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起風了｜02

「該死！」

黑暗的樹林深處，傳來一聲咒罵。那聲音像生鏽的鐵被硬生生拖過潮濕石板，每一個字都刮著粗糙、刺耳，帶著令人牙根發酸的寒意。

一截巨大的黑影從濃霧裡緩慢滑過。牠像蛇，卻絕非是蛇。漆黑的長軀濕亮而冰冷，兩側長滿密密麻麻的細腳，像蜈蚣，又像一排排腐爛的枯枝。而在那條巨蛇般的身軀最前端，卻長著一張蒼白的類人臉——沒有血色，五官近乎端正，卻因太過僵硬，反倒像一副泡在水裡很久的死人面具。牠嘴角裂得極開，細密的白牙藏在唇縫裡。一雙狹長的眼睛深嵌在臉上，眼底浮著濁綠色的冷光，像某個死去的人，被一條黑蛇借去了臉。

腥臭的黑血順著牠破裂的鱗片不斷滴落，血液砸在冰冷泥土上，竟發出嘶嘶聲響，冒出陣陣白煙。

牠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不久前，門倒下的瞬間，整座山都像輕輕震了一下。封印被破除，山之雫的氣息從祭壇裡滲出，像一場極淡、極甜、極古老的雨霧，瞬間鑽進山裡每一道縫隙。不只牠聞到了，所有躲在山裡的東西都聞到了。霧裡、樹上、溪邊、石縫、廢棄獵寮的屋簷下、荒草深處的腐木裡，無數雙眼睛在同一刻睜開。那些失名的山靈、那些早已忘了自己是什麼的妖、那些只剩本能的東西，全都瘋了一般朝祭壇湧去。

混戰在祭壇前爆開。有東西從霧裡撲出，被牠一口咬斷。有東西攀上牠的背，被牠用身軀碾進土裡。也有東西想趁亂鑽進神龕，被牠甩尾掃碎半邊身體。可其他妖怪也不是什麼善類，牠被咬掉好幾片鱗，被撕開側腹，又被鹽氣殘留的封印灼得血肉發黑。

此刻，黑影盤踞在一棵巨大的紅檜神木上，重重喘息。牠低下頭，緩緩張開那張蒼白人臉上的裂口。

山之雫安靜地躺在牠的舌尖上，沒有發光，也沒有溫度。傳聞中那抹金色光澤沉在石心深處，此刻黯淡得像一滴被灰塵封住的雨。

「這座山的山神失蹤了那麼久……」黑影喉嚨裡滾出貪婪的低笑。牠可是大老遠從別的界域一路潛伏過來，等的就是這一天。只要沒有山神統領，這座靈氣充沛的高山就是一塊無主的肥肉。只要吞下這顆山之雫，牠就能篡奪神位，成為奇萊山新的主人。

「吞下去……只要吞下去……」

牠迫不及待地閉上嘴，試圖將那枚山之雫咽進腹中，與自己的妖氣融合。

下一瞬——

「喀啊！！！」

黑影猛地發出一聲淒厲慘叫，一口黑血直接噴了出來。那枚山之雫卡在牠的喉嚨深處，堅硬得宛如萬年玄冰。牠那足以腐蝕骨血的妖氣一碰到石頭，便像水滴撞上燒紅的鐵板，瞬間被彈開、蒸發。

「怎麼回事？」牠將山之雫吐在青苔上，生鏽般的聲音裡滿是暴怒：「為什麼不聽使喚！」無數隻蜈蚣般的腿焦躁地抓刮樹幹，刮下一片又一片濕冷的樹皮：「只是一顆無主之石……憑什麼抗拒我！！！」

牠張開裂口，準備用毒液強行腐蝕山之雫。

就在這時，山之雫忽然輕輕亮了一下。

牠猛地停住。

那光很弱，弱得像將熄的螢火，卻在漆黑林間清楚得近乎刺眼。下一瞬，山之雫微微震動起來，轉向一個方向——不是朝牠，也不是朝山裡更深處，而是朝山下。

牠緩慢抬起頭。遠方的夜色裡，一道極細的金光忽然直直升起，穿過樹林、穿過霧、穿過黑沉沉的山，像一根金色的針從人間某處刺進天幕，又像一座只有妖與靈才看得見的燈塔，安靜地標記著某個位置。

牠怔了片刻，隨即眼底的貪婪與怒意一點一點沉了下去，變成更加可怖的陰冷。

「原來如此……」

山之雫仍在發光。那不是臣服，是指引——不，更像是嘲弄。

牠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細密而森冷的牙。山下、村落、人間——某個被選中的位置。

「認主了啊……」牠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在樹林裡爬行，驚得枝頭幾隻夜鳥倉皇飛起。

「那就更好辦了。」

牠將身軀從樹根間慢慢拖出來，無數蜈蚣般的腳一齊踩進濕泥裡。沙沙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方才更密、更急。

牠朝山下游去。

「殺了主人……你就會重新變成無主之物了吧？」

遠方那道金光仍安靜地立著，像在召喚，也像在警告。牠拖著那陣令人膽寒的笑聲，消失在濃霧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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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我叫什麼來著？」

那東西愣愣地坐在地上。

「想不起來嗎？」小曉低聲問。

牠低著頭，兩隻瘦長的手緊緊抓著膝蓋，像是很努力想從身體深處挖出什麼。小曉看著牠，莫名感到心酸。她原本想說想不起來就算了，可她還沒開口，那東西忽然抬起頭，很急地看著她。

「我有！」

「嗯？」

「名字！」牠的聲音顫了一下：「我有名字！」

小曉愣住。那東西像是怕她不相信，立刻又往前爬了一點，金色的眼睛睜得很大：「真的有！祂給過我！」

小曉握著膝蓋，聲音放得很輕：「祂是誰？」

那東西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出來。牠臉上的表情變得更慌：「祂……祂是誰……我怎麼記不起來……我應該知道的……」牠越說越急，聲音開始破碎：「我有名字……我不是……不是沒人記得的東西。」

小曉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我沒有說你沒有名字。」

「可我……」那東西低下頭：「想不起來……」

牠看著自己灰白斑駁的手臂，金色的眼睛裡慢慢浮起水光。那不是人類的眼淚，更像細小的霧氣，從牠眼底一點一點滲出來。

小曉慢慢往前挪了一點：「你先不要急。」她想了想：「那你還記得什麼嗎？」

牠很用力地皺起臉，那張瘦得不像活物的臉皺在一起，看起來有點可怕，又有點可憐：「石頭……」

小曉微微一怔：「石頭？」

牠點頭：「我是……石頭。」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

小曉沉默了一下：「石頭……靈？」

那東西猛地抬頭，眼睛亮了：「對！」牠像是終於抓住一塊快沉進水裡的木頭：「我是石頭靈！我記得這個！我是石頭靈！」

小曉看著牠。石頭靈——可是牠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石頭。

「那……」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既然你想不起來名字，我先叫你……『小石』怎麼樣？」

那東西愣住，像沒聽懂：「小……石？」

「嗯。」小曉點頭：「畢竟你說你是石頭嘛。」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雖然很普通啦，可是……總比一直叫你『那個東西』好吧。」

雜貨店裡安靜下來。那東西低下頭，很慢、很慢地重複了一次：「小石……」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小曉有點擔憂：「你不喜歡嗎？不喜歡的話我可以再想一個。比如說……小麵？呃……小餅？咕嚕？」

那東西忽然抬起頭：「小石！」

這一次，聲音清楚了很多。牠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輕輕亮了起來——是柔軟的光：「我想叫小石！」

小曉怔了一下，隨後笑了：「嗯，如果你願意的話。」

那東西呆呆地看著她，下一秒猛地點頭。點得太用力，差點整個人往前栽倒。牠趕緊用手撐住地板，又急急忙忙抬頭：「願意！我願意！」

牠像是怕這個名字又跑掉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念：「小石！我是小石！我有名字了！」每念一次，身上那些灰白斑駁的紋路就安靜一點。原本像快要裂開的皮膚，也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穩了下來。

小曉看著牠，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她只是隨口取了一個名字。可對小石來說，那不是名字而已。

那是一根繩子，一根把牠從某個很深、很黑、很冷的地方輕輕拉回來的繩子。

小石抱著膝蓋坐在地上，金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那妳呢？」

小曉愣了一下：「我？」

小石點頭：「妳叫什麼？」

小曉張了張嘴：「我叫……」話到嘴邊，她忽然停住。腦海裡，山路深處的記憶猛地浮了上來——小時候那片濕冷的樹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Kowa……

小曉的喉嚨緊了一下。雜貨店裡明明悶熱，她卻忽然感到後頸發涼。她看向小石。小石還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很乖地等她回答。牠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算計，也沒有貪婪，只有剛剛得到名字後小心翼翼的開心。

小曉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呼出一口氣：「叫我小曉。」

小石眨了眨眼：「小曉……」牠像是在品嘗這兩個字，很慢、很珍惜。

小曉心裡那點緊繃莫名鬆了一些：「對。你叫我小曉就好。」

小石看著她。忽然，牠的眼睛更亮了，像想到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牠雙手撐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坐好，表情認真得有點滑稽：「小曉……大人。」

小曉眨了眨眼：「什麼？」

小石一臉認真：「小曉大人！」

「等一下為什麼突然要尊稱？」

「因為妳，給我吃好吃的！」小石說得理所當然。說完，牠頓了頓，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摸到一片被霧蓋住的記憶。牠的眼睛微微垂下，聲音也放輕了一些：「祂曾說過……我們要有禮貌。」

小曉怔了一下：「祂到底……是什麼人呀？」

小石皺起臉，努力想了想。可那片記憶很快又被霧吞了回去：「不知道……」牠小聲說：「可是祂說過……給食物的人，是好人。要說謝謝。」

小石重新坐正，兩隻瘦長的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然後，牠低下頭，很慎重地說：「謝謝妳，小曉大人。」

小曉看著牠。牠低頭道謝的模樣，讓她鼻尖莫名有點酸。她輕輕抓了抓臉：「不用叫大人啦……」

「要。必須要。」

「……」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輸給了一顆石頭。

「好吧。」她嘆了口氣：「那你小聲一點叫。」

小石立刻抬頭：「小曉大人！」

「我說小聲一點！」

小石連忙壓低聲音，重新叫了一次：「小曉大人。」

小曉扶額：「算了……至少你有聽懂一半。」

小石露出一個很小、很笨拙的笑。那笑容掛在牠那張瘦得不像活物的臉上，其實還是有點怪。可小曉卻忽然覺得怪可愛的。她看著牠嘴角殘留的肉燥湯汁，忍不住伸手指了指：「你嘴巴旁邊有東西。」

小石一愣，連忙用手背擦了一下。

「左邊。」

牠擦右邊。

「不是那邊。」

牠又擦額頭。

小曉嘆了一口氣，抽了張衛生紙遞給牠：「來，你慢慢擦。」

小石接過衛生紙，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個也可以吃嗎？」

「不可以！」

「喔……」

小石看了一下衛生紙，用臉去磨蹭。小曉看著牠笨拙地擦著嘴角，擦來擦去還是擦不到那一點湯汁，看不下去，伸手替牠把嘴角擦乾淨：「真是的，連擦嘴都不會。」

小石愣愣地看著她。

小曉順手摸了摸牠的頭——那一下很輕，像摸一顆剛從溪水裡撿起來、還帶著涼意的小石頭。小石整個人僵了一下，接著忽然笑了出來。那笑聲很小，有點破，可是真的開心。

牠抬起頭，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小曉大人。」

「嗯？」

牠小心翼翼地用頭頂蹭了蹭她的掌心：「這個……也很好吃。」

小曉沉默兩秒：「摸頭不是這樣形容的。」

「喔……」小石想了想：「可是真的很好吃！」

小曉原本想吐槽，最後卻只是笑了一下：「真是的……」她輕拍小石的頭。

『找。到。你。了。』

一個令人膽顫的聲音忽然從紗窗外響起。

小曉愣了一下，慢慢轉過頭。

紗窗外，不知何時貼著一張白色的人臉。

「欸？」

那張臉沒有半點血色，蒼白得像在水裡泡了太久。牠瞇著眼，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種幾乎稱得上溫和的微笑，靜靜地從窗外看著她——像早就站在那裡。

小曉的呼吸瞬間停住。小石也猛地僵住，金色的眼睛一下子縮緊。

紗窗外，那張蒼白的人臉緩緩張開嘴：「山之雫的……被選者。」

話音落下的瞬間，牠突然睜開雙眼——那不是人的眼睛。眼底浮著濁綠色的光，像兩潭腐爛的死水，在黑夜裡驟然裂開。

小曉心臟猛地一縮。

「小曉大人！」小石失聲喊道。

砰！！！

紗窗猛地炸裂。木框、鐵網、碎玻璃同時向內爆開，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外頭狠狠撞碎。冰冷的夜風裹著碎片與霧氣，一口氣灌進雜貨店裡。小曉下意識抬手護住臉，整個人往後踉蹌一步。而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經從破碎的窗框外直直闖了進來。

小曉甚至來不及看清牠的全貌，只覺得眼前一黑——冰冷、濕滑、帶著腥臭味的巨大身軀，猛地從四面八方捲了過來。

「小曉大人！」小石驚叫一聲，撲過去想拉住小曉。

可已經太遲了。

那條漆黑的長軀像活著的繩索，瞬間將小曉與小石一起纏住。一圈、兩圈、三圈。濕冷的鱗片擦過手臂與脖頸，底下那些枯枝般的細腳不斷刮過地板，發出密密麻麻的沙沙聲。小曉的背脊撞上貨架，整排餅乾與罐頭嘩啦啦落下，砸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她被那股力量勒得幾乎喘不過氣，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呃！」

小石被壓在她旁邊，瘦長的手臂死死抓著那截黑色蛇身，金色眼睛裡滿是驚恐。

那張蒼白的人臉緩緩從黑影中探了過來，近得幾乎貼到小曉眼前。牠的嘴角裂開，細密白牙在昏暗的雜貨店裡泛著冷光：「真想不到……」那東西低低笑了起來，聲音像腐爛的木頭在水裡裂開：「山之雫竟然選擇了……」牠那雙濁綠色的眼睛緩緩掃過小曉慘白的臉：「一名人類？」

短暫的沉默後，牠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笑聲震得貨架上的玻璃罐跟著顫動。

小曉聽不懂牠話裡真正的意思——山之雫、被選者、人類。這些字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砸進她腦袋裡，可她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她只知道自己快喘不過氣了。

蛇身又收緊了一分。

「啊！」小曉疼得眼角泛出淚光。肋骨像要被擠碎，手指發麻，視線一陣一陣發黑。

「小曉大人！」小石急得渾身發抖。牠張嘴，一口咬在那截漆黑的蛇身上——喀。牙齒咬上濕冷鱗片，卻像咬到一塊堅硬的黑鐵，完全咬不進去。小石不肯放，拼命用力，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可那東西只是慢慢轉過眼睛，看了牠一眼：「哪裡來的蟲子？」牠笑了：「連自己名字都守不住的東西，也敢咬我？」

小石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句話像某種尖銳的刺，直接扎進牠心裡。可下一秒，牠還是更用力地咬住蛇身，眼眸裡浮出一點倔強的光：「放開……」牠的聲音在抖：「放開小曉大人！」

那東西嘴角咧得更開：「大人？」牠低低地笑：「一個人類，也配？」

蛇身猛地收緊。

小曉疼得幾乎叫不出聲。小石也被擠得縮成一團，灰白斑駁的身體發出細細的碎裂聲，像乾掉的石皮正在一點一點崩開。

那張蒼白的人臉貼近小曉。牠張開裂口，一縷濁綠色的毒氣從細密白牙之間慢慢滲出：「殺了妳……」牠的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山之雫就是我的了。」

小曉滿眼恐懼。她想逃，想呼聲求救，可喉嚨被勒得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眼前那張蒼白人臉越靠越近。

就在那毒氣幾乎碰到她臉頰的瞬間——

一道白影，無聲無息地掠進雜貨店。

沒有人看清牠是從哪裡進來的，也沒有人聽見門窗被打開。小曉只看見一道金色的軌跡，像月光裡忽然劃過的刀痕，從破碎的貨架與飛散的霧氣間一閃而過。

啪！

一張金色符籙重重貼在黑蛇妖身上。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白影快得幾乎看不清，繞著那截龐大的黑色身軀疾走而過。每一步落下，都拖出一道淡淡金光。每一張符籙貼上去，都像釘子一樣，死死釘進濕亮的鱗片間。

黑蛇妖的笑聲戛然而止：「什——」

話還沒說完，那道白影停在牠身側。一雙泛著金光的眼睛在暗處冷冷抬起。

『敕。』

聲音不高，卻像一粒火星落進滿地乾草。

下一秒，符籙同時燃起——

轟！

金色火光沿著符紙爆開，瞬間爬上黑蛇妖的身軀。火焰沒有燒到貨架，也沒有燒到地上的泡麵箱，卻狠狠咬進牠的鱗片與血肉。

「啊啊啊啊啊——！」

黑蛇妖發出淒厲慘叫。龐大的身軀猛地鬆開，小曉和小石同時摔落在地。

「咳！咳咳……！」小曉蜷縮在地上拼命咳嗽，大口大口吸進混著灰塵和冷霧的空氣。小石摔在她旁邊，立刻忍著痛爬過去：「小曉大人！小曉大人！」

小曉想回答，卻只能咳得眼淚直流。

黑蛇妖在雜貨店中央瘋狂扭動，身上的金火燒得牠黑血四濺。那張蒼白的人臉因痛苦而扭曲，原本端正的五官裂出細細黑痕：「誰！」牠嘶聲低吼：「誰壞我好事！」

火光之中，那道白色身影緩緩落地。

雪白的毛髮沾著夜霧，腳步無聲。一條白狗站在小曉與小石身前，金色眼睛冷冷看著黑蛇妖。牠微微低下頭，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警告。那不是普通野狗的低吼，那聲音裡帶著神前香火的氣味。

黑蛇妖的瞳孔微微縮緊。

白狗靜靜站著，金色符火在黑蛇妖身上明滅不定。雜貨店裡，一時間只剩火焰燃燒的聲音。

滋——滋滋——

黑蛇妖死死盯著那條白狗。牠的臉因痛苦而微微抽搐，嘴角卻仍裂著一抹陰冷的笑：「哪來的畜生？」

白狗沒有立刻回答。牠只是抬起頭，那雙金色眼睛在昏暗的雜貨店裡亮得嚇人。下一秒，一個低沉而冷淡的聲音從白狗口中響起：「吾乃玄天上帝座下，鎮邪護法——白德。」

小曉緩慢抬起頭，看著眼前那條毛髮凌亂、腳底還沾著泥的白狗：「狗……說話了？」

白德沒有回頭，只淡淡道：「此事，稍後驚訝。」

小曉：「……」

不知道為什麼，被一條狗冷靜提醒「稍後驚訝」，比剛才被蛇妖勒住還要荒謬一點。

黑蛇妖盯著白德，雙眼微微縮緊：「白德……」牠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裡的輕蔑淡了一點：「啊～你是玄天底下那條狗吧。」

白德眼神冷了下來：「是天兵天將。說話放尊重一點——」

「……螣蜈。」

那兩個字落下時，雜貨店裡的空氣像被什麼壓低了一瞬。小石下意識縮了一下。

白德看著牠：「你一個外域山靈，不守界線，擅闖奇萊，奪舍山之雫。如今還想對人類下手——你膽子不小。」

螣蜈低低笑了起來。牠身上的符火還在燃燒，黑血順著鱗片滴落，腐蝕得地板冒出細白的煙。可牠仍然笑著：「玄天的狗，也開始替奇萊山看門了？」

白德淡淡道：「天界之事，輪得到你這妖孽置喙？」

螣蜈的笑聲停了一瞬。白德的尾巴微微垂下——那不是畏懼，而是準備出手前的安靜。

螣蜈看著他們，嘴角一點一點裂得更開：「一條看門犬、一隻流浪蟲子，還有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類。」牠的身體在符火中緩慢扭動，那些枯枝般的細腳一根根扣進地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就憑你們，也想攔我？」

白德抬起前爪，淡淡道：「試試。」

螣蜈嘴角慢慢咧開。牠沒有退，反而低低笑了起來：「白德啊、白德。」牠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陰冷的篤定：「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白德眼神微微一沉。

螣蜈戲謔般緩緩說道：「此刻的你，光是成形，就已經耗去一半法力了吧？」

小曉怔了一下，她聽不懂。

可白德沒有反駁。

螣蜈見狀，嘴角裂得更開：「若非附於乩身，又或者受肉，你連這間小小雜貨店的門檻都踏不進來。」牠低下那張人臉，眼眸裡浮著惡意：「就你這副狗樣子，貼幾張破符，燒我幾寸鱗皮，就已經是你最大的本事了。」

白德沒有說話，只是身體往前壓了一寸。地上的符灰漸漸揚起。

螣蜈笑意不減：「想收服我……白德，你自己信嗎？」

小石抓著小曉的袖子，身體微微發抖。小曉看向白德。白狗依然站在他們前方，背影不大，卻穩得像一枚釘在地上的白色石釘——只是牠的呼吸，確實比剛才沉了一點。

白德淡淡開口：「你知道得可不少。」

螣蜈冷笑：「當然。畢竟我也是一隻活了幾百年的妖靈。」

白德抬眼：「那你也該知道……」牠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刀刃貼著水面劃過：「吾不一定非得要收服你。」

螣蜈眼神一冷。

下一瞬，白德前爪一踏。那些原本散落在地上的符灰忽然無風而起，化作數道極細的金線，瞬間纏上螣蜈身上仍在燃燒的符籙。

白德冷聲道：「拖住你，足以。」

螣蜈臉色一變。

遠處，夜路上已經傳來機車引擎聲。一台、兩台、更多台——正快速朝雜貨店逼近。

螣蜈緩緩眯起眼：「原來如此……」牠低笑一聲：「想等那些拿香火的人回來？」

白德沒有回答。

螣蜈看向小曉，濁綠色的眼睛像濕冷的釘子，死死釘在她身上：「今日算妳運氣好。」牠低聲說：「山之雫的被選者。」

小曉喉嚨發緊，抱緊了身旁的小石。

下一瞬，螣蜈猛然一縮身軀。殘留在身上的符火被黑血硬生生壓滅，濃烈的腥臭味瞬間在雜貨店裡炸開。白德眼神一冷，身體重重一沉，金線隨之纏得更緊：「站住！」

可螣蜈只是咧開嘴笑。牠身上那些枯枝般的細腳同時刺進地板——

喀喀喀喀——！

木板、磁磚與水泥像被什麼龐然大物從底下撕開，整間雜貨店劇烈一震。貨架上的玻璃罐紛紛摔落，泡麵箱整個翻倒，罐頭滾得到處都是。小曉抱著小石往旁邊縮，碎玻璃擦過她的手臂，刺出一道細細血痕。

白德縱身撲上去，咬住其中一道金線，硬生生將螣蜈往回扯。金線繃得筆直，牠的四爪死死扣住地面，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四道深痕。可螣蜈的力氣太大，那龐大的黑色身軀像一場被夜色餵養的惡夢，硬是拖著符線往破碎的窗框外爬去。

白德被扯得往前滑了半步。

螣蜈回過那張蒼白的人臉，眼底浮著濁綠色的笑意：「白德，改天我再來玩玩。」

說完，螣蜈猛地張開裂口。一股濃黑毒霧從牠口中噴出，直直撞向白德。白德瞳孔一縮，立刻鬆開金線，躍回小曉與小石身前。牠甩出最後一張符，符紙在半空燃起，化作一道短暫的金色屏障。

毒霧撞上金光——

滋滋滋滋——！

刺耳的腐蝕聲在雜貨店裡炸開。黑霧與金火彼此撕咬，整片空氣都像被燒得扭曲起來。

也就是這一瞬間，螣蜈龐大的身軀猛地往後一縮。牠穿過破碎的窗框，硬生生爬回夜色裡。那些細腳抓過牆面與窗沿，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

沙沙沙沙沙——！

白德猛地回頭：「螣蜈！」牠想追，可剛往前踏出一步，身前的金色屏障便劇烈一顫，差點被毒霧壓碎。小曉和小石還在牠身後，牠不能離開。白德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黑色身影爬進濃霧裡。

窗外，螣蜈蒼白的人臉從霧中緩緩回過頭。牠半邊身體已經沒入黑暗，只剩濁綠色的雙眼，隔著破碎的窗框看著他們。

「小曉……」牠對小曉笑了笑：「我記住妳了。」

話音落下，那張蒼白人臉慢慢退進霧裡。沙沙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密，最後徹底融進夜色。

金色屏障也在此時碎開。

白德站在滿地碎玻璃中，呼吸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些。

小曉抱著小石，臉色發白：「牠……走了？」

白德看著破碎的窗框，鼻子嗅了嗅：「暫時。」

小曉喉嚨乾得發疼。她剛想問些什麼，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煞車聲。幾道手電筒光束掃過院子。接著是祐安的聲音：「小曉！我們回來了！」阿嬤的聲音也跟著響起，急得幾乎破音：「小曉！妳有沒有怎樣！」

小石嚇得整個縮了一下。白德立刻回頭看向牠：「隱身。」

小石愣住：「欸？」

白德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餘地：「現在。你可不能被祐安和柏松看見。」

小石下意識看向小曉。小曉也還沒反應過來。白德轉頭看她，眼神沉得很嚇人：「今天所發生的事，不能說。」

小曉怔住：「不能說？可是——」

「沒有可是。」白德打斷她。牠的聲音很平，卻讓小曉背脊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白德看向門口，外面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吾會處理。」

「你要怎麼處理！？」

白德沒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先撐過今晚。」

小曉的心猛地一沉。小石抓著她的袖子，眼睛裡滿是不安：「小曉大人……」

小曉低頭看牠：「小石，你先躲起來。」

小石猶豫了一下：「我不想走。」

「我知道。」小曉放輕聲音：「可是你先躲一下，好不好？」

小石看著她，最後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牠的身體開始變淡，先是指尖，再來是手臂——灰白斑駁的皮膚像被霧一點一點抹去，輪廓逐漸散開。牠快要消失前，還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小曉大人……」

小曉喉嚨一緊：「嗯。」

下一秒，小石徹底淡進空氣裡，像一縷很輕的霧，無聲無息地藏進貨架後方。

白德也往旁邊退了一步，低頭整理自己被黑血弄髒的白毛，動作竟然有點過分冷靜。小曉看著滿地碎玻璃、倒塌貨架、被撞爛的窗框，整個人腦袋一片空白：「這、這要怎麼解釋？！」

白德看了她一眼：「說不知道。」

「這樣誰會信？」

「人類很擅長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答案。」

小曉：「……」

下一秒，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祐安第一個衝進來。他看見破掉的紗窗、滿地碎玻璃、倒塌的貨架、被掀翻的泡麵箱，還有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的小曉，整個人瞬間僵住：「妳——」他的聲音卡了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小曉張了張嘴，還沒想好該怎麼回答。

緊接著，阿嬤也被阿公扶著走了進來。她一眼掃過雜貨店裡的一片狼藉，臉色瞬間沉了下去。阿嬤的手指慢慢收緊，她看向小曉，聲音壓得很低：「小曉……」

小曉抬起頭。阿嬤的眼神比剛才在山裡時還要沉：「這裡……發生什麼事？」

小曉喉嚨動了一下。白德站在旁邊，安靜得像一條真正的白狗。貨架後方，一縷灰白色的霧氣悄悄伏著，沒有半點聲音。

小曉看著阿嬤，又看了看滿地狼藉。

最後，她慢慢低下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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