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瓦安南大陸貳部曲神子上 - 毒-1

眼前，浩蕩的大河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眾人都可看見河岸的另一端，但也都心知肚明沒有人，可以單憑肉身直接橫渡。河川的間距太寬，縱然不甚湍急，卻仍足夠強勁，魯莽行動只會落得成為異地水鬼的下場。

他們駐足長嘆，唯聽祈禮流雲說道：「我們要往上游走一小段，那裡會有渡橋讓我們過河。」

他們於是跟隨指示，沿著大河往上游走。途中只見無數的樹木傍河而生，根部多支，盤繞河岸，形成一條跌宕起伏的道路。不久之後，他們便看見了那道橫跨在起霧的河面上，有著奇詭造型的渡橋。

在旭烈慎看來，這座橋乃是岩石與植物的完美結合。兩端的大樹與橋幾乎是融為了一體，橋的表面鋪滿著苔蘚與蕨類，呈現出灰綠交雜的景致，幾柱石墩以相同的間距立於橋下。霧靄迷濛間，草葉隨風飄動，整座橋便像是具有生命一般搖曳生姿。

「我們上橋吧！」祈禮流雲在前引導，他們步上石砌的道路，來到橋的入口。

這裡比之原本地面高上不少，腳下是大片經過鑿切的清麗的石板，矮小的石牆建於兩側。他們緩緩步上彎曲的石路，來到一棵參天巨樹的腰部。

往上走時，旭烈慎察覺到沿途的矮牆，皆是同樣由那種具有孔隙的石頭疊砌而成，材質與他在樹洞內見到的家具如出一轍。

他們一上去，就看到橋的入口正有冠人把守。

四名冠人此刻分坐桌旁，正在吞雲吐霧。他們的石桌上擺有一個大碗，腳下放有某種精緻的金屬儀器。這儀器的外觀上窄下圓，中間凹處連有數根軟管，管中噴出燃煙。每隔一會，那些冠人就會含上其中一條軟管，將那些煙吸乾抹淨，眼神隨之迷離。

那煙顯然是來自於「神禮」，旭烈慎昨日才淺嘗過它的獨特味道。

眾人目前所在之處，是一個連接橋的大台面。祈禮流雲囑咐他們在台面邊緣等候，他自己則不理會那些冠人，逕自走向那棵巨樹。但當那些坐在石椅上的冠人們注意到祈禮流雲時，他們也都著急地放下手中管子，匆匆奔往了同樣的方向。

他們在巨樹下沉默地聚在一起，中間似乎爭吵起來，但或許是隔得較遠，旭烈慎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片刻後，整團人又歸於寂靜。

他們一行人則或坐或躺，打算趁著這段空檔小憩一會。

旭烈慎也準備要來閉目養神一下，不過當他靠向欄杆，他驚愕地看到前面納哈平卻宛如變戲法一樣，憑空變出一個酒袋，正痛飲為快。

其他人在旁忙著跟他討酒。

旭烈慎上前伸脖一看，那顏色真不可能是水。

「你是在哪拿到的？」旭烈慎狐疑的問。

「啊？我厲害吧。」納哈平嘿嘿笑道，也沒回答。

旭烈慎眉頭深鎖，苦思冥想，也道不出其中玄機，只索罷了。這終究是納哈平時常玩的一些小把戲，目的也只是為了博取眾人的眼球。

過了十幾分鐘，祈禮流雲回來了。

「我們走吧。」他快活的說，接著帶領他們過橋。那幾名冠人用著既好奇又恐懼的眼神目送他們離開。

江水滔滔，白浪在他們腳下竄高伏低，堅硬的石頭橫亙在這兩者之間。這道橋其實比起先前他們從遠處看到的還要更寬、更厚，走在上面，就猶如螞蟻爬行在空曠的桌面上一樣。綠色的苔蘚鋪展眼前，彷彿一張綠絨絨的毯子。

旭烈慎總感覺有一絲不對勁，到半途時，他先往左邊看去，只見樹林夾岸，江面翡翠，毫無異常。他再往後看去，則那幾個冠人早已不見蹤影，他心神稍定，正欲回頭，卻瞥見他們來時的岸邊這時似乎佇有一人。

他快步移向橋邊，凝神看去。寒意不禁竄上心口。那人身材矮小，如同紅糟的皮膚尤為醒目，竟是一個「紅皮膚的」。他不確定那會不會是他的救命恩人，但更重要的是，那人正筆直地望向這裡，望向正在渡河的他們。

旭烈慎打算問問祈禮流雲。只是當他帶她過來，指向那人的位置，正待詢問之際，岸邊已然杳無人跡。

「你確定你有看到他嗎？」

「對。」

祈禮流雲想了想說。「那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那種東西很多，他們可能只是好奇你們是誰而已，你放心，除非收到命令，他們不會隨便攻擊人。」

旭烈慎便也不再多提，他可不想讓人覺得他神經質。

橋的另一端，一棵高高昂起的巨樹俯視著他們，外加幾名站在樹下的冠人。祈禮流雲也不和他們打聲招呼，就逕自步下台階。

那些冠人眼露恐懼地縮在樹前，好像眼前的這群異族人是一群多麼恐怖的野獸。

眾人剛下了橋，祈禮流雲就突然歡呼起來，他將手高高舉向天空，表情雀躍不已。還沒等旭烈慎搞清狀況，他便看見一隻生物伴隨異音，橫越空中朝向眾人飛來。

那是一隻鳥，卻又不同於他所見過的任何一隻。

它好似沒有翅膀，高速衝向祈禮流雲的掌內。它身軀小巧，輕若鴻毛，有一個非常細長的喙，體外覆有羽毛，胸腹毛色為藍，而頭背呈綠。飛行時，瑰麗美豔的色彩彷彿在它嬌小的身軀上流動。

它停在祈禮流雲的掌間。這時，旭烈慎才注意到，它不是沒有翅膀，而是那翅膀振動得實在太快了，快到若非它停下來，自己實難望清。適才聽見的奇怪聲響也同樣是從這翅膀的高速振動而來。

這隻鳥的腳上似乎還綁有什麼。

祈禮流雲飛快地將鳥爪上的東西解下。旭烈慎這才看清那是一塊薄皮，薄到可以輕易地在上面書寫。

他們幾人湊近一看，他也不例外，卻發現皮上的訊息是以森林語寫成的，他們沒人看得懂。

祈禮流雲察覺到自己被包圍了，於是一邊笑著跳出圈外，一邊繼續閱讀。那鳥振開翅膀，懸停在他頭後，它的兩側翅盪光閃，如同兩邊各有一支扇子在以每秒一百下的頻率拍動一樣。

他很快地讀完，然後露出燦爛的笑容，將那張薄皮收進自己的大衣之內。

「這隻是什麼東西？」涉夜隱向前問道，手往那隻鳥指，後者以迅雷般的速度避開了他的觸碰。

「喔，這是蜂鳥。」祈禮流雲笑說。「是我們雨林才有的生物，我們常常用它們來送信。」

「是喔，那妳的信呢？」涉夜隱又問。「有什麼重要的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的一個長輩送來的。」

「信裡跟我們無關？」

「沒什麼關係誒。」

「好吧。」涉夜隱難掩失望之色。

祈禮流雲轉頭。「我沒有回信喔。」他對那蜂鳥說。「你可以走了。」

那隻蜂鳥原本懸停空中，這時一聽，便飛身離去。

轉睫之間，它的小小身影就消失在樹林間。等到蜂鳥消失，祈禮流雲伸出左手腕，他邊看邊用右手調弄著某個東西。

「好啦，過了這道橋，我們就又朝目的地接近了一大步。」不久他回身向眾人喊道。「趁天還沒暗，我們趕快繼續吧。」

眾人依言再度進入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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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他們決定停下來紮營煮肉。不過，由於糧食短缺，每人到頭來都只分得了一點點的食物。

所幸他們擁有的至少是從骨籠那取來的新鮮肉類，分量雖少，但是味道鹹重。儘管旭烈慎其實吃不出來這是屬於何種動物的肉。

他擺弄著碗裡的肉塊，發現有些微的泥土混了進去——這是黃喉貂的傑作，他們終究無法把沾染上去的泥屑全部挑出——但他已經飢不擇食，便將泥土一併吃了下肚。

這期間，祈禮流雲好像去了別的地方，沒能和他們一起用餐。

只一會兒，旭烈慎就吃完了今日的晚餐。碗底朝天，他飢腸轆轆，心裡暗道大家必定也是同樣飢餓，於是不動聲色忍耐。他把碗放回，打算直接倒地睡覺，明天再來煩惱食物一事。

然而，還沒等他睡熟，一陣疾風就喚醒了他。

三隻飛魟正在頭上翩翩飛舞，緩速落地。

其中一隻背上載有祈禮流雲，明顯是小蘭，另外兩隻則背上無人，馱運著行李，從這距離，旭烈慎還看不出行李裡面會是什麼。

眾人慢慢聚攏到飛魟旁。

「我為你們帶來吃的。」祈禮流雲宣布。

大家都趕緊協力來將那些行李搬下。

「這都還需要煮喔。」祈禮流雲叮嚀。「我沒有拿煮好的食物，因為我覺得重點還是之後的每一天，只拿煮好的食物就會要馬上吃完。」

「謝謝你，流雲！」郁鞠敏蘭過來，牽起他的手。「我真的超餓！」

「其實我會比較希望你們叫我祈禮……」祈禮流雲任他牽著，苦笑道。

「你從哪裡拿來的呀？」郁鞠敏蘭搖晃著他的手再問。

「這就是我厲害的地方囉。」祈禮流雲自滿的說。「我是拜託我認識的人啦，找那些高官都沒什麼用，因為這裡還是龍腦香領，所以我就去我曾去過的聚居地，拜託一些人一起湊點食物出來，這其實不會是什麼太困難的事。」

郁鞠敏蘭洋溢著喜悅聽他講完，然後抱了他一下。

「那我們就再來煮一餐吧！」他又用調侃的語氣朝四周問。「剛剛應該沒有人吃太飽吧？」

飛魟能夠攜帶的數量還真不少，旭烈慎想，他開心地隨同眾人搬下食物，同時瞥見有好幾袋的醃肉、新鮮的雞肉和牛肉、大批串起的菇類，以及某種屬於不知名動物的超大醬醃肉排在裡頭。他看到口水都不禁要掉下來了。

這下完全不用再擔心了，他想，單是這些就夠我們走完全程。他再望望賀蘭飛曦相對以往單薄的身子，看來今晚副將總算可以飽餐一頓了。

等到行李全數卸下，祈禮流雲駕著飛魟升起，要把兩隻飛魟先還回去。

旭烈慎身先士卒，他提起袖子，把剛剛鍋子剩餘的湯倒掉，並再隨便擦過之後，加水煮沸。

鍋中冒氣，他們把能丟的食物盡量丟進，同一時間，也有人準備開始烤肉。

「我們還是要盡量節省。」賀蘭飛曦說。「醃肉就先保存下來，大家耐心點等煮完吧。」

除了旭烈慎正用勺子攪拌大鍋，另幾人在搭建烤架外，其餘人盡都遵令，收拾起亢奮的情緒，坐下等待。

旭烈慎看著鍋裡的嫩白雞肉漸漸轉深。飛魟載來的食物中，屬於調味料的僅有一小包鹽，因此也沒有什麼可以發揮廚藝的地方。他轉動勺子，弄勻裡面的各種菇類。

「嘿，那個，郁鞠敏蘭……你要不要再來唱唱歌？」札木凱蹲坐在地，突然說道。

「好！好！」星瞳拍手贊同。

「可呀，來吧。」郁鞠敏蘭開懷笑道。「你有什麼特別想聽的嗎？」

「隨便。」札木凱聳肩。

「那……不如我來唱唱龍騰崖這個地方的源起吧，這地方離你們棘皮人的聚落都滿近的。」郁鞠敏蘭揉著自己暗紅的髮尖。「唱完我想——剛好吃飯。」他雙眼發光，一抹微笑綻出。

他再用懷念的語氣說道：「龍騰崖，我想想……這個名字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那時，黑礫平原剛剛變成幽冥沙漠，灼族人受到天災重創，舉族遷徙，而在遷徙的數支隊伍之中，有一支隊伍走著走著，抵至騰雲高原附近，遇到了剛好在附近的驍王，於是就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他抬頭，坐直身軀，輕柔地吟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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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黑土化為沙漠沙塵暴肆虐著家鄉

哦我們來到疆界哭喊在滾滾黃沙中央

瑟縮在山裡枯萎的草乾涸的湖

庸河呀庸河不要阻攔讓我渡江

讓我們來到青草地

啊風吹沙高原對望

啊我祈求百里騰浪

化為一條路讓我們來到青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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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岸的人呀此為兩族邊疆

不可踰越哦你可知否

然吾乃驍仞當吾遠望

岸邊的屍體挨餓的人孱弱的羊

啊灼人可憐我心生不捨

啊無奈庸河多波濤浪蕩

橫渡江水必有無數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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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驍族的王您若救我

讓我們來到青草地

哦世世代代敬拜不休

感恩您今日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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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鞠敏蘭的歌喉悠揚動聽，每個人都彷彿被迷住了一般。

只不過當她唱到一半，當旭烈慎一邊緩慢轉動湯勺，一邊專心欣賞之際，納哈平卻悄悄地走近。

只見他用真誠又溫暖的眼神對自己說：「去休息吧。」他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剩下的都交給他就好。

旭烈慎見狀，不禁有點感動，沒想到這人也有善待別人的一天。他於是把湯勺遞給納哈平，自己則就近找了個位子坐下，聆聽起這首歌後續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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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腳震大地力拔山河

啊峰巒碎庸河起現蕪荒

驍王神蹟竟使水行上

頭頂河流灼人心茫

轆轆牛車越過邊疆

日月流轉千里遙望

哦驍王蹤影不再徒留那奇蹟之瀑布

哦終於來到青草地土壤富饒柳暖花香

我們謹記諾言當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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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烈慎知道這首歌，很久以前聽人唱過，這是關乎驍王的一件仁慈之舉：當一群灼族人因為天災而遷徙時，驍王好心地施展神蹟，讓他們度過庸河，並且還撥給了他們一塊地方住。這也是為什麼現在驍族土內會有灼族自治區的緣由。

一曲唱罷，郁鞠敏蘭起身鞠躬，迎來眾人掌聲無數，他在其中拍得比誰都響。

這時湯也煮得差不多了，一旁的烤架也終於擺好，肉片正於其上滋滋作響。陣陣肉香有如魅惑的魔手，撫摸過每人的臉頰。

「這首歌名叫《水行上》。歌曲最後，驍王的神力造就了現在的龍騰崖，它就坐落在齊柏林高原和騰雲高原的正中間，我呢，曾經路過那裡一次……」

郁鞠敏蘭正為歌曲作結，而另一邊，眾人視線外的納哈平自也不甘示弱，他竟然掏出了一個絮族之前給他們吃飯用的那種大殼，正往裡面飛快地添菜，轉瞬間殼裡就堆滿了香噴噴的食物。

納哈平開始動作既飢渴又隨意地端著大殼往後退。

旭烈慎這才發現，他垮下下巴。

不過，沒等納哈平走上兩步，只見旁邊草叢簌簌抖動起來，從中竟有一道黃色影子憑空竄出，然後如同閃電般襲向那端著殼的兩手。

「幹你娘……！」納哈平氣急敗壞的大叫，其他人轉頭。

大殼從他手裡掉落，並未破碎，一半食物灑了出去。有某隻小動物正朝殼裡忙不迭地埋頭啃食。

那隻動物頭部扁扁的，體形苗條，有著細長的尾巴，毛色亮麗，頭頂、頸側為黑，下顎為白，身體為黃而直至尾巴又轉為黑色，看來煞是可愛——

撇除它現在正在狂吃他們食物這點不談的話。

旭烈慎認出這便是黃喉貂，只是不清楚和偷吃他們地窖的是不是同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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