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紀世──斷邪篇 - 第十三章　　此殺彼生

　　回程時，天已全黑。

　　山路難行，風裡帶著濕氣，像是後半夜便要落雨。一路上，兩人沒再說話，只有馬蹄踏過碎石與枯枝的聲音，時斷時續，敲得人心裡發空。

　　夢嫣然騎在後側半步，目光偶爾落向前方那道沉默背影。

　　黑衫青年一路未曾回頭。

　　也未曾再提崖邊之事半句。

　　可越是如此，夢嫣然心裡那絲異樣，便越壓不下去。她跟在他身邊這麼久，太清楚此人的性子。若當真只是例行殺一個人、毀一個局，他回來時不會是這樣。

　　太靜了。

　　靜得像把所有聲音都先一步埋進了土裡。

　　兩人回到落腳處時，院中燈火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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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暗無天日的一處臨時暗點，外表只是普通山間莊院，裡頭卻暗哨層層，進出之人皆無多餘言語。今夜先一步撤回來的幾人已候在前院，有天級殺手六名，還有兩名一路跟著北王府做事的地級殺手。

　　幾人一見兩人回來，立刻起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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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

　　黑衫青年在被皇天極收為義子之前，天級殺手的外號便是「老大」，故眾人至今仍以此稱之。這些人中，只有夢嫣然知道「老大」還有一個沈姓身分，故私底下夢嫣然會稱其為「沈大哥」，但旁人並不知情。

　　黑衫青年淡淡嗯了一聲，腳步未停，便要往裡走。

　　可就在這時，其中一名臉上有刀疤的地級殺手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低聲開口：

　　「老大。」

　　他腳步微頓，卻沒回頭。

　　那人硬著頭皮繼續道：「司馬空活著走了。」

　　院裡一靜。

　　夢嫣然眼睫輕輕一跳，卻沒有出聲。

　　她知道，這句話不是在報訊。

　　是在試探。

　　黑衫青年依舊背對眾人，只道：「我看見了。」

　　那刀疤男子喉頭動了動，似是被這過分平淡的回答逼得有些不安，終於還是把話往下說了：

　　「屬下的意思是……司馬空既未死，若真沿下游尋人，說不定還會生出變數。當時老大若肯再追半步——」

　　「再追半步？」黑衫青年終於轉過身來。

　　語氣很平，平得沒有半分怒意。

　　可也正因如此，那刀疤男子反倒後背微寒，聲音不自覺地小了半截。

　　「屬下……只是覺得，既已將人逼下懸崖，當斬草除根才更穩妥。況且那位綽仙子若真僥倖未死——」

　　話未說完。

　　黑衫青年人已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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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預兆。

　　沒有風聲。

　　甚至沒有誰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只聽見「砰」的一聲，極輕脆響，那人頭骨蓋已被他一掌拍碎。

　　下一瞬，那刀疤男子兩眼暴凸，七孔流血，喉間只來得及發出半聲短促的「呃」，整個人便軟了下去。

　　院中死寂。

　　六名天級殺手神色未動，像是早已司空見慣；另一名地級殺手臉色刷地白了，連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夢嫣然站在原地，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她見過自己的「沈大哥」殺人，卻沒見過「老大」殺人。

　　像這樣，連一點多餘鋪墊都沒有，只因一句話、一句質疑，便當場打碎自己人的天靈蓋——這樣的狠，仍讓她心底發寒。

　　黑衫青年慢慢垂下手，看著地上那具剛剛還在說話、此刻卻已死透的屍體，神情沒有半點波瀾。

　　「你是在質疑我出手。」他淡淡道。

　　沒有人敢接。

　　他目光一抬，掃過餘下幾人。

　　「還是在教我，怎麼殺人？」

　　院中幾人齊齊低頭，背脊發僵。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層薄冰，一寸寸覆下來。

　　「人是我打下去的。崖多高，水多急，掌力落到幾分，我比你清楚。」他頓了頓，又道，「從那個地方摔下去，死活本就看命。你如今開口問我，究竟是信不過我，還是信不過那道崖？」

　　那最後一句落下，院裡連風聲都像靜了。

　　另一名地級殺手膝彎一軟，當場跪了下去。

　　「屬下不敢！」

　　「不敢？」黑衫青年看著他，眼底沒有笑意，「你最好是真不敢。」

　　那人額上冷汗立時滾了下來，連聲音都帶了顫：「屬下失言，請老大恕罪！」

　　黑衫青年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站在院中，衣袍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動，整個人卻比夜色更冷。片刻後，他才淡淡道：

　　「把他拖出去。」

　　那跪地之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與另一人一同把地上的屍體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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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很快又空了下來。

　　夢嫣然卻仍站在原處，沒動。

　　她知道，方才那一下，表面上是立威。

　　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黑衫青年今日殺得比往常更快，也更狠。狠得像不是在堵一句多餘的問話，而是在堵另一件絕不能被人再碰一下的事。

　　夢嫣然忽然有種近乎荒謬的直覺——

　　今夜「沈大哥」殺得這樣快，不只是怕旁人看出什麼。

　　更像是連他自己，都不願再聽那件事被提起第二次。

　　她心頭微沉，終究還是低聲道：

　　「老大。」夢嫣然在人前也只能稱黑衫青年為「老大」。

　　黑衫青年轉過眼，看向她。

　　夢嫣然被那目光一碰，原本想說的話忽然全堵在了喉間。

　　她本想問：

　　司馬空若真去了下游怎麼辦？

　　主上那邊若問起，是否還要派人沿河查屍？

　　甚至……綽仙子若當真沒死，又該怎麼辦？

　　可話到了嘴邊，她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因為她忽然明白，方才那個人不是死給旁人看的。

　　也是死給她看的。

　　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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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事，不必問。

　　有些線，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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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嫣然垂下眼，最後只道：「主上那邊……我該如何回答？」

　　黑衫青年看了她片刻，淡淡道：「妳和我一同去見義父。」

　　說到這裡，他目光略略一偏，落在旁側幾人身上。

　　「其他人……都散了吧。」

　　夢嫣然心頭又是一跳。

　　這句話聽來像是尋常交代。可她跟在他身邊太久，反而比誰都清楚——這交代並不單純。

　　夢嫣然抿了抿唇，心下雖不願，終究只能低聲應道：「……是。」

　　見狀，黑衫青年沒再理會眾人，轉身便往裡走去。

　　行至廊下時，他腳步極輕地頓了一下。

　　只一下。

　　短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夢嫣然站在後方，望著那道重新退入陰影裡的背影，心口無端泛起一陣極淡、卻揮之不去的寒意。

　　院中燈影搖晃，死氣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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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大雨。

　　翌日天明，雨竟停了。

　　連綿多日的陰霾被洗去大半，山間霧氣尚重，天光卻已一寸寸透了出來。待第一縷金光刺破山巔時，整片林子像忽然活了，葉上宿水微顫，遠近鳥鳴也由疏轉密。

　　「果然沒有不會停的雨。」

　　說這話的，是個住在深山裡的年輕獵人，名叫大牛。

　　他一早便繫好草鞋，背了紅漆弓，腰間掛上水囊，推門出了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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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弓弦的震顫與草木的呼吸；他的世界也很大，大到整座深山的生靈，皆在他的箭鏃與悲憫之間。

　　但他從來不濫殺，也不會為了多掙一、兩塊銅錢，而多對一隻兔子下手。這是他的師傅教他打獵時，一開始就告訴他的，「有些時候，不殺不行；但大多數時候，多殺也不行！」

　　殺人之動物，可殺；人為了活下去，可殺。

　　師傅之後還講了很多道理，但他都不太記得了。反正他覺得很對，於是都照著做了。想到此，自他八、九歲起進山，跟著孤寡的師傅學藝，直到師傅離世，過了好像約十多年了吧！

　　大牛不是很會算數，他只大概記得日出日落是一天，約過個一百天，需去村上登記一次，順道賣一些肉乾、毛皮，再去採買一些生活必需品等。一來一回，大約會花個兩、三天，所以去村子三次，大約是一年；師傅過世後，他大概去了三十幾次，所以是十年。

　　對大牛而言，他沒想過時間是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是江湖的血雨腥風，只知道自己活在四季之中。

　　他常將夕陽挑在肩頭，將星光裝進背筐。歸家時，打打繩結，想想今天發生了什麼，往往再露出會心的一笑。而火塘邊的一壺黃酒，便是這粗糲人生裡，最溫潤的詩意。

　　但今日，卻發生了一件和往常不太一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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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剛停，地氣尚潮，山裡的痕跡最清。

　　大牛抬頭看了看天色，便知道自己今日能走得多深。於是他背弓入林，踩著濕漉漉的落葉一路往前。枝葉上的水珠不時落在肩頭，發出輕響；陽光自高聳杉木之間灑落下來，照成一道一道淡金色的光柱。

　　大牛伸出手，接了一下光，覺得暖，便笑了笑。

　　他這人不算聰明，也不會生出太多感慨。高興就是高興，天晴就是天晴，山路能走，便是好事。

　　約莫走了半個上午。

　　大牛忽然腳下一停，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撥開前方灌木，便見不遠處林隙間，隱約有灰影一閃。

　　是兔子。

　　他沒有立刻出手，只先看了看地形、風向，又等那灰影往前跳了兩步，這才慢慢拉滿弓弦。

　　弓滿如月。

　　手指一鬆。

　　箭矢破空而去。

　　片刻後，林子重又安靜下來。

　　大牛撿回那隻灰兔時，嘴角浮出一點極乾淨的笑意，不大，也不誇張，只是很實在地覺得——今日運氣不錯。

　　待到日頭偏西，他才拎著獵物往回走，順道打算去河邊把兔子剝洗乾淨，也給自己灌一壺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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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裡的水聲今日比往常大。

　　昨夜那場大雨，把上游沖得更急了些。

　　大牛走到河邊時，正彎腰要洗手，眼角餘光卻瞥見水面有什麼東西順流漂了下來。他起先只當是朽木斷枝，待那東西被水一翻，他才看清，竟是一個人。

　　是個女子。

　　白衣已被血水與泥沙染得看不出原色，長髮濕透，半張臉貼在水面，氣息弱得像隨時會斷。

　　大牛怔了一下。

　　可也就只怔了一下。

　　他不懂什麼江湖追殺，也不會先去猜這人有沒有麻煩。他只是本能地蹚下水，把人從河邊亂石間拖了上來。

　　觸手時，他才發現這女子渾身都冷，額角有傷，後背也像撞過什麼硬物，氣息浮浮沉沉，幾乎只剩一線。

　　大牛伸手探了探。

　　「還活著。」

　　他低聲自語一句，像是在替她下定論，又像只是單純確認。

　　然後便俯身把人背了起來。

　　背上去的時候，他心裡只冒出一個念頭：

　　這姑娘怎麼這樣輕。

　　竟比他今日獵的那隻老灰兔還輕。

　　那女子右手卻仍死死攥著一柄劍，手指僵得很，像昏死了也不肯鬆。

　　大牛低頭看了一眼。

　　他不認得那是什麼劍，也不知道那上頭帶了多少人的血、多少人的念。他只覺得這女子傷成這樣，手裡還攥著東西，背起來不太方便，便乾脆伸手一掰，把那劍取了下來。

　　入手時，竟也很輕。

　　輕得不像尋常鐵器。

　　也冷，但只是雨後金鐵該有的那種冷。

　　除此之外，便沒了。

　　沒有半點異樣。

　　沒有半點心神波動。

　　不曾亂他氣血，也不曾動他心念。

　　「鞘呢？」大牛心想，拿著這麼鋒利的劍也是不便，四處張望，很快便捕捉到一抹不尋常的暗影。在不遠處的淺灘上，一只烏黑古樸的劍鞘正靜悄悄地躺在碎石之間。

　　大牛將劍歸鞘後，隨手把劍夾在臂下，另一手托穩那女子，便順著山路往回走去。一路上，他腦中想的還是很簡單：這人傷得不輕，得先燒火、換衣、止血；若今晚能熬過去，明日再看要不要下山找郎中。

　　至於她是誰，自何處來，手裡那柄劍又是什麼來歷——

　　他一概不想。

　　不是刻意不想。

　　而是於他而言，眼下最要緊的，便只是救人。

　　木屋不大，裡頭只有乾草、木床、柴火與一點常備傷藥，卻勝在乾淨。

　　大牛把人背回去後，先將劍隨手放在牆角，又替她擰乾衣袖，擦去臉上泥痕。直到撥開濕髮，他才真正看清那張臉。

　　很白。

　　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可即便如此，仍看得出眉眼極好，只是此刻沉在昏迷裡，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打得太狠、尚未來得及合攏的花。

　　大牛沒多看。

　　看清是個年輕姑娘後，他反倒更有些手足無措，只得手忙腳亂地先燒水、翻藥、找乾淨布條。忙了半天，才總算把額角與手上的血稍稍止住。

　　他蹲在床邊，看著她，想了想，又回頭看了眼牆角那柄劍。

　　劍安安靜靜立在那裡，像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死物。

　　屋裡火光輕跳，照著木頭，也照著劍鞘。

　　生死、恩仇、血案、江湖——那些足以讓外頭無數人發瘋的東西，此刻都被隔在這間木屋之外。屋裡只有火、藥味、濕透的衣角，和一個被順手救回來的人。

　　大牛看了幾眼，便不再看了。

　　他又往火裡添了兩根柴，低聲咕噥：

　　「活不活得下來，就看妳自己了。」

　　說完這句，他也沒再多想，起身去處理那隻尚未剝完的灰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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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山風過林，夜色漸深。

　　屋內火光暖暖地燒著。

　　一邊是死裡翻出的半條命。

　　一邊是無所著落、也無所罣礙的尋常日子。

　　像兩條本不該相交的路，就這樣在深山雨後，短暫地撞在了一起。

　　到了後半夜，床上那女子指尖忽然動了動。

　　極輕。

　　輕得像只是被夢牽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眉心便微微蹙起，像有無數破碎的火光、血影、哭聲，在顱內猛地撞了上來。她氣息一亂，手指本能地往外摸去，像是要找什麼。

　　大牛正蹲在火邊削木枝，聽見聲響，連忙回頭。

　　「姑娘？」

　　床上的人沒有答。

　　她眼睫顫了顫，半晌才勉強睜開一線。那雙眼起初是散的，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可很快地，裡頭便本能地浮出一點極深的戒備與冷意。

　　她想起身，卻才動一下，頭裡便像裂開似地一痛，整個人又重重跌了回去。

　　「別亂動，妳傷得不輕。」大牛忙道。

　　那女子看著他，眼神陌生，像聽懂了，又像沒聽懂。

　　大牛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指了指牆角。

　　「妳是在找那把劍嗎？我替妳放那裡了，沒丟。」

　　女子目光慢慢轉過去。

　　看見斷邪劍仍在，她眼底那點幾乎像野獸般的緊繃，才終於鬆了一絲。

　　可也只是鬆了一絲。

　　大牛見她還活著，心裡多少放下了一些，便試著問道：

　　「姑娘，妳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

　　女子唇色發白，張了張口。

　　可話到了喉間，卻像被什麼東西生生堵住。

　　她腦中忽然一陣劇痛。

　　火。

　　血。

　　山崖。

　　一掌。

　　還有一道看不清的黑影，與漫天轟鳴的水聲，一齊碎成千百片，狠狠撞進她識海裡，又轉瞬散得乾乾淨淨。

　　她呼吸一亂，額上冷汗立時滲了出來。

　　名字。

　　她明明該知道的。

　　可此刻，竟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大牛見她神色不對，忙道：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先歇著。」

　　那女子沒應，只是慢慢閉了閉眼，像在極力壓下頭裡翻湧不休的碎影。半晌，她才重新睜開眼，望著牆角那柄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像還活著。

　　可也像有什麼東西，在墜崖那一刻，已一併死在了那道黑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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