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歸途｜02

花蓮火車站外，午後的陽光亮得有些過分。

站前廣場人來人往，計程車一台接一台停靠。機車聲、行李輪子的滾動聲、旅客講電話的聲音，全都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往空氣裡冒。

廣場外，一名與小曉年紀相當的男子，正靠在一台藍色小發財車旁。男子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又抬頭看向車站門口。

「應該要出來了吧……」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懶洋洋地站直身體。

幾秒後，他看見小曉從人群裡慢慢走出來。她肩上背著包，手臂夾著紙袋，兩隻手死死拖著大行李袋，臉上的表情痛苦得像正在參加極限搬運比賽。

「看我的——！」

小曉咬著牙，像準備用最後一口氣把行李袋拖過廣場。

男子看著這一幕，先是愣了愣，接著無奈地笑了一下，朝她走過去。

「給我吧。」

他說完，很自然地從小曉手裡接過行李袋。

「欸？等等！」

小曉一怔，抬頭看向他。男子提著行李袋，轉頭看她。

「嗯？」

小曉盯著他看了兩秒。先是那件白色唐服上衣，再是那雙夾腳拖，最後，視線落到他的臉上。

她的表情忽然變了。

「祐、祐安！？」

祐安眉毛一抬。

「蛤？搞什麼啊。現在才認出我？」

「不是，你也……」

小曉上下打量他。眼前的祐安和她記憶裡的樣子差了不少。高中時的祐安，還是個染著金色捲毛、整天騎著腳踏車在部落裡亂晃的土小子。那時候他笑起來很吵，講話欠揍，像一顆曬太久的芒果。

可現在頭髮剪短了，也染回黑色。五官還是熟悉的，語氣也還是那種讓人想翻白眼的語氣，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件白色唐服的關係，他整個人多了一點沉穩。

雖然那份沉穩，一路往下看時，很快就消失了。他穿著黑色的運動短褲，搭配一雙藍色夾腳拖。

「你變得……」

她又上下打量他一次。

祐安轉過身看著她。

「什麼？」

小曉沉默片刻。

「……有點醜？」她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詞。

祐安臉一垮：

「妳才醜咧！妳從小醜到大！」

「蛤！？你說誰醜啦！」

「我說妳啦！妳醜爆了！」

「陳祐安！」

「怎樣！」

兩人對視兩三秒。

下一刻，同時笑了出來。那陣笑聲像是撥開了午後黏膩的熱氣，把這幾年沒見的生疏感，一下子全震碎了。

祐安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水，單手一使勁，輕輕鬆鬆就把行李袋拎起來，往小發財車的後車斗一甩。

「砰！」

車身跟著晃了兩下。

「喂！你輕點。裡面有易碎物品啦！」小曉嚇得趕緊伸手去護。

「易碎？妳的心喔？」祐安沒好氣地拍拍手上的灰塵，順手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放心啦。妳那行李，命大得很。快上車，這太陽曬得我都快變肉乾了。」

小曉瞪了他一眼，一邊坐上副駕駛座，一邊忍不住又盯著他的白色唐服看。

「你這樣真的好醜。」

「嘖，這叫『風格』。妳懂個屁。」

祐安關上門，繞回駕駛座，熟練地發動那台老舊的小發財車。引擎發出充滿力量的「囉囉」聲，儀表板上掛著的一串平安符也跟著晃動。

他把冷氣開到最強，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曬過的皮革香，但在這種大太陽底下，簡直是個救贖。

「我們廟裡辦活動，這是要穿的統一服飾。」祐安一邊倒車，一邊說：「而且我才剛撤場完，就被阿公 call 來接妳了，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他用那種隨意的姿勢轉著方向盤。

「話說回來，妳在台北是不是都沒在吃飯啊？瘦得跟竹竿一樣，難怪連個袋子都拎不動。」

花蓮的風穿過車窗縫隙鑽進來，雖然還是熱的，卻帶著一種城市裡沒有的草木香。

「哪有瘦，這叫精實好嗎？」小曉靠在椅背上，小聲嘀咕著，隨後轉頭看向祐安的側臉。

這傢伙真的變了。以前那種毛躁的感覺收斂了不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分明，皮膚被太陽曬成健康的古銅色，配上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上衣，有種說不出的、紮根於土地的穩重。

雖然視線往下看，落到那雙夾腳拖時，這種幻想還是會瞬間破滅就是了。

「看夠了沒？再看要收錢了喔。」祐安盯著前方路況，嘴角卻藏不住地往上勾。

「妳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小曉沉默了一秒，轉頭看向遠方那疊翠的中央山脈。山頭上正頂著一朵厚實的積雲。

「不知道。至少……先等阿嬤身體好起來吧。」

話音剛落，車內原本剛被挑起來的吵鬧氣氛，像被一陣從山谷吹來的冷風拂過，瞬間沉靜了不少。

祐安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老人家嘛……」他輕聲說，嗓音被引擎的震動磨得有些沙啞。

「上次我去店裡看她，她還在跟我唸叨，說妳在台北剛畢業，不想因為她的身體狀況，影響到妳的寫作夢。」

他的視線依舊盯著前方的路，但語氣明顯放軟了，帶著一種只有老朋友才懂的、不著痕跡的安慰。

「我才沒有被影響……回來，也是可以繼續寫的。」小曉說著。

祐安熟練地打下方向燈。小發財車在一個路口轉了個彎，視野瞬間變得開闊。兩旁原本密集的招牌換成了成排的綠色行道樹，遠處的中央山脈在午後的薄霧中顯得既巨大又安靜。

「但是啊……阿嬤知道妳要回來，還是很高興的。」祐安側頭看了小曉一眼。

「只不過，她可不希望看到妳哭喪著臉回去。」

那雙夾腳拖踩在油門上的力道很穩。

「妳要是現在繼續那副表情，她大概會以為是我欺負了妳。搞不好，會拿著開山刀把我給砍了呢。」

小曉聽著，鼻尖有點酸，卻被他的形容逗得牽起一點嘴角。

「阿嬤哪有這麼暴力……」

「那是對妳。對我喔，呵，她可兇得很。」祐安笑了笑。

「妳忘啦？小時候，我被妳阿嬤抓起來，扔進田裡欸。」

他說完，像是想到了什麼，伸手到中控台的雜物堆裡摸索了一下，丟了一罐冰涼的運動飲料到小曉懷裡。

「拿著，退退火。」

小曉手忙腳亂地接住。

祐安看著前方，語氣又恢復那種漫不經心。

「回部落就曬幾天太陽、吹幾陣風，應該就可以把妳身上——這些年在外頭養出來的稜角，給磨圓一點。」

小曉握著那罐冰涼的瓶身。她感覺那股從車站帶來的焦慮，正隨著車子駛入通往山裡的小路，一點一滴被過濾掉。

「祐安。」

「幹嘛？」

「你這次沒叫我 Kowa，還真有點不習慣。」

祐安嘖了一聲。

「那是因為妳現在太累了。我怕把妳罵哭，妳阿嬤真的會拿著開山刀追著我跑。」

小曉笑出了聲。

祐安嘴上依舊不依不饒，但車速卻放慢了一些，好讓她能看清窗外那片闊別已久、深邃如海的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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