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訴狀
他的金瞳在火光中驟然收縮,像是看見了什麼。迅羽從他肩上飛起來,翅膀張開,低低地懸在半空,羽毛微微發光。強爪從蜷縮的姿勢展開身體,頭轉向黑暗中某個方向。七姑更是直接從水晶蘭裡飄了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營火上方凝成一個清晰的人形。
風停了。蟲鳴沒了。連火都像是被凍住了,不再跳動。
然後,從黑暗中,一個身影慢慢浮現。不是走出來的,是「凝結」出來的——像霧氣聚攏,像水汽凝成露珠。先是腳,然後是身體,最後是一張蒼白的、年輕的、帶著哀戚的臉。
青青認得那張臉。雖然只在萬里鏡裡見過一次,但她永遠不會忘記。是老婦人的女兒。那個她以為自己救了的女孩。
羊患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看來……她已經遭遇不測了。而妳,除了她母親之外,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她來是為了——」
七姑接過話:「申冤。這姑娘來找我們申冤。」
迅羽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羽毛炸開:「我們都是靈,怎麼幫她申冤?」
羊患看著青青,語氣平靜:「妳的占卜會失準,是因為妳窺看了生死之事。而這個姑娘,從那時候起就沾在了萬里鏡上。妳的鏡子不穩,就是她的執念黏在上面造成的。」
一直不發話的小憐,這時抬起頭。她看著那個幽影,歪了歪頭,說:「一支儺舞,送她上路吧。那個老爺爺就是這樣走的。」
但那個少女的幽影搖了搖頭。不是拒絕,是「不甘心」。
羊患想了想,轉頭問青青:「青青,妳說妳家是搞祭祀的。對於這種狀況,妳有沒有辦法?」
青青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努力回想。那些在申家背過的、壓在記憶最深處的東西,像沉在水底的石頭,被她一塊一塊撈起來。「有……有的。我背過一段祭詞,是讓亡者在去黃泉的路上,先把遭遇的冤屈一一列好,再用唱誦的方式送她。讓她到了陰曹,能有狀可告,有冤可訴。」
羊患眼睛一亮:「那妳能幫她改妳背過的內容嗎?」
青青想了想:「可以的。那個醜夫子講過應用的方法。」她轉頭看向小憐,「你還記得嗎?我們一起上課的時候,他講過——」
小憐定定地想了想,點點頭:「有。那個醜胖子教過。」
於是兩個小女生,隔著營火,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她們把那些生硬的、屬於申家儀式的祭詞,一句一句拆開,重新拼成這個女孩的故事——她的名字、她的家鄉、她是怎麼被騙走的、怎麼被關在山上的、怎麼生病、怎麼死的。她們一邊改,一邊念,一邊修。火光在她們臉上跳動,把她們的影子投在身後,像兩個並肩坐著的小工匠,在打造一件只屬於這個女孩的禮物。
羊患站起身,走到她們身邊。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從他的喉嚨深處,滾出了一個聲音——不是說話,不是唱歌,是另一種。深邃的、悠遠的、像風從山頂吹過,像水從石縫裡滲出來。那是薩滿的喉音,古老的、沒有文字的語言,每一個音節都像在召喚什麼,又像在送別什麼。
青青開始唱。她的聲音乾淨、端正,像在申家的課堂上一樣,一個字都不差。但她唱的內容,不再是獻給國君和神明的頌詞,而是這個女孩的苦楚與不甘——她怎麼被騙、怎麼被關、怎麼病得下不了床、怎麼死在那間沒人知道的山屋裡。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一道鎖。
少女的幽影開始顫抖。她的嘴一張一合,跟隨著青青的唱詞,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誦。像是在確認——對,這就是我的故事。這就是我想說的話。
那個幽影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被看見了。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她那些沒有人知道的苦,被一個不認識她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唱出來。
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據點前方的空氣開始顫動。
不是風,不是地震。是「界」在裂開。
一條路從那裡延伸出來——不是小憐用死氣鋪的那種,是更窄的、更暗的、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往上長出來的路。它通往幽暗的、看不見的地方,但路的兩旁有細細的光——不是螢火,是磷火,一明一滅,像在帶路。
青青沒有停。她唱完了最後一個字。
那個幽影終於哭了。沒有聲音的哭,但她的眼淚是實體的——一顆一顆,像露珠,從那張半透明的臉上滑下來,落在黃泉路上,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她轉頭,看著青青,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青青讀出來了——「謝謝。」
然後她踏上那條路。
一步一步,越走越遠,越走越淡。最後消失在那片幽暗裡。
路也跟著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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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火又跳動起來。蟲鳴回來了。風也回來了。一切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七姑從半空中落下,飄回水晶蘭邊,看著羊患:「小子,你不簡單。」
迅羽也落回他肩上,用嘴啄了啄他的頭髮:「金瞳的,你還會這些!」
強爪從地上慢慢爬過來,慢悠悠地說:「好……好……聽。」
羊患抓抓頭,難得露出靦腆的表情:「其實我算是……某種薩滿。只是我不常這麼做而已。」
小憐轉頭看著青青,歪了歪頭:「醜夫子教的,妳都記得啊。」
青青攤手,苦笑:「他們是把我當主祭栽培的啊。妳不也一起上課了?」話說出口,她突然頓住了。那些在申家的日子,那些課堂,那些強迫記住的祭詞——此刻想來,竟不全是痛苦。但她更記得的,是那些痛苦。是她對七姑做的事,是她對小蓮做的事。
她低下頭,不敢看七姑。營火的光照在她臉上,一明一暗。她的嘴唇動了幾次,終於擠出聲音:「妳是……小憐說的乞姑吧。」
七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青青的腿一軟,整個人伏了下去。額頭貼在地上,五體投地,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對不起……那晚……我對妳做了那麼糟糕的事……」
七姑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頭看了一眼羊患。羊患聳聳肩,一臉無辜:「我只跟她說,不要有遺憾嘛。」
七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起來吧,申家的姑娘。妳家大爺、二爺做的事,已經遭到了報應。罪不及子孫。而且——」她頓了頓,「妳也是身不由己。」
青青伏在地上,全身顫抖。七姑說出「身不由己」那四個字的時候,她終於哭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嚎啕大哭,是憋了一路、忍了一路、終於被允許釋放的哭。她哭自己的遭遇,哭自己對小蓮做過的事,哭那些她傷害過、卻再也無法彌補的人。
小憐蹲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哭。營火在風裡晃了晃,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青青哭夠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抬起頭。那張臉上全是淚痕,但眼睛裡有光了。她啞著嗓子說:「請讓我……跟妳們一起進長平吧。我不會拖累大家的。」
七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看了小憐一眼。小憐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青青的淚又下來了。但這一次,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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