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記憶中的山｜01

回到老家的第三天，林知曉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適合顧雜貨店，尤其是一個人顧。

阿嬤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多半待在屋裡休息。雖然嘴上老是說自己沒事，可從店裡望進後頭的客廳，還是能看見木桌上那些藥包，以及她時不時傳來的咳嗽聲。

小曉嘆了一口氣，望向店門口。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店裡，落在一排排玻璃罐上。雜貨店裡沒有冷氣，只有一台老舊電風扇固定在牆角，「喀啦、喀啦」地轉動，像是隨時準備罷工一樣。吹出來的風，混著肥皂、米袋、青草膏、糖果、紙箱和曬過木板的味道。這是小曉從小聞到大的味道。

可惜這份熟悉的安全感，只維持到下一個客人上門為止。

「喲！小曉回來啦！」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肩上沾著一點水泥。小曉笑容一僵。她認得這張臉，但名字卡在舌頭後面，像一顆太大的糖，怎麼都吐不出來。

「對、對啊。我回來了。」

男人聽聞笑了笑：「長大了欸。小時候還會追著狗跑，現在變小姐了捏。」

「是、是啊。」小曉乾笑兩聲。她完全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她偷偷瞄了一眼櫃台旁邊的賒帳本——很好，完全沒有幫助。

「阿嬤咧？今天換妳顧店喔？」男人一邊說，一邊熟門熟路地往店裡走。

「阿嬤在裡面休息……阿、阿叔，你要買什麼？」小曉決定用最安全的稱呼。

「喔！跟平常一樣。」男人豪邁地揮了揮手，「兩罐『那個』，還有架子最上面那個『紅色的』。喔對！還有那個——」他指了指結帳櫃台後方：「一包長壽。」

小曉的笑容徹底裂開了。

跟平常一樣？「那個」是什麼？「紅色的」又是哪一個？她絕望地看著眼前那座宛如迷宮、完全沒有標籤分類的雜貨山。

防蚊液旁邊放著醬油，醬油後面藏著電池，電池上面壓著幾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營養麵條。這家店的陳列邏輯，完全建立在阿嬤長達幾十年、無可取代的大腦記憶庫裡。

「呃……阿叔，你說的『那個』……是米酒嗎？」小曉試探性地問，手忙腳亂地往最下層的紙箱裡摸索。

「不是啦！是維士比啦！阿妳阿嬤不是都放在那個賣蒼蠅拍的旁邊嗎？」

「蒼蠅拍……」小曉滿頭大汗，撥開一堆五顏六色的塑膠盆，終於在角落看到了一疊蒼蠅拍，旁邊果然放著幾罐維士比。

「那紅色的……」

「哎呀！我自己拿啦！」男人看她笨手笨腳的，乾脆自己走進去，從架子最深處抽出一包用紅色網袋裝的蒜頭，又順手拿了一包菸，然後把一張五百元鈔票拍在櫃檯上：「找錢吧，小曉。」

小曉手忙腳亂地打開那個每次開關都會發出巨響的鐵皮抽屜。「兩罐維士比……蒜頭……一包長壽……」她緊盯著那堆硬幣，大腦裡的算盤瘋狂撥動，卻因為緊張而完全當機。

「噗哧。」

一聲極其欠揍的笑聲從雜貨店門口傳來。小曉抬起頭，祐安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拿著蘆筍汁。

黑色短袖上沾著一點草屑，下身是黑色短褲，腳上依舊穿著那雙藍色夾腳拖。他看著櫃台後的小曉，又看了看桌上的維士比、蒜頭、長壽，最後視線落在那張五百元鈔票上。

「哇嗚～」他慢慢走進來，語氣非常誠懇：「我是不是剛好趕上雜貨店倒閉前的最後一幕？」

小曉額角抽了一下：「你是來買東西的？還是來討打？」

「兩個可以一起嗎？」

「可以，買完再打。這樣店裡還有收入。」

男人一看見祐安，立刻笑了起來：「祐安啊！你來得正好。幫她算一下，我看小曉的魂已經飛去七星潭了。」

「阿榮叔。」祐安笑著叫了一聲，隨手把蘆筍汁放到旁邊：「你又買這些喔？阿榮嬸不是說你再喝維士比，就要把你連人帶車丟去田裡嗎？」

阿榮叔立刻咳了一聲：「年輕人不要亂講話。這個是工作要用的。」

祐安挑眉：「工作要用長壽？」

「提神。」

「蒜頭呢？」

「補身體。」

「維士比呢？」

「顧筋骨。」

祐安點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東西：「阿榮叔，你平常不是都賒帳嗎？」

阿榮叔嫌棄地揮揮手：「今天領工錢啦！現金！」

祐安看了一眼那張五百元，轉頭對小曉說：「找他兩百——」

小曉立刻抓起零錢給阿榮叔。

「——二十元。」祐安慢悠悠地把最後三個字吐了出來。

小曉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煞住，把多抓的五十元硬幣丟回鐵抽屜，數出兩百二十元用力拍在玻璃櫃檯上：「阿榮叔，找你兩百二！」一邊瞪著祐安一邊說。

「多謝啦！」阿榮叔笑呵呵地收起錢跟袋子，臨走前還不忘補一刀：「小曉啊，在台北讀大書，不要連算術都忘光光捏！」

小曉的笑容僵在臉上：「……阿榮叔慢走。」

門口鈴鐺叮鈴一響，店裡重新安靜下來。小曉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靠在門框上的罪魁禍首。祐安笑著，咬著吸管。

「笑屁啊。」小曉咬牙切齒。

「我沒笑啊，我只是在替阿嬤擔憂。」祐安一臉無辜地攤手：「擔憂這間店撐不到交給妳的那一天。」

「你——」

『你們兩個，吵夠了沒有？』

一陣略帶沙啞的聲音從後頭客廳傳來。兩人轉過頭，看見阿嬤緩步走來。

小曉注意到，阿嬤的腳踝比前兩天腫得更厲害，幾乎把拖鞋撐得滿滿的。平時總梳得一絲不苟的白髮，今天也顯得有些凌亂。

「阿嬤，妳怎麼起來了？不是說好要在裡面休息嗎？」小曉連忙繞出櫃檯去扶她。

阿嬤擺了擺手，沒有讓她扶。她逕自走到一旁的角落，提起一個傳統藤編背簍。那個背簍不是臨時拿出來的，它早就放在角落，像是已經等了一整個上午。背簍裡裝著兩瓶沒開過的米酒、一包檳榔、一小袋生的小米、一小碗用塑膠袋包好的粗鹽，還有一把阿嬤親手紮好的芒草葉束，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草根味。

「阿嬤，妳腳痛還拿這些幹嘛？」

阿嬤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視線越過雜貨店的門框，望向遠處被午後濃重雲霧纏繞的山脈。

「六月到了。」阿嬤的語氣很平靜，卻有一種無法反駁的重量：「是該去跟山打聲招呼了。讓祂們知道，這家的孩子回來了。」

小曉愣了一下。這聽起來像是某種部落裡的傳統習俗，但阿嬤的表情卻嚴肅得像是在談論生死。

「我這兩天腿腳不利索，走不到那個老地方。」阿嬤轉過頭，目光落在小曉身上，隨後又瞥了一眼旁邊的祐安：「小曉，下午妳替我去一趟山裡的小祭壇。」

接著，她看向祐安：「祐安，你幫忙背東西。」

「蛤？我也要去？」祐安差點被蘆筍汁嗆到，指了指自己的夾腳拖：「阿嬤，我穿這樣去爬山喔？」

「少廢話。去換雙鞋，車子開到林道口。」阿嬤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祐安聳聳肩，認命地走過去，把那個有份量的背簍扛到肩上：「好啦好啦，免費挑夫上線了。」

接著，阿嬤神色一斂，轉向小曉。她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按在小曉的手背上，阿嬤的手很冰。

「聽好，小曉。」阿嬤一字一句地交代，眼神深處藏著某種小曉看不懂的深意：「到了那裡，把供品放下，鹽巴撒在四周。神龕的門如果歪了，不要去亂動。看見不認識的蟲蛇，也不要用手去指。還有……」

阿嬤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進了山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要，大聲叫彼此的全名。」

老舊電風扇「喀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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