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十六章　　煙塵洗心

　　深山裡的日子，像是被誰悄悄撥慢了時辰。

　　它不再以刀光劍影、恩怨成敗來計數，只照著山裡自己的規矩，一寸一寸地往前走。晨光從窗縫斜斜落進木屋，火塘裡柴火噼啪一響，陶罐裡藥湯的苦氣便慢慢漫開；屋外松風過林，白日便長了一寸。到了夜裡，寒意自山間壓下來，火色一暖，人心也跟著靜了些。

　　女子就這樣在木屋裡住了下來。

　　大牛沒有問她從哪裡來，也沒有追問她為何會遍體鱗傷，跌進這片幾乎無人踏足的深山。對他來說，她更像一隻從高空折翼墜地的白鶴。既然被自己撿到了，便該先安置好，等她身上的血氣與寒意退去，別的事，總可以往後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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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先幾日，她大半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只是靜靜望著屋頂，眼底空茫，像是在看木梁上斑駁的紋路，又像是在看一場誰也看不見的舊夢。

　　那一日，大牛一邊翻著簸箕裡曬乾的草藥，一邊看了她一眼，憨聲道：「想不起名字，就先別想了。」

　　女子沒動，只是眼珠極輕地轉了一下。

　　大牛抓了抓頭，道：「妳總穿著一身白衣，雖然都破成這樣了，瞧著倒還乾淨。我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會起好名字，就先叫妳『阿白』，成嗎？」

　　女子緩緩轉過頭，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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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男人皮膚黝黑，肩背寬厚，雙手生滿了繭，像山石與老樹年年磨出來的痕。可他眼神很安靜，身上的氣息也安靜，混著泥土、柴煙與松針的味道，厚實得叫人一眼看去，便覺得那不是會傷人的東西。

　　她望了他一會兒，最後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阿白，妳先養傷。名字的事，往後再想。」

　　她沒說話。

　　可那一夜，半夢半醒之間，她好像真聽見有人這樣叫了她一聲——阿白。

　　那聲音不重，不急，也不逼她記起什麼。

　　於是她竟難得地，睡得比前幾夜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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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裡的活計，向來重且碎。

　　天還沒亮時，大牛便背著弓出門，腰間別著短刀，踩著薄霜與落葉進林子裡去。等他回來時，有時肩上扛著一隻山雞，有時提著兩尾剛從溪邊叉回的肥魚，有時則是一大筐野果野菌，還有一把把連根帶泥的草藥。

　　木屋外的小架子上，很快便掛滿了一串串曬乾的藥根與葉梗。

　　火塘上，也常年吊著一只黑黝黝的藥罐。

　　那藥不知是他從哪片陰地裡挖來的，總熬得又黑又濃，苦味一騰起來，整間屋子都像被泡進了藥氣裡。阿白每回聞到，都會下意識皺眉。大牛瞧見了，便從小木罐裡挖一點野蜂蜜進去，用木勺攪勻，再端到她面前。

　　「良藥苦口，喝了這碗，明兒個腿就能下地了。」

　　阿白初時不信，也不願喝，只將碗捧在手裡，眼底滿是戒備。

　　大牛也不勸第二遍，只道：「苦是苦，可我又不害妳。妳若不想喝，先放著，等涼了更苦。」

　　說完，他便自顧自轉身去劈柴。

　　那背影笨拙而沉穩，像一塊往地上一杵，便再也不動的石頭。

　　阿白低頭看著碗裡黑沉沉的藥汁，又抬頭看了看他，最後還是皺著眉，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很苦。

　　可苦過之後，舌尖卻真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甜。也不知是蜂蜜的味道，還是火塘邊這點人間氣，把那股藥苦沖淡得不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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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這樣，一日一碗地喝著。

　　身上的傷，也一分一分地收了口。

　　待傷勢好一些，阿白便硬要下床幫忙，像不願在此白吃白住。

　　起初她走路還不穩，腿一著力，膝下便隱隱發軟。大牛原叫她多歇兩日，她卻只是搖頭，扶著桌角，一點一點挪到屋外的木架旁。

　　她雖失了憶，骨子裡那股不肯全靠旁人的性子卻還在。大牛去挑水，她便想去幫忙；大牛在分藥，她便挪過去，坐在一旁，低頭慢慢揀。

　　「妳手還沒好。」大牛道。

　　阿白不理，只伸手把一把混著枯葉碎枝的藥草撥到自己面前。

　　那雙手原該是很細很長的。哪怕如今添了細小傷痕，也仍看得出指骨秀挺，與大牛那雙粗糙厚硬、虎口滿是繭的手全然不同。

　　可如今，這雙手卻開始學著去碰粗大的骨針、帶刺的藥莖、曬得發硬的獸皮與草繩。

　　有一回，大牛那件舊獸皮襖被山石劃出一道長口子，隨手便丟在一旁。阿白看見了，便默默撿起來，找出骨針與線，坐在火邊慢慢縫。

　　她起手時明顯生疏，可那份生疏底下，又有種奇怪的穩。像這雙手過去也曾做過極精細的事，只是如今忘了從前，卻仍還記得怎樣落針、怎樣收線，怎樣不讓自己錯得太多。

　　大牛回來時，見她低頭替自己補衣，先是一愣，忙道：「這我自己來就成。」

　　阿白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把衣服還回去。

　　她不說話時，眼神仍有幾分冷。可如今這種冷已不是傷人，倒像一種倔。

　　待她好不容易把那口子補完，針腳算不上好看，卻很密實。大牛接過來翻了翻，半晌才咧嘴笑道：「補得比我強。」

　　阿白低下頭，繼續去分她的藥草，像沒聽見。可火光映著她側臉時，仍能看出她眉梢極細地鬆了一點。

　　自那之後，她便學著幫他分藥、補衣、生火。

　　她仍不怎麼說話，可有些字，已能慢慢說得清了。

　　「火。」

　　「水。」

　　「肉。」

　　「冷。」

　　「大牛。」

　　每多會一個字，這間木屋裡，便像多長出一點人間氣。

　　大牛教她這些時，從不多想別的，只是剛好在眼前，好指罷了。他不問她從前是誰，也從沒想過趁她失憶，便把她變成自己的人。

　　在他眼裡，阿白只要能好好活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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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大牛常坐在門檻上削木箭。

　　月色落在門外，山風從林間吹來，帶著寒意與草木清氣。他膝上擱著一把小刀，削木時一下、一下，不快不慢。阿白則坐在火塘旁，抱著膝，看著火光。

　　偶爾，她會抬眼去看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寬，很實，火光替他肩背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叫他整個人像坐在夜色與火光的交界處，一半是山，一半是人。

　　兩人多半不說話。

　　可那沉默裡，竟沒有刀鋒，也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她從未真正體會過的安穩。像是窗外再大的風，也吹不進這間小小的木屋。

　　至於那柄名震天下的斷邪劍，就隨意靠在牆角的柴堆旁。

　　大牛起先真以為那不過是一把樣子特別些的刀劍。有一回，他想著劈柴的短斧缺了口，便順手提起它試了試。木頭雖因其鋒利，一下便斷成了兩半；可他比劃兩下後，卻皺起眉，最後還是老老實實把它靠回牆角。

　　「好看是好看，」他嘟囔了一句，「就是不太好用。」

　　阿白在火邊聽見，第一次怔了很久。

　　那柄劍在大牛眼裡，竟只是——不太好用。

　　沒有貪，沒有驚，也沒有問它值不值錢、有沒有來歷。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像有什麼一直高高懸在心上的東西，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竟落不到原先的位置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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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時，她偶爾也會去摸那柄劍。

　　每碰一次，腦中便炸開支離破碎的畫面——火、雨、崖、黑影、掌風，還有急急湧動的水聲。

　　那痛不在皮肉，也不在骨頭，更像烙在她靈魂之上。

　　她會怕。

　　可卻總不自覺握得更緊。

　　有一回，她握著斷邪坐得太久。大牛進屋看見，只把火重新撥旺，隨口道：「那東西妳若喜歡，拿著便是。可別老盯著，怪冷的。」

　　阿白抬頭看他。

　　大牛已自顧自去掛濕衣，像只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她便試著把劍慢慢放回牆邊。

　　又有一次，她握著劍，忽然聞見火塘上野菜湯的香氣。那味道很淡，混著山菌的鮮、野菜的青，還有一點肉末熬出的暖香，不比這世上任何錦衣玉食更華貴，卻在那一瞬，把她從滿目血火裡硬生生拉了回來。

　　第一次，她覺得那鍋湯的味道，比那些碎裂的畫面更像「活著」。

　　再後來，她去摸劍的次數便越來越少。

　　到最後，竟有很長一段日子都沒再碰它。大牛見那劍一直落著灰，便找來一塊乾淨粗布，將它一圈圈包好，仔細放到了木櫃最上層。

　　他沒問她為何不碰，也沒問那是她的什麼，只隨口道：「放高些，不沾灰，也省得半夜踢著。」

　　阿白坐在一旁，看著他把那柄曾經像火一樣燙人的劍，就這樣包好、收起，忽然覺得胸口空了一塊，又像輕了一塊。

　　她不自覺地看向窗外，並不知道，在那雲海之下，那個將她打下懸崖的黑衫青年，如今已換了名字，成了震動四方的沈孤鴻；也不知道北王府與司馬空，正在下游瘋了一樣尋她的屍首，想確定她到底是死是活。

　　那些刀光、棋局、追索與算計，仍在山外翻騰如潮。

　　可在這半山腰的小木屋裡，卻只有一個獵人，一個失憶的女子，以及灑了滿地的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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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後，年關漸近。

　　大牛照往年盤算，該下趟村鎮了。平日一趟往返，算上獵戶登記、皮貨交錄、採買米鹽藥材等，再加上山裡人不趕夜路，通常得花上三日。

　　可這一次，大牛卻想快些。

　　不是為了省麻煩，也不是圖方便。只是他看著火塘邊的人，總覺得三日太久。尤其這幾日，阿白已會在他出門時站在門口看一會兒。那身影一安靜下來，便叫人心裡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念頭——總覺得不該讓她等太久。

　　更何況，他還記著那一條紅頭繩。

　　先前有一回，行腳貨郎誤進山避雪，大牛用兩張完整狐皮跟他換了些鹽、針線與雜物，裡頭便夾了一條紅頭繩。阿白沒有開口要，卻在那紅線上多看了兩眼。

　　她近來總拿一截舊白布繫頭髮，繫得鬆鬆的，走動時常會滑下來。大牛每回看見，都覺得不大順眼。

　　不是不好看。

　　是太舊了。

　　紅的，應該更好看。

　　於是這回出門前，他暗自打定主意：能快，便儘量快些。若一路趕些腳程，把該辦的事儘量壓在同一天內，便能少讓她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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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那日清晨，天色尚灰。

　　大牛把火塘撥旺了些，又把切好的肉乾與半鍋熱湯擺在她看得見的地方，慢慢道：「我下山。」

　　他想了想，抬起兩根手指，又收回一根。

　　「快回。」

　　阿白站在門邊，看著他。

　　大牛又指了指火塘，道：「守火。」再指了指門外，道：「別亂跑。」

　　阿白眉頭微微一蹙，像是嫌他囉嗦，卻還是點了點頭。

　　大牛見她應了，才背起獵囊與皮貨，踩著雪路往山下去。

　　走出一段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阿白仍站在門口。

　　白衣，黑髮，靜靜立在雪地與木屋之間，像一道不聲不響的影。

　　大牛抬手朝她揮了揮。她沒有揮手，只是看著。

　　可直到轉過山坳時，大牛都還能感覺，那道目光仍留在身後。

　　這一趟，他確實趕得比往年快。

　　該歇腳的地方，他只喝兩口水便起身；能早走一段，便早走一段。待到村子時，竟真比往年提前了不少。

　　村上正值年關前夕，來往的人變多了。大牛素來不慣這種熱鬧，卻也顧不得許多，先去辦獵戶登記，再交皮貨、換米鹽、補藥材，一路來回奔走。

　　忙到天擦黑時，竟真把該辦的事都辦了大半。

　　末了，他還是去了那個小攤前。

　　攤上掛著幾條紅頭繩。大牛挑來挑去，最後選了一條最簡單的。紅繩尾端還綴著兩顆小銅鈴，極輕，晃一晃，聲音清清脆脆的。

　　他覺得挺好。

　　便買了。

　　東西辦齊後，他站在鎮外，看了看天色，也不是沒動過立刻返山的念頭。可遠山那頭雪霧沉沉，夜色將合，他看了半晌，還是把那念頭按了下去。

　　夜路不能趕。

　　尤其是雪後的山路，更不能拿命去賭。

　　於是那一夜，他只在鎮外客舍將就歇了一宿。可這一宿，他睡得並不安穩。翻身時，總會想起那間木屋，想起火塘，想起阿白一個人坐在火邊的樣子。

　　明明只是一夜。

　　卻像離開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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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第二日，天還未亮透，大牛便起身了。連熱湯都沒顧上多喝兩口，只把東西重新收妥，背上肩，便迎著灰白晨色往山裡趕。

　　前半程還算安穩。

　　雪地映著晨光，林子很靜，靜得有些過頭。走到半途時，大牛忽然看見路旁枯樹上有幾道新鮮抓痕，雪面也有被踩亂的獸跡。

　　他腳下一頓，臉色立時變了。

　　下一瞬，林深處忽然傳出一聲低低獸吼。

　　那聲音很近。

　　近得像就貼在風裡。

　　虎。

　　而且不是過路的，是餓急了、盯上人的虎。

　　果然，左前方積雪猛地炸開，一道斑斕巨影挾著腥風直撲而來！

　　大牛怒喝一聲，獵叉橫架，整個人被撞得連退數步，雪地上拖出兩道極深痕跡。那虎力道大得驚人，一掌拍下，木叉幾乎當場折斷。大牛趁其再撲前猛地抽出短刀，反手便朝虎頸下捅去！

　　鮮血迸濺。

　　虎吼震林。

　　一人一獸瞬間滾作一團，撞得雪屑四散飛揚。大牛肩上、胸前幾乎立刻被抓出數道血口，可也藉著近身之勢，硬生生又補了一刀。

　　那虎痛極發狂，猛地一甩頭，一口咬住他小腿！

　　只聽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腿骨當場斷裂。

　　大牛眼前一黑，額角青筋暴起，卻仍靠著一股山裡人死也不鬆手的狠勁，把短刀整個送進虎眼，往裡死命一攪！

　　那虎終於狂吼著翻倒出去，在雪地裡抽搐幾下，才漸漸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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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一下靜得可怕。

　　只剩大牛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他躺在雪地裡，好半晌都沒動。胸前、肩上、腿上，到處都疼，疼得像整個人被撕開又重縫了一遍。

　　可他不能躺。

　　屋裡還有人在等。

　　這念頭一起，大牛便死死咬住牙，拖著那條斷腿，一寸一寸往前挪。雪地上，很快便拖出一道長長血痕。

　　而他左手護著的，除了米鹽藥材與年貨外，還有那條染血的紅頭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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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屋裡，火燒得正旺。

　　知道大牛今天要回來的阿白坐在火邊，手裡捏著大牛削箭用的小刀，聽著外頭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起初，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山路難走，晚一些回來，原也不算怪。

　　可當屋外最後一點灰白也沉進黑夜，門卻仍未被推開時，她胸口某處，忽然無端一緊。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火塘。

　　火還暖。

　　屋裡也沒變。

　　可不知為何，她卻忽然覺得四下空得厲害。那種空，不是安靜，而像什麼原本一直很穩的東西，忽然不在了。

　　太久了。

　　他說快回。

　　可天早黑了。

　　她腦中驀地閃過一些很零碎的東西：血、雪、夜、等不到的人。那些東西一閃即逝，卻像冷水猛地灌進心肺，叫她整個人都僵住。

　　她這才明白，自己怕的不是天黑。

　　是那個會回來的人，不回來了。

　　下一刻，她抓起塵封已久的斷邪劍，推門便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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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地茫茫，山路幽暗。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恐懼正從後面追著她，周遭景色如流光一般飛逝。她不懂自己究竟在怕什麼，只知道若再看不見那個人，心裡那道空下去的地方，便會越來越大，終至把她整個吞掉。

　　她循著雪地上的痕跡往前，跑過一段又一段山路，終於在一處林間轉角，看見了血。

　　很多血。

　　濺在雪上，紅得刺眼。

　　她腳步猛地一頓，連呼吸都停了。

　　然後，她看見了他。

　　大牛正拖著一條斷腿，在雪地裡一寸一寸向前挪。半邊身子幾乎都被血染透，右手抓著折斷的獵叉當拐，左手卻還死死護著背上的包裹，像那裡頭裝的不是什麼米鹽年貨，而是非帶回去不可的命。

　　他挪得很慢。

　　卻一直沒停。

　　阿白整個人都冷了。

　　大牛似乎聽見動靜，極艱難地抬起頭。當看見雪地那頭的人影時，他竟先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很憨、很傻，像做錯事被抓個正著的笑。

　　「抱歉……」

　　嗓子啞得厲害。

　　「讓妳等久了。」

　　那一瞬，阿白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刺穿。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

　　大牛只覺眼前一花，人已被她一把扶住。他還想說自己能走，可話到嘴邊，人便先撐不住了，眼前一黑，整個身子猛地往前栽去。

　　阿白死死抱住他，卻仍被那重量帶得一起跪進雪地裡。

　　雪是冷的。

　　他身上的血卻燙得驚人。

　　她低頭看著那條變形的腿、肩上翻開的傷口，喉間竟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顫音，像幼獸在受傷時壓不住的嗚鳴。

　　可這一次，她沒有亂。

　　她只是咬緊牙，用斷邪劍當拐杖，一點一點把人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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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當夜便燒了起來。

　　高熱，囈語，傷口化膿。那條腿腫得駭人，肩上的虎爪傷也泛出不祥紅意，更要命的是，他燒得太厲害，連水都嚥不太下去。

　　木屋裡，一下全顛倒了過來。

　　從前是他守著她。

　　如今，換她守著他。

　　阿白不懂醫理。可她記得他救她時做過什麼：先燒火，先止血，先擦傷，先換乾布，再把藥草搗碎，慢慢餵水。

　　於是她一樣樣照著做。

　　手很亂，動作很慢，甚至還把藥草打翻了兩次。可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慌得只會縮起來。她一遍遍端水，一遍遍擰布，一遍遍替他擦汗、擦血，把那些自己曾最抗拒的碰觸，如今全都用回到他身上。

　　只是大牛太沉，也太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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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燙得像那團火不是燒在他身上，而是直接燒進她心口裡。

　　她跪坐在床邊，看著他乾裂的唇與發紅的眼角，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這個一直像山一樣穩穩立著的人，也會倒，也會碎，也會有這樣快要留不住的時候。

　　她不能讓他死。

　　不能。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整個人反倒定了。

　　山裡的草藥，她早已跟著大牛認過一些，知道哪些能退熱，哪些能消腫，哪些能止痛。她照著記憶把藥草挑出來，洗淨，嚼碎，再舀一口山泉水含在嘴裡，回到床邊。

　　大牛牙關緊得很。

　　她看著他，眼神一點一點沉下去。

　　像從前她若要活，便只能自己撕開一道口子。

　　這一次，也一樣。

　　她一手托住他的下顎，一手輕按喉側，迫得他嘴唇微微鬆開，隨即低下頭，將口中的清水與藥汁，一點一點渡進去。

　　很苦。

　　草藥的澀與泉水的冷混在一起，沿著兩人唇齒傳過去，幾乎苦到舌根發麻。

　　可她毫不停。

　　一次不行，便第二次。

　　第二次不行，便第三次。

　　白日，黑夜，火光明滅，她就這樣守著，一次又一次，把苦澀的藥汁送進他嘴裡，把濕布換了又換，把化膿的傷口洗了又洗。

　　那苦澀，像她唯一懂得的祈禱。

　　她不會求神，不會祝告，也沒有誰的名字可以喚。她能做的，便只是守住這個人，把他從深淵邊上，一點一點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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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清晨，雪停了。

　　天光從窗縫裡透進來，淡淡落在床沿。火堆燒了一夜，只剩暗紅餘燼。阿白伏在床邊，不知何時睡著了，眼下帶著深深青色，手裡卻還緊緊抓著那塊替他擦汗的布。

　　大牛就是在這時醒的。

　　起初，他只覺全身像被重輪碾過一遍，骨頭裡都透著疼。可再怎麼難受，活人終究與死人不同——只要還覺得疼，便說明還活著。

　　他勉強睜開眼，先看見窗邊淡白天光，再一偏頭，便看見伏在床邊的阿白。

　　她頭髮有些亂，眼角還殘著乾掉的淚痕，整張臉都顯得憔悴。可也正因如此，那份不設防的狼狽裡，反倒透出一股真。

　　大牛怔怔看著她，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

　　也就在這時，阿白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驚醒，一抬頭，正對上他的眼。

　　那一瞬，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是不敢信。

　　下一刻，她眼底一下全亮了，亮得像雪後初晴時落在山巔的第一道光，竟刺得人心口也跟著發熱。

　　她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

　　可真正出口的，卻不是「大牛」。

　　而是一句比名字更像人的話。

　　「……你、醒了。」

　　說得很慢，很啞，甚至有些生澀。

　　可大牛聽見，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便笑了。

　　笑得很慢，很傻，也很純真。像胸口那口撐了幾日的氣，直到此刻才終於安安穩穩地落回去。

　　阿白卻比他更快地紅了眼。她想碰他，又怕碰疼了他，兩隻手伸出去又僵在半空，最後只得死死抓住床沿，眼淚無聲地一顆顆往下掉。

　　大牛看著她，又看見床邊那碗沒洗淨的藥渣與她唇上殘留的一點草苦色，忽然便全明白了。

　　自己這條命，不是老天留的。

　　是她一口一口，從鬼門關前拖回來的。

　　他極慢地抬起手，掌心仍粗糙，仍帶著傷後的虛弱，卻還是輕輕碰了碰她的頭。

　　「沒事了。」他啞聲道。

　　阿白用力搖頭，眼淚掉得更凶。

　　像是在說：不是沒事，是你還在，才有後頭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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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積雪未融，山林依舊冷冽。

　　可屋裡那點晨光落在兩人身上，卻暖得像已提前照進了春天。

　　日子便這樣慢慢過去。

　　山裡無歲月，卻不是全無痕跡。屋後的野草黃了一回，又在暖風裡重新抽青；門前的石板被雪壓過，也被春雨洗亮。

　　阿白從只能蜷縮在角落裡的困獸，慢慢變成會在大牛出門時站在門邊看他背影、會替他把曬好的藥收進簍裡、會在他回來時先替他掀開鍋蓋的人。

　　大牛也一直在教她認山裡的東西。

　　哪種菌子有毒，哪種能熬湯；哪片葉子能止血，哪根草根能退燒；哪條路冬天會積雪，哪面坡上春天野果先熟。

　　他教得很笨，也很耐心。

　　從不逼她一定要記住。

　　阿白便在這些粗糙而平常的日子裡，一點一點重新學會與這個世界相處。

　　大牛那條腿到底傷得重，往後走路難免落下一點跛。大牛倒不怎麼放在心上，只說能活著回來，已是山神給面子。阿白聽了，卻難得沉下臉，轉身便去把熬好的藥又熱了一遍，逼著他一滴不剩地喝光。

　　大牛瞧著她，反倒樂了。

　　他忽然覺得，這木屋裡多一個人，是件極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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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日子如此平靜，只不過有時，阿白仍會在半夜驚醒。

　　可抬眼望去，屋外常有一線淡淡火光，是大牛怕夜裡風大，又添了一次柴。

　　直到有一回，她驚醒後久久不能平息。

　　門外忽然傳來大牛的聲音，隔著薄薄一扇木門，低低問了一句：「要水嗎？」

　　不是「怎麼了」，也不是「妳又做惡夢了」。

　　只是問她，要不要水。

　　阿白怔了很久，才啞著聲音應了一句：「……要。」

　　大牛推門進來，把溫水放到她手邊，便又退了出去。

　　那夜之後，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夜裡驚醒時，身邊不一定只有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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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柄被包起來的斷邪，仍安安靜靜躺在木櫃最上層。

　　過了這麼久，阿白有時想起，還會抬頭看它一眼，卻不再急著去碰。

　　她已經知道，那些火、血、崖、水聲與黑影，並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暫時退遠了，像一群藏在山霧盡頭的舊獸，總有一天或許還會回來。

　　可她心裡卻不再只剩下那些東西。

　　如今，還有火塘邊的熱氣，有野菜湯的香，有門外砍柴的聲音，有傍晚歸來的人影，有一個男人總在飯熟時敲敲鍋沿，叫她吃飯。

　　那些細碎、粗糲，甚至有些笨拙的日子，竟一點一點，把她從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拉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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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個黃昏，夕陽照進屋裡。

　　阿白在門邊曬著藥，忽然聽見大牛在屋後喊她：「阿白，這邊的籬笆又鬆了，幫我拿根麻繩來。」

　　她應了一聲，轉身去取。

　　走到門邊時，她腳步微頓，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小木屋。

　　火塘裡還有餘燼，陶罐微熱，窗下晾著剛洗好的布，角落裡堆著過冬剩下的柴。那一切都再尋常不過，尋常得像她本就該屬於這樣的地方。

　　她立在原地，心口忽然泛起一種極輕極淡、卻又真實得幾乎叫人想落淚的暖意。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什麼。

　　也不知道山外是否還有什麼人正在等她、找她、恨她，或要殺她。

　　她只知道，至少此刻，自己想去屋後，給那個喊她的人，拿一根麻繩。

　　於是她沒有再回頭。

　　只是拿了繩，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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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依舊冷冽，風過時仍帶著高處未化盡的寒意。可不知從何時起，她與他之間，已再沒有了那種叫人遍體生寒的冬天。

　　木屋外，夕陽正好。

　　人也都還在。

　　那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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