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2章申家的日子四

四、手筆

有時候，申大爺會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夫子就會停下來，站到一旁。青青繼續寫，頭都不抬。小蓮低著頭，但眼睛往上瞟。

申大爺走到案前，拿起夫子的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幾筆。幾劃。有時候快，有時候慢。

寫完了，他捋著鬍子，看著那張紙，滿意的「呵呵呵」笑幾聲，然後放下筆，轉身就走。

夫子湊過去看，張嘴想誇幾句「好字好畫」，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紙上那些，不是字，不是畫。是亂七八糟的線條，東一筆西一劃，像是小孩子亂塗的。夫子皺著眉頭，看不出那是什麼，搖搖頭，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了。

但小蓮看得懂。

那些線條，是穢衛的樣子。

那些每天從牆裡滲出來、站在廊下、貼在樑上、用看不見的眼睛盯著她的東西。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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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大屋裡來了一個行商。

穿得講究，嗓門也大，在大廳裡跟申大爺談生意，口沫橫飛，手舞足蹈。他帶來的布匹確實好，申大爺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明顯是喜歡的。

但談到價錢，那人寸步不讓。

小蓮正好端茶進去。

她低著頭，把茶放在几上，正要退出去，突然感覺到什麼。

那種感覺她太熟悉了。

那些平日埋伏在牆面、牆縫、宅邸深處的氣息——穢衛的氣息——正在動。

不是走過來那種動。是「滲出來」，是「游過去」，是一縷一縷的，從四面八方往那個行商靠近。

小蓮停下來，低著頭，但眼睛往上瞟。

第一縷氣息爬上那人的小腿。

那人還在說話，但眉頭皺了一下。手摸了摸後頸，像是突然有點不舒服。

第二縷爬上去，纏住腰。

那人頓了一下，話說到一半卡住。他張了張嘴，想繼續說，但額頭上開始滲出細細的汗珠。臉色慢慢發白。

第三縷、第四縷、第五縷——

那些氣息越來越濃，從腿上纏到胸口，從胸口纏到脖子上。那人想站起來，但腳像是被釘在地上，動不了。他張著嘴，喘氣，臉色白得像紙。

小蓮看見了。

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她看見了。它們纏著他，壓著他，讓他動不了，說不出，只能坐在那裡，像一條被網住的魚。

而申大爺，坐在對面，嘴角掛著笑。

那個笑，小蓮見過。

和那次摸她頭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突然覺得頭皮發麻——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感覺到了。那種「沉悶的、壓下來的」東西，正在從申大爺的方向，往那個行商頭上罩過去。

像是烏雲。

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

那人終於撐不住了。他點了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好。」

價錢定了。申大爺滿意的數字。

那人站起來，踉蹌了一步，扶著几沿才站穩。他沒有再看申大爺，也沒有再看那些布，只是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蓮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是歪的。肩膀垮著，腿拖著，像是被抽掉了什麼東西。

她低下頭，端著空托盤，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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