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河谷
眾人整理好行囊。羊患把那根老舊的薩滿杖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裡,拇指輕輕撫過杖身——那上面纏綁著各色布條、獸骨、羽毛,每一樣都是一段他記不得起點、卻還記得存在的故事。他檢查了裝水的竹管,搖了搖,水聲悶悶的,夠了。乾糧分成幾份,用粗布包好,塞進布袋裡。
青青抱著萬里鏡,站在一旁。她看了看地上那幾包糧食,又看了看羊患,二話不說,把自己的那份也堆到他懷裡。「你背。」語氣理直氣壯,像在申家吩咐下人。羊患接過糧食,苦笑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把布袋又往肩上攏了攏。
小憐看看這兩個活人,彎腰拍了拍那個裝吃食的包袱——她不需要這些,但他們需要。然後她珍重地理了理另一個包袱。那是一個枕頭大小的包袱,用舊衣裳扎著,結實,乾淨。從北上到現在,它一直在縮小,縮到這個大小就不再變了。她把它背在背上
青青注意到那個包袱,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小憐,這個包……是?」
小憐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是七姑。她許我身後身,我全她生前願。」她頓了一頓,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終於可以說出那句話了。「我們……終於到了。」
羊患睜大了眼。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驚訝、思考、困惑、了然,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他終於明白了——明白了這個孩子是什麼存在
他走向小憐,在她面前站定,彎下腰,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妳做了一件非常偉大的事。」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非常有榮幸,跟妳一起進入這個最後的階段。」
青青張嘴想問,羊患伸手撥揉她的頭髮,把她整齊的髮髻弄亂,像在哄小孩一樣。青青「啊」了一聲,伸手去拍他的手,問題就被糊弄過去了。
小憐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點了點頭。迅羽從她肩上飛起來,落在她頭頂,用喙啄了啄她的頭髮。強爪從地上滾過來,蜷成一球,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羊患的小腿。
「唉呦喂——好啦好啦,知道了知道了。」羊患揉著小腿,臉上還是那副苦笑,「那我們出發吧。」
出據點的路,是一條細長的、僅容一車通過的小徑。
兩旁的山壁像被刀劈過,直上直下,把天空割成一條細細的縫。小憐拖著橇車走在最前面,車輪在碎石上輾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在兩山之間迴盪,像某種古老的節奏。
出據點的路是一條細長的、僅容一車通過的小徑。兩旁先是樹林,枝椏交纏,陽光從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走了沒多久,樹林漸漸退開,取而代之的是河谷——兩邊的山壁不高,但很陡,溪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匯成一條淺淺的溪流,沿著路邊蜿蜒。
景色隨著前進不斷變幻。
走著走著,樹林漸漸退去,變成河谷。溪水在右側潺潺流動,左側是長滿青草的緩坡,遠處有鳥在叫,叫聲清脆,像在問候什麼。但走著走著,那些鳥叫沒了。不是突然消失,是像被人一盞一盞吹熄的燈——先是遠處的,然後是近處的,然後連風裡都只剩下空蕩蕩的寂靜。
只剩溪水還在流。嘩啦啦,嘩啦啦,單調得像一首不會停的歌。
青青是第一個感覺到不對的。她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手臂。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冷,但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種生命在轉換形態的冷 像是有人在卸下你的負擔但這重量卻是你的性命就是這種感覺。死氣。或者說,生物衰亡的氣息。從腳下的泥土裡、從溪水的石縫裡、從那些已經枯死的樹根底下,一絲一絲地往外冒,像蒸氣,像霧,像這片土地自己在呼吸。
羊患察覺了。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搭在她肩上。不是扶,是「傳」——他的手心有一點暖,像一盞小燈,從她肩頭慢慢往胸口擴散。那不是妖血的力量,是薩滿的「祝」,是他從那些古老的、與大地共存的東西那裡學來的、最樸素的、只是「讓活人舒服一點」的祝。
小憐把強爪從地上抱起來。牠太慢了,這樣走不知道要走多久。強爪在她懷裡蜷成一團,像一顆長了鱗甲的石頭。小憐的步伐反而輕快起來——不是趕路的那種快,是「適應了」。她鬢邊的水晶蘭,花瓣上流動著晶瑩的、卻又如黑曜石般閃爍的流光,一明一滅,像心跳。
七姑躲在水晶蘭裡,沒有出來。但小憐感覺得到她在裡面——她的情緒在翻湧,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小憐沒有叫她。她知道七姑需要自己平復。
走著走著,小憐突然停了下來。她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麼很遠很遠的聲音。
「……前面應該有精靈。」她說。
沒人回答。她回頭,看見羊患正苦笑著勉強跟上,額頭上全是汗;青青則是一臉蒼白,嘴唇發灰,像隨時會倒下去。
迅羽飛過來:「小憐,這死氣很濃郁,他們倆扛不大住。妳看能怎麼辦?用妳的水晶蘭幫他們清一下?」
小憐正要走過去,強爪從她懷裡探出頭,慢悠悠地說:「先去……去……溪邊。」
看著強爪那雙小小的、黑亮的眼睛。牠不會亂說。她轉身,往溪邊走。
走著走著,小憐突然停了下來。她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麼,又像在感覺什麼。風從河谷那頭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古老的、沉靜的。「前面應該有精靈。」她說。然後她回頭,看見羊患正苦笑著勉強跟上,而青青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
小憐快步往溪邊走。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水底鋪著細碎的石子。而在溪邊的樹根旁、石頭縫裡,長著一種小小的、筆直的、白色的小花。不是水晶蘭,但很像——更細,更矮,花瓣更薄,像一碰就會碎。
小憐蹲下來,一手摸著強爪的背,把一縷死氣渡給牠。強爪抖了抖,精神了一點。小憐說:「說快點。」
強爪深吸一口氣,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這……應該……是……水玉簪。跟妳……很……類似。拔起來……把它們……變成……妳的概念……修改一下……給活人……戴上。」牠緩了緩,「有……用。」
迅羽也飛了過來,落在地上,歪著頭看那些小花:「的確,這東西有跟小憐很類似的感覺。而且——這附近還不少。」牠環顧四周,溪邊、樹根下、石縫裡,到處都是,一叢一叢,像誰在這裡撒了一把星星。
小憐摘了好幾株,捧在手裡。小小的、涼涼的、軟軟的,和她自己長得那麼像,卻又不一樣。她頓了頓,在想該怎麼做。她想像——把它們變成「她」。不是真的變成她,是變成「她的東西」。鬢邊的水晶蘭亮了起來,流光從花瓣裡洩出,沿著她的手臂,流到她的手上,渲染到那幾株水玉簪上。它們的顏色變了——從純白變成淡淡的、帶有墨邊的晶瑩,像被她的氣息浸透了一樣。
青青和羊患慢慢走過來。青青接過一支水玉簪,猶豫了一下,別在耳後。那支小花貼著她的鬢角,微微發光,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羊患則是直接塞進衣領裡,拍了拍胸口:「涼的,但舒服。」
小憐看著他們,又看了看散布在河谷裡的其他水玉簪,以及——那些她更熟悉的、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水晶蘭。一叢一叢,靜靜地開在溪邊、樹根下、石頭縫裡,和她小時候從山裡挖回來的那株一模一樣。但他們只是開著。沒有醒。沒有動。沒有誰在等它們。
小憐歪著頭,心裡有一個聲音輕輕浮上來:它們跟我都一樣嗎?那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七姑從水晶蘭裡飄了出來。她的形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楚——灰濛濛的影子不再模糊,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像晨光一樣的微亮。
一行人順著她的手指望去。霧氣濛濛的盡頭,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裡。說是人影也不對——它被一塊破舊的布從頭到腳蓋住,看不清高矮胖瘦,只看得出一個墩墩的、矮矮的輪廓。它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從這片土地裡長出來的什麼東西。
風停了。溪水聲也小了。整個河谷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一切都在等——等他們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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