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雫》 - 起風了｜01

夜裡的山，比白天更深邃。

手電筒的光在林間晃動，一束又一束，切開潮濕的霧。祐安背著阿嬤沿著林道往上走，腳步踩在泥地裡發出沉悶的聲音。肩上的重量其實不算太重，阿嬤這幾年瘦了很多，像一把被時間削薄的骨頭。可祐安卻覺得自己背著的不是一個老人，而是整座山壓下來的沉默。

走在最前面的是祐安的阿公。他沒有拿手電筒，只憑著長年累積的走山直覺，以及手裡那把燃燒著的粗香引路。香頭的紅光在濃霧中忽明忽滅，像一顆在黑夜裡焦慮跳動的心臟。

平時這條林道就算到了深夜，也會有山羌的叫聲、飛鼠穿過樹冠的摩擦聲，或是各種不知名蟲類的鳴囀。

但今晚什麼都沒有。

安靜得連他們踩斷枯枝的聲音，都像雷鳴一樣震耳欲聾。

「風停了……」阿嬤緩緩抬起頭，看向四周。

「這、這有什麼問題嗎？阿嬤……」祐安的聲音壓得極低，連氣音都在發抖。

阿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濃霧深處，眼神越來越沉：「山裡不該這麼靜。多少都會有點風，樹會動，草會晃，蟲會叫。」她停了一下，抓緊祐安肩上的衣料，聲音低得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可現在……像有人把整座山按住了。」

幾個跟在後頭的年輕人聽見這句話，臉色瞬間發白。原本只是被阿公叫來幫忙，心裡多少還帶著「老人家又在講山裡規矩」的半信半疑，此刻卻再也沒有人敢露出那種表情。阿公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只低聲交代：「腳步放輕。不要亂看。」眾人不敢應聲，只能白著臉點頭。

祐安背著阿嬤繼續往前走。霧越來越濃，手電筒的光照出去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濕氣。樹影在霧裡扭曲，像一隻隻站得太久、忘了怎麼動的黑色手臂。

又走了一段路，阿公忽然停下。

所有人跟著煞住腳步。

前方幾棵老樹之間，那座小祭壇從霧裡慢慢浮了出來。白天看起來已經破舊的小祭壇，到了夜裡更像是一塊被山遺忘很久的骨頭。那扇被弄掉的小木門仍然孤零零地躺在祭壇前的青苔上。

祐安的喉嚨猛地發緊。

阿嬤一看見祭壇，身體劇烈地一僵。下一秒，她竟直接從祐安背上掙扎著下來。

「阿嬤！」祐安嚇得連忙伸手去扶。

可阿嬤根本沒有理會自己那隻腫脹的腳。她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卻仍硬是推開祐安的手，一瘸一拐地朝祭壇走去。她走得很急，那雙腳踩在濕滑的泥地裡，每一步都像在強忍著劇痛，可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祭壇，像是一眨眼，那裡就會消失不見。

「阿嬤，妳慢一點！」祐安想追上去，卻被阿公抬手攔住。

阿公的臉色沉得嚇人：「讓她看。」

阿嬤跌跌撞撞地蹲到祭壇前，伸手扶住冰冷的石面，劇烈地喘了一口氣，視線迅速掃過周圍。

然後，她的臉色徹底變了。

「老陳。」

阿公走上前，手裡粗香的紅光照在地上，身後的年輕人也紛紛舉起手電筒照了過去。這才看見，祭壇四周的泥地上有許多痕跡。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有些是動物的腳印，細小的、分叉的，像野獸留下的爪痕；有些卻像是人的腳印，赤腳，腳趾深深陷進濕泥裡，方向雜亂無章，像是有「人」曾在祭壇前徘徊了很久。

石面旁邊還有幾道細長的抓痕，那絕對不是刀刮出來的，更像是某種尖細的爪子在青苔和石縫間用力摩擦、抓撓過。而最讓人發毛的，是祭壇後方靠近樹根的泥地上——那裡有幾枚誰也沒見過的腳印。

又長，又窄，像鳥爪卻比鳥爪大得多，像人手卻多了一截不該有的指節。

幾個年輕人看清楚後，下意識地往後倒退了一大步。其中一個聲音發抖，小聲罵了一句：「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阿公低聲喝道：「安靜。」

那人立刻死死閉上嘴。

阿嬤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看著那些詭異的腳印，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恐懼的明白：「牠們來過了。」

祐安背脊發冷：「牠們？」

阿嬤沒有回答。她伸出顫抖的手，慢慢碰向那塊舊紅布。祐安立刻想起小曉昏倒前那一幕，心臟猛地一縮：「阿嬤，小心……」

阿嬤沒有停下動作。她的手指緊緊抓住紅布的邊角，布料濕冷又沉重，像是一片吸飽了霧氣的舊傷口。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一把掀開。

手電筒的光束直直打進祭壇的暗格裡——

裡面空空如也。

沒有金光，沒有水滴狀的玉石，什麼都沒有。

阿嬤僵住了，整個人像是在那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祐安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立刻衝上前扶住她：「阿嬤！」

阿嬤沒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空掉的暗格，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聲音幾乎低到聽不見：「山之雫……」

阿公站在她身旁，香火微弱的紅光映在他皺成川字的眉心間：「不見了。」

話落下的瞬間，周圍的霧像是有生命般聚得更濃了。遠處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任何東西回應。

只有祭壇前那些混亂、詭異的腳印，在手電筒的白光下，沉默地包圍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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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春豐雜貨店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知曉的尖叫聲差點把貨架上的泡麵震到提前投胎。同一時間，角落裡那個蹲在零食架下的東西也跟著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牠的聲音又尖又破，像有人拿生鏽的鐵片刮過玻璃，刮到玻璃本人都想辭職。

小曉嚇得往後退，後背猛地撞上貨架。嘩啦啦！一整排鋁箔包飲料從架上滾下來，砸在地上像一群失控的小磚塊。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你你你你是什麼東西！」小曉瞥見旁邊的拖把，一把抓起，雙手發抖地指著牠。

那東西也被她嚇得往後一縮，四肢亂爬——爬上牆、爬過貨架、又貼著天花板倒吊著亂竄，動作快得像一塊突然學會飛簷走壁的怪石頭。

「呀啊啊啊啊啊啊——！」小曉徹底崩潰，抓著拖把胡亂揮舞，像在趕一隻巨大、噁心、還會尖叫的蟑螂：「下來！不要爬啦！那是我阿嬤家的天花板呀！」

那東西在天花板上亂爬了幾圈，喉嚨裡發出急促的怪聲，像是自己也嚇得不輕。下一秒，牠似乎終於體力不支，瘦長的手指一滑，整個身體直直朝小曉臉上掉下來。

小曉瞳孔放大：「不要往我臉上掉啊啊啊啊——！」

她本能地閉上眼，雙手舉起拖把往前一揮。

啪。

拖把頭精準命中。那東西被她一把掃飛出去，像一團灰白色的破布，砰地撞翻旁邊一整箱泡麵。泡麵袋嘩啦啦散了一地。

雜貨店瞬間安靜下來。

小曉僵在原地，雙手還握著拖把，喘得像剛打完一場人類文明保衛戰。紙箱後面，那東西慢慢探出半顆頭，嘴角沾著餅乾屑，一雙金色大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她：「嗚嗯……」

小曉握緊拖把緩緩往前一步，那東西立刻縮回紙箱後面，瘦長的手臂緊緊抱著一包被撕爛的餅乾。一人一怪，隔著滿地鋁箔包和餅乾碎屑，互相警惕地看著對方。

一秒、兩秒、三秒。

小曉喘得像剛跑完八百公尺，那東西也喘得厲害，牠那雙沒有眼白的金色眼睛睜得老大。小曉慢慢眨了一下眼——

等等，牠好像……在害怕？

小曉的聲音還在抖：「你……你到底是什麼？」

那東西躲在紙箱後面，只露出半張瘦得不像活物的臉，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乾乾的聲音：「餓……」

小曉愣住：「蛤？」

「餓。」牠又說了一次，聲音小小的、沙沙的，像石頭在地上磨。

小曉握著拖把的手僵在半空：「我不是問你餓不餓，我是問你是什麼！」

那東西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餅乾，又很小心地拿起一片塞進嘴裡——

吧唧。

小曉：「……」

吧唧。

小曉：「呃…………」

恐懼在這一刻裂開了一條縫，從縫裡冒出一點荒謬。

「你在我家偷吃餅乾？」

那東西抱緊孔雀餅乾：「餓……」

「你不要一直用餓來回答問題！」

「好餓……」牠小聲說。

小曉原本還想罵，話卻卡了一下。她看著牠，那東西的身體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浮在灰白斑駁的皮膚底下，四肢細長，關節彎得不太自然，背脊高高拱著，像一塊被餓到長出手腳的石頭。可牠抱著餅乾的樣子，又不像要攻擊人，比較像一個偷吃被抓包、卻早就習慣被打的小孩。

小曉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了下來，雙手握著拖把的力道也跟著鬆開。拖把的木柄在老舊的磨石子地板上滑動了一下，發出「喀啦」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只是這樣一個微小的動靜——

上一秒還眼巴巴抱著孔雀餅乾的那東西，突然像觸電一樣，整個身體爆發出極度劇烈的驚嚇反應。啪嗒，懷裡的餅乾掉在地上。牠猛地扔開手裡的東西，兩隻瘦長的手臂死死抱住自己的頭，整個身體瞬間蜷縮成一顆緊繃的球，拼命往紙箱和牆壁的夾縫裡擠。牠抖得非常厲害，灰白色的皮膚上那些雲石般的紋路彷彿都在跟著戰慄。

「不要打了……」牠把臉深深埋在膝蓋裡，喉嚨裡發出像受傷小狗般的嗚咽聲：「不要丟石頭……好痛……我沒有偷東西……我沒有……我馬上走……對不起……不要打我……」

雜貨店裡瞬間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只剩下牠微弱的求饒聲，和因為極度恐懼而粗重的喘息聲。

小曉舉著拖把僵在原地。腦中那點荒謬感和防備心，在聽到這幾句求饒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敲碎了。她看著縮在角落裡、害怕得幾乎要把自己嵌進牆壁裡的怪物，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某種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酸澀感混著剛才的驚嚇一起湧了上來。

她慢慢把手裡的拖把放下。

這一次放得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慢慢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縮在角落的怪物平齊。

「……我不打你。」小曉的聲音放得很輕，連她自己都沒發現，那語氣裡多了一絲哄小孩般的溫柔。

那東西沒有抬頭，身體依然抖個不停。

「我沒有拿石頭，也沒有要趕你走。」小曉伸出手，慢慢把掉在地上的孔雀餅乾撿起來。裡面已經全碎了，她把袋子倒過來抖了兩下：「沒了。」

就在這時——

咕嚕！

那東西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金色的眼睛閃過一絲無措。

小曉愣了一下，嘆一口氣：「你……還想吃點什麼嗎？」她無奈地笑了一下。

那東西眼睛一亮。

是真的亮了一下，金光閃閃。

牠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指向小曉身後的一個紙箱：「那個。」

小曉回頭，那裡放著一箱剛進貨、還沒拆封的統一肉燥麵。

「你想吃泡麵嗎？」

「泡麵？」那東西偏了偏頭，似乎對這個名詞很陌生。

「泡。麵。」小曉一字一句念出來。

那東西看了看小曉，點了點頭。

小曉笑了一下：「你在這裡等我，不准亂跑，不准再爬天花板。」

「嗯。」那東西立刻乖乖點頭，雙手抱著膝蓋，乖巧地蹲在紙箱旁邊，一動也不動，真的像一隻聽話的小狗。

小曉轉身走進後面的廚房。沒過多久，沒開燈的雜貨店裡慢慢飄出了一股濃郁的、屬於台灣人靈魂深處的統一肉燥麵香氣。小曉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生鐵小鍋走了出來，鍋裡不僅有熱騰騰的麵條，她還順手打了一顆蛋，加了一小把洗好的小白菜。

她把鐵鍋放在一張矮板凳上，退開兩步：「吃吧，小心燙。」

那東西的眼睛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金光。牠猛地撲到鐵鍋前，甚至顧不上熱氣蒸騰，直接伸手要去抓麵條。

「欸！燙啦！」小曉嚇了一跳，連忙用手裡的免洗筷輕輕敲了一下牠的手背：「用這個吃！」她把筷子遞過去。

那東西愣愣地看著手裡的兩根木棍，似乎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用。牠試圖用兩根極長的手指捏住，但動作極度笨拙，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牠抬起頭，有點委屈又有點著急地看著小曉，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深怕小曉把麵收走。

「唉～真是的。」小曉無奈，轉身去拿了一支鐵湯匙遞給牠：「來，用這個撈吧。」

這一次，那東西順利地用湯匙舀起了一大口麵條，呼嚕嚕地吸進嘴裡。

吃下第一口的瞬間，牠整個人僵住了。

金色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彷彿有星光在閃爍：「這、這個……」牠的聲音抖得不像話，像是吃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瓊漿玉液：「這是……什麼？」

「泡麵加蛋。」小曉拉過另一張塑膠板凳坐下，雙手撐在下巴上看著牠：「好吃嗎？」

那東西瘋狂點頭。

然後牠整個頭幾乎埋進了鐵鍋裡，開始了秋風掃落葉般的進食。不到三分鐘，一整鍋泡麵連湯帶麵，甚至連鍋底最後一點肉燥肉末，都被牠舔得乾乾淨淨。

牠放下鐵鍋，心滿意足地癱坐在地上，摸著自己終於微微鼓起來的肚子。

「嗝——」

牠打了一個極其響亮、充滿肉燥與煎蛋香氣的嗝。

小曉看著牠吃飽喝足的樣子，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稍微放鬆了下來。她看著眼前這個吃飽後看起來完全無害、甚至有點呆呆的小怪物：「吃飽了嗎？」

那東西用力點點頭，金色的眼睛現在看起來亮晶晶的，透著一股對小曉的感激。

「好，那現在換我問你問題了。」

那東西坐直了身體。

「你到底是誰？」

怪物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這個問題，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小曉看著牠那雙清澈卻沒有眼白的金色眼睛，腦海裡忽然閃過下午在山上自己觸碰到那顆金色水滴時，看見的那個在寒風中抱著同伴哭泣的白色小靈，還有阿嬤在雨夜裡慢慢搧著蒲扇、輕聲說過的故事。

「沒有名字的東西，時間是不會記得的。」

小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很輕、很慢：「你……有名字嗎？」

那東西舔著嘴角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牠緩緩抬起頭，那雙金色眼眸直愣愣地看著小曉，原本茫然的神情裡突然多出了一種極其古老的遙遠感。

「名字……」牠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一個生鏽了千年的齒輪突然被卡回了原位：「很久……很久以前……有誰給過……」

牠的聲音不再發抖，不再像兩塊乾枯的石頭互相摩擦。金色的眼底深處，彷彿有某種溫柔的光芒正在緩緩甦醒。

「祂說……我叫……」

那東西微微張開嘴。

雜貨店外，一陣夜風忽然穿過紗門，吹得貨架上的塑膠袋沙沙作響。

「我叫……我叫什麼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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