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起風了｜03

「小心！腳縮一下！那個板子要下去了！」

一聲粗獷的吆喝，打破了上午的寧靜。

春豐雜貨店門口，幾名建築工人正忙進忙出。

鋸木頭的刺耳聲、鐵錘敲擊釘子的「鏗鏗」聲，還有水泥攪拌的悶響，讓原本安靜的街角瞬間變得像個小型戰場。

雜貨店外的空地，小曉紮著馬尾，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正蹲在地上清點損失。

「黑人牙膏……少三盒。番茄汁魚罐……損壞一箱半。還有……」

她一邊紀錄，一邊心痛地看著那些被黑蛇妖壓扁的商品。

雖然昨晚命保住了，但這筆財損對這間小店來說，簡直是飛來橫禍。

「借過借過！」

祐安滿頭大汗地搬著一疊磚頭從她身旁走過，上衣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半。

「辛苦啦！」

小曉抬頭笑了笑。

後頭廚房傳來陣陣香味。

阿嬤雖然腳還有點腫，但已經等不及在裡面忙活，正為工人們準備著一大鍋豬肉雜燴和配菜。

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美好。

除了店角那根柱子旁。

白德，此刻正一臉「生無可戀」地趴在磨石子地板上。

一條粗重的鐵鍊拴在牠的頸圈上，另一頭死死扣在木柱的鐵環裡。

白德的眼神死寂，正盯著一隻從牠鼻尖前爬過的螞蟻。

就在昨晚，當阿嬤沉著臉問「這裡發生什麼事？」的時候。

「我……」

小曉腦袋一片空白。

螣蜈不能說。

小石不能說。

白德會說話，更不能說。

於是，在人類最古老的求生本能驅使下，她慢慢抬起手。

「牠、牠幹的！」

她指向旁邊那條白狗。

阿嬤：「……」

祐安：「……」

眾人：「……」

「嗷嗚！？」

白德一臉驚恐地看向小曉。

那表情，小曉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種「吾乃天將，妳竟敢讓吾背黑鍋」的極度震驚與慌張。

「阿嬤！真的是這條狗！」小曉為了圓謊，只能硬著頭皮把戲演全套：「牠發瘋了！牠追一隻老鼠追到把貨架全部弄倒了！」

說完，她甚至指著地上的碎玻璃，試圖讓自己的謊言看起來更有說服力。

「妳看，牠還把紗窗撞破！」

「嗷嗚！嗷嗚嗚嗚嗷嗷！！！」

白德氣得差點當場現出真身。

但牠不能。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位活了千年的護法，被阿嬤拿著掃帚柄一路從店尾攆到店頭。

要不是小曉最後良心發現，眼眶泛紅地提議說這條狗長得挺有靈性，可以養起來看家，白德現在，可能已經被阿公載到了流浪犬之家。

回憶結束。

「呼嗚……」

白德趴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極輕、極委屈的嘆息。

小曉挪到白德身邊，一邊假裝在清點科學麵，一邊壓低聲音說：

「對不起啦，白德先生……如果不這樣說，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跟阿嬤解釋那條長了蜈蚣腳的蛇。」

白德連眼皮都沒抬。

下一秒，牠的聲音直接出現在小曉腦海裡。

「人類，妳毀了吾千年的清譽。」

小曉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白德冷冷道：

「妳可知，從來沒有哪位天將，被鐵鍊拴在雜貨店柱子上的先例？」

「我知道、我知道，這件事真的很對不起你。」

小曉雙手合十，壓低聲音哄道：「等這陣子過了，我一定買最貴的西莎給你吃！」

「吾可不吃那種東西。」白德冷冷回答。

但牠的鼻子，卻很不爭氣地朝廚房方向動了兩下。

小曉眨了眨眼。

白德沉默片刻，才補了一句：

「……若是方才廚房那鍋豬肉，吾可以考慮原諒妳一半。」

小曉差點笑出聲，趕緊用筆記本擋住嘴。

就在這時，一縷灰白色的霧氣輕輕晃動了一下。

小石偷偷摸摸地探出半顆腦袋。

那雙眼睛既好奇、又同情地看著被拴著的白德。

小曉嚇了一跳，小聲警告：

「小石，躲好！不要出來！等一下工人們看到會嚇死！」

小石一聽，立刻嚇得縮回去。

然而白德卻在這時掀起一點眼皮，淡淡傳音：

「放心吧。憑牠現在這點道行，普通人類看不見牠。」

小曉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白德。

「看不見？那為什麼昨晚阿嬤他們回來的時候，你還要小石隱身？」

白德瞥向正在滿頭大汗搬磚的祐安。

「祐安這孩子，有陰陽眼。」

小曉一怔。

白德語氣平靜地繼續說：

「八字輕，眼界開。若只是尋常隱形，未必瞞得過他。必須讓石靈自己收斂氣息，才能避開他的眼。」

說到這裡，白德金色的眸子微微一沉：

「妳作為他的老友，難道沒發現嗎？」

小曉被這麼一問，憶起小時候迷路時，祐安看向她身後的神情。

接著，白德的目光，看向屋簷上的一盞紅燈籠。

「至於柏松，更不用說。」

「阿公？」

「他可是西寧寺的師公，吃的是香火飯，走的是陰陽路。這類人見過的東西，比妳想像得多。」

白德淡淡道：「就算他一開始看不見石靈，只要在這裡待久了，遲早會察覺到氣息不對。」

小曉嘆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她忽然意識到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等等……」

她悄悄往白德身邊又挪近了一點，手裡拿著科學麵，假裝正在逗狗。

「既然普通人看不見小石……」小曉壓低聲音，緊緊盯著白德：「那我為什麼看得見？」

白德抬起眼，看著她手裡那包科學麵，眼神閃過一絲無奈。

「妳是真不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曉愣了一下。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碰了那顆奇怪的石頭之後就暈倒了。醒來以後，先是遇到小石，接著又被那條怪蛇追殺。」

她沉默片刻，表情十分認真地補了一句：

「反正就是覺得，最近很倒楣，水逆吧可能。」

白德閉了閉眼，像是在強迫自己接受眼前這個人類。

過了幾秒，牠才緩緩開口：

「林知曉，妳知道妳昨天在祭壇碰的那顆石頭，究竟是何物？」

小曉回憶起那枚玉石。

「山之雫……對吧？阿嬤是這樣叫它的。」

「很好。」

白德抬起眼。

「那妳知道山之雫代表什麼嗎？」

小曉茫然地搖搖頭。

白德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莊重。

彷彿連周圍鋸木頭、敲釘子、水泥攪拌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被壓低了。

「那是名為『山神證明』的神物。」

小曉握著科學麵的手，微微一緊。

白德繼續道：

「山之雫，是山的意志凝成之物。它若認了誰為主，那個人便能承接山脈的權柄。」

小曉聽得一愣一愣。

「簡單來說……」

白德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小曉，妳現在是奇萊山的山神。」

小曉手裡的科學麵差點掉在地上。

「我？山神？！」

她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半度——

「砰！」

一個工人扛著木條從旁邊過，木條尾端直接撞上貨架的鐵框，發出一聲巨響。

小曉被嚇得整個人彈了一下，那包科學麵終於脫手，砸在白德頭上。

白德面無表情地閉了閉眼。

「歹勢歹勢！」工人滿頭大汗地回頭道歉。

「沒、沒關係……」小曉乾笑著揮了揮手。

等工人走遠，她才壓低聲音，整個人湊近白德，那張臉上寫滿了荒謬。

「我？山神？這種荒謬事怎麼可能啦！我連機車駕照都考了五次才過，你讓我去管一座山？！」

「吾也不相信。」

白德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刀，那包科學麵還掛在牠耳朵上。

「但山之雫既然選了妳，就一定有它的理由。這也是吾降下人間的目的。」

小曉猛地抬頭，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誰？是誰派你下來的？」

白德默默轉開狗頭，深沉地看向門外的陽光。

「天機不可洩露。」

「又是這句！」小曉絕望地往後一仰。

但她的背還沒靠到牆，白德的聲音又響起了。

「廣義上來說，是山神沒錯。畢竟千百年來，從未有過肉體凡胎的人類成為山神。」

就在這時，那一小團灰霧裡，傳來小石極度興奮的微弱氣音：

「小曉大人！山神！」

「不要跟著起鬨！」

小曉雙手抓著頭髮，整個人陷入極度的恐慌與崩潰。她無力地癱坐在矮板凳上，雙眼放空。

這一切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她原本只是想回老家，陪阿嬤顧店，順便把自己那個半死不活的寫作夢慢慢撿回來。

結果現在呢？

她不但差點被長著蜈蚣腳的蛇妖勒死，還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個「奇萊山山神」的職缺。

「就不能……解除之類的嗎？」小曉不死心地問，眼神充滿最後一絲期盼。

「比如寫個放棄聲明書什麼的？」

白德回過頭，用前爪把那包科學麵從耳朵上撥下來。

眼神平靜得殘忍。

「不能。」

小曉眼神死。

白德淡淡道：「這是山的本意。若是強行干涉，可能會影響整座奇萊山的因果。」

小曉徹底安靜了。

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出竅，正飄在天上，看著底下一片混亂的人生。

白德看著她那副魂都快飄出身體的模樣，沉默了片刻。

「不過——」

「小曉！把這碗端去給祐安！」

阿嬤的聲音突然從廚房門口傳來，宏亮得完全不像昨晚才扭傷腳的人。

她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豬肉雜燴，朝小曉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來、來了！」

小曉連忙起身，小跑步過去接過湯碗。

碗很燙，隔著抹布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豬肉的油香混著醬油的焦甜味，直往鼻子裡竄。

祐安正蹲在門口喝水休息，整張臉曬得通紅。

小曉把碗遞過去，他接過的時候，兩人的手指短暫碰了一下。

「你還好嗎？看起來快中暑了。」小曉說。

「還行啦。」

祐安扯出一個疲憊的笑，低頭喝了一大口湯：「噗滋！好燙！」

「你慢慢喝啦。」

小曉笑了一聲，看著他，腦子裡忽然閃過白德剛才說的話。

——「祐安這孩子，有陰陽眼。」

她想起小時候在後山迷路那次。

祐安來找她的時候，明明周圍什麼都沒有，他卻一直盯著她身後看，臉色白得像紙。

後來她問他看到了什麼，他死都不肯說。

現在想來，他當時看到的……

「……小曉？」

祐安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啊？」

「妳發什麼呆？」

「喔喔！沒事沒事。」

小曉胡亂應了兩聲，轉身走回白德旁邊。

她重新在矮板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你剛剛說『不過』。」

她緊緊盯著白德。

「不過什麼？有辦法對不對？有辦法解除對不對？你快說！要燒金紙嗎？要寫辭職信嗎？還是我要去奇萊山前面鞠躬道歉，說不好意思我不適任？」

白德看著她。

「妳先冷靜。」

「我現在非常冷靜！」

白德淡淡瞥了一眼她的雙手。

小曉低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拿起一包新的科學麵，已經捏到包裝快要爆開了。

「……對不起。」

她把科學麵輕輕放下，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到最低。

「所以，到底有什麼方法？」

白德沉默了一會兒。

「奇萊山，原本是有山神的。」

小曉一怔。

「原本？」

「是。」

白德眼裡，掠過一絲凝重。

「二十二年前，奇萊山的前任山神失蹤。」

小曉眨了眨眼，慢慢消化著這句話。

「原本的山神……失蹤了？」

白德點頭。

「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小曉慢慢皺起眉。

「是什麼原因才失蹤？」

白德沒有立刻回答。

牠只是看向遠方那片被雲霧遮住的山影。

那團雲很厚，把整個山頭都吞了進去，只露出山腰以下沉沉的墨綠色，像一座沒有頭的巨人。

過了片刻，牠才低聲道：

「不清楚。」

小曉心裡忽然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涼意。

白德繼續說：「但在那之後，山之雫不知出於誰手，被封在那座小祭壇裡。直到妳昨日碰了它，它才重新認主。」

小曉愣愣地看著牠。

「所以……」她忽然像抓到什麼，整個人往前湊了一點，膝蓋差點撞到白德的鼻子：「你的意思是，如果找到前任山神，山之雫就有可能回到祂身上？」

白德看著她，沒有否認。

小曉眼睛瞬間亮了。

「那就找啊！我們去找祂！找到祂之後，把這個什麼山神還給祂，我就可以恢復正常人生了對吧？那還等什麼？我們現在就去找——」

「妳知道奇萊山有多大嗎？」

白德冷冷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來。

小曉的嘴還張著。

「更何況，祂失蹤了二十二年。」

小曉的表情慢慢僵住，那點剛燃起來的火苗，啪地滅了。

「那我該怎麼辦？」

白德沉默了一下。

「阿振或許知道一些事。」

小曉猛地抬頭。

「阿嬤？」

白德看向廚房的方向。

阿嬤正在灶前忙著盛第二輪湯。

熱氣從大鍋裡翻湧出來，將她銀白的髮絲蒸得有些模糊。她彎著腰，把一碗熱湯遞給工人，嘴裡還唸著「趁熱吃，不夠再盛」。

那樣子太平凡了。

平凡得像全天下任何一個忙著照顧大家的老人家。

可小曉忽然想起昨夜提到封印解開的事。

她從來沒看過阿嬤露出那種表情。

像被什麼東西一把抽走了全身的血。

「那我該去問阿嬤嗎？」

「不是現在。」白德說。

小曉一愣。

「為什麼？」

白德看著她，眼神沉靜得像深山裡的潭水。

「妳現在問，她不一定會說。」

說完，白德微微抬起鼻尖，像是嗅到了什麼。

牠的眼神沉了一點。

「再者，妳身上已經有山之雫的氣息。這不是幾個懂道法的人類，就能替妳解決的事。」

小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像在檢查上面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印記。

「什麼氣息？我怎麼沒聞到？」

「妳自然聞不到。」

「那你說我身上有山之雫的氣息，是什麼意思？」

白德看著她。

「意思是，山之雫已經在妳身上留下了認主的印記。」

小曉聽得雲裡霧裡。

「等等，我腦袋有點當機……認主的印記？」

白德耐著性子。

「不然昨晚螣蜈為何會找上妳？」

小曉愣住。

白德繼續道：「因為牠即使搶到了山之雫，也無法催動它。山之雫不是誰拿到，就屬於誰。」

白德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怕被風偷聽。

「它既然選了妳，那麼，在它重新擇主之前，妳就是唯一能喚醒它的人。」

小曉呆住。

「唯一……」

「用妳們凡人的說法來解釋。」

白德頓了一下，似乎正在從漫長神生裡翻找最接近人類理解能力的詞。

「螣蜈搶到了一台電腦，但電腦設了密碼。」

白德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而妳，是唯一擁有管理員權限的人。」

小曉沉默了一拍。

「……你還知道電腦喔？」

白德冷冷看她。

「吾在人間待過的時間，比妳活著——」

「——的時間長。好啦好啦，我懂了啦。」

小曉接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對。

她沒有「懂」。

她只是把這些字串在一起，在腦子裡排成一行勉強能理解的句子。

但句子底下的意思，她不敢往下挖。

「所以牠昨晚才想……」

她慢慢抬起頭，聲音乾乾的。

「殺了我？」

白德沒有說話。

但牠的沉默，比任何一句話都更清楚。

小曉背脊一冷。

那不是慢慢泛起來的涼意，而是一瞬間從尾椎竄上後腦勺的刺寒。

「只要妳一死，山之雫與妳之間的認主就可能鬆動。到時候，它或許會重新變回無主之物。」

白德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很普通的道理。

四周明明還很熱鬧。

工人來回搬著木板，祐安蹲在門口喝湯，廚房裡的鍋蓋被掀開又蓋上，阿嬤扯著嗓子叫眾人過去吃飯。

可小曉卻忽然覺得，那些聲音離自己很遠。

像她坐著的地方，被山影悄悄隔開了一層薄膜。

然後，她的身體比腦子先一步想起一件事。

脖頸。

那種冰冷、濕滑、一圈一圈收緊的觸感。

她想叫叫不出來，想吸氣卻什麼都吸不到。

眼前發黑，耳邊只有自己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

她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碰到皮膚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在冒冷汗。

「那……」

她喉嚨乾得發疼。

「我現在不光是代理山神。」

小曉抬起頭，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我還是山之雫的鑰匙？」

白德金色的眼睛靜靜看著她。

「是。」

遠處，奇萊山被雲霧遮得更深了。

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沉默地看著她。

白德低聲道：

「而鑰匙，通常會引來想開門的東西。」

小曉的臉色徹底白了。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很複雜——害怕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命運硬塞了一個角色、連劇本都沒拿到就要上台的無助。

然後，她做了一個白德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她把那包科學麵撿起來，撕開，倒了一把碎麵進嘴裡。

嚼得喀滋喀滋響。

「等我一下」她說，聲音含含糊糊的：「我在讓自己冷靜。」

白德沉默地看著她。

小曉吞下那口麵。

「你繼續說。」

白德沉默了一瞬。

「現在首要之事，不是尋找前任山神。」

小曉慢慢看向牠。白德的眼睛微微沉下。

「前任山神失蹤二十二年，短時間內未必找得到。更何況，沒有山之雫，即便找到祂，也未必能改變現在的局面。」

小曉停下手裡的動作。

「那麼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山之雫搶回來？」

「正是。」

白德的聲音壓得很低。

「山之雫雖然認了妳為主，螣蜈暫時無法催動它，但它畢竟仍在螣蜈手中。若牠找到辦法破除認主，或者利用山之雫引來更多麻煩，事情只會更難收拾。」

小曉抿住嘴。

人間的上午依然忙得熱熱鬧鬧。

周圍的蟬鳴聲和工人的吆喝交錯在一起，阿嬤在廚房裡不知道罵了祐安一句什麼，引來一陣笑。

可她蹲在滿地碎玻璃的雜貨店外，卻忽然覺得自己正站在一條極深的山縫邊緣。

而她甚至不需要往前走。

縫隙自己會裂過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把那包捏碎半包的科學麵輕輕放在地上，站起身來。

「我去看一下阿嬤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白德抬起眼皮看她。

小曉沒有回看牠，只是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然後她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在抖。

她站在那裡等了三秒，等腿不抖了，才朝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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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西寧寺的香火慢慢淡了下來。

白天來拜拜的人都散了，廟埕空蕩蕩的，只剩幾盞昏黃的燈掛在屋簷下，燈影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祐安洗完澡，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吊嘎，腳上踩著拖鞋，嘴裡咬著牙刷，慢吞吞地走到側邊空地。

水龍頭就在牆邊。

他彎下腰，擰開水，捧了一把涼水往臉上潑。

「呼……」

冰涼的水順著下巴滴落，沖掉了白天一整天的疲憊。

今天雜貨店忙得像戰場。

搬磚、扛木板、幫忙清玻璃，還被阿嬤嫌動作慢。

想到這裡，祐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含著牙刷含糊地嘟囔：

「下次再叫我幫忙，我就是狗。」

「喂。」

廟後的小路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祐安嘴裡的牙刷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側邊空地盡頭，是一條通往後巷的小轉角，夜色壓在那裡，黑得有點深。

轉角後面，探出半張臉。

小曉。

她只露出半邊臉和一隻眼睛，嘴角微微彎著，笑咪咪地看著他。

祐安愣了一下。

「妳怎麼在這？」

小曉笑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

「你來一下啦，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祐安皺起眉，拿下嘴裡的牙刷，滿嘴泡泡地看著她。

「妳半夜不睡覺，跑來我家廟後面裝鬼喔？」

小曉仍然笑著，那笑容在昏暗的巷口裡顯得有點模糊。

「快點啦。」

祐安嘖了一聲，隨手把牙刷往杯子裡一插，拿毛巾胡亂擦了擦臉。

「林知曉，妳最好是真的有事。」

他一邊往那個方向走，一邊壓低聲音碎念：「妳知不知道現在幾點？阿公要是看到妳在這裡，等一下又要——」

祐安突然眼前一黑，腰部、手臂、脖子同時被什麼冰冷滑膩的東西纏住。

「唔！」

他手裡的毛巾掉在地上。

下一秒，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拖向轉角。拖鞋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祐安本能地伸手去抓旁邊的牆角，指甲在牆面上刮出幾道白痕。

「阿——」

聲音還沒喊出來，一截冰冷的黑影猛地勒住他的嘴。

冰冷的鱗片貼上臉頰，腥臭味瞬間灌進鼻腔。

祐安的眼睛睜得極大。

轉角後，那張「小曉」的臉慢慢低下來。

她還在笑。

可是那雙眼睛，已經不是小曉的眼睛。

狹長，陰冷，濁綠色的光在眼底慢慢亮起。

「噓——別吵。」

那張臉湊到祐安耳邊，聲音溫柔得令人發寒。

祐安全身的血都涼了。

那張臉貼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小曉」臉皮底下，有什麼黑色的東西正在緩慢蠕動。

下一刻，那張熟悉的臉開始變形。

五官像被濕泥揉過一樣扭曲、塌陷。

小曉的眉眼一點一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蒼白、僵硬、沒有血色的人臉。

螣蜈。

祐安用力掙扎，可那黑色蛇軀越收越緊，幾乎要把他的骨頭勒碎。

螣蜈低低笑了起來，聲音像生鏽的鐵片，輕輕刮過祐安的耳膜。

「好久不見呀……臭小鬼。」

祐安瞳孔顫了一下。

螣蜈慢慢咧開嘴。

「想起來了嗎？小時候……你明明看得到我啊。」

祐安眼底浮出真正的恐懼。

牠身後的黑暗像活物一樣翻湧起來，無數細小的腳從陰影裡爬過水泥地，發出沙沙聲。

螣蜈貼近他的耳邊。

「別怕。」

牠低低笑了起來。

「我只是……借你的臉一用。」

祐安想喊，想叫阿公，想叫任何人。

可是聲音被堵死在喉嚨裡。

遠處，西寧寺主殿裡的香火仍然安靜燃著。

黑面金冠的神像端坐在神龕之上，沉默俯視人間。

而廟後的轉角裡，祐安被那條漆黑的蛇軀一點一點拖進陰影。

最後，只剩地上一灘被打翻的水，一支牙刷，還有那條掉在水泥地上的毛巾。

夜風掠過，毛巾的邊角輕輕翻了一下。

像有誰無聲地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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