸長出來的東西。

　　她在心裡默念了兩個名字。

　　皇天極。

　　沈孤鴻。

　　然後，她笑了。

　　笑意很淡，很美，也很冷。

　　「你們既把我丟進這局裡……」

　　「那我便陪你們，下到底。」

　　火光搖曳，映得她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那一夜過後，殺手夢嫣然仍活著。

　　可活下來的，已不再只是從前那個夢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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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路北去。

　　一人將以正道天驕之名，重回江湖。

　　一人將以小王爺側妃之身，踏入北王府。

　　他們像是都從「暗無天日」脫了身。

　　可其實，只是把舊的自己埋在了那座山腹之中，然後帶著更冷的骨頭，走進了更大的一局。

　　而那局，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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