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來了
那巨大的聲響,自遠而近,忽遠忽近。像有什麼東西在林子裡繞圈子,又像它根本不需要走路,只是它的存在本身就讓地面震動。羊患被嚇得臉色發白,眼眶泛紅,差點哭出來——他見過不少怪事,但沒見過這種還沒看見影子就讓人想跪下的東西。青青則是嘴硬,死死抿著嘴唇,一聲不吭,但她的手在發抖,萬里鏡的鏡面跟著她的手指一起顫。未見其形,已識其凶。
然後,那聲音來了。不是吼叫,不是咆哮,是一聲長長的、拖著尾音的呼喚——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又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沏——怛——!」
那兩個字,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勒住每個人的脖子。眾人的腳步同時一頓,心跳像被那聲音掐住,慢了半拍。七姑尤其是祂攒著自己的胸口表情複雜。
「走!」妄途的聲音難得急促,披布在風中獵獵作響,領著眾人鑽進一條岔路。身後,林木倒折的巨響緊追不捨,伴隨著黏膩的、濕漉漉的、像什麼東西踩過蟲類屍體的嘈雜。但追了一陣,那聲音突然遠了,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又像只是不想追了,開始在另一個方向繞圈子。眾人慌慌忙忙跑了一陣,終於在妄途的引導下,鑽進一間破敗的小屋。看狀況,應該是當年的軍帳——或者將領臨時駐紮的處所,木頭撐著帆布,帆布已經爛了大半,但骨架還在,勉強能遮風擋雨。
羊患靠著牆,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青青蹲在角落,抱著萬里鏡,手指還在抖,但她沒有放下鏡子。小憐站在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確定那聲音沒有跟來,才轉身走回屋內。妄途站在門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著外面,像在警戒。
羊患緩過氣來,問:「長者,我們需要面對那個……沏怛嗎?」
「無需如此。」妄途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石頭滾過石頭的沉穩,「汝等所求為何?」
小憐說:「找到有威。」飄在身後的七姑,一臉淒苦,像被人從傷口上又撕下一層痂。
無面者那張微妙的、沒有五官的臉開始緩慢旋轉——不是脖子在轉,是整顆頭像一顆球一樣,在披布上方轉了一圈。那畫面詭異,但在場沒有人覺得好笑。「此間有三處。一為戰場,一為降坑,一為谷地。吾等相遇之谷地,為出入口。戰亡將士,未知。降坑……應有四十萬。尚有災厄遊蕩。汝待如何?」
羊患靠著牆,搓著下巴,金瞳微微發光,在腦子裡快速盤算。青青打開萬里鏡的蓋布,第一次主動提出用它的能力:「我可以……找到那個沏怛,然後我們避著它走。」
羊患轉頭看向小憐:「小憐,你想過怎麼找有威嗎?」
小憐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下來,伸出手,扒了一下地上的土。動作很輕,像在摸什麼寶貝。然後她說:「雖然阿母會罵,讓我不要弄土,但這樣最快。」說完,她把半個手掌插進土裡,閉上眼。
細細的根鬚從她的手腕和手掌邊緣蔓延開來,像白色的絲線,輕輕地、溫柔地扎進土裡。不是攻擊,不是吸收,是「聽」。聽這片土地底下,那些亡魂的聲音,那些死氣的流動,那些被埋藏了太久的秘密。
數息之間,小屋附近的死氣感變淡了。不是消失,是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那些黏膩的、沉重的、壓在皮膚上的東西,一點一點退開。小憐的額上滲出汗珠,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加速。隨著她的操作,這附近的死氣越來越淡,空氣裡甚至多了一絲……乾淨的涼意。
她收回手。臉上略有疲態,但右鬢的水晶蘭卻顯得格外亮麗,流光閃閃,像被灌注了什麼新鮮的能量。然後她突然伸手扒撓起左邊鬢角。羊患、青青、七姑都靠過去看——在她左鬢角,原本只有三朵水晶蘭的地方,赫然冒出了一個小小的、晶瑩剔透的花苞。和右邊那一朵對稱的,剛冒出來,還帶著一點嫩白,像剛出生的嬰兒。
「矮油~小憐開花了!真害羞~」羊患摀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一種故意的誇張。青青一拐子追擊上去,羊患抱著肚子倒地,悶哼一聲,但嘴角還掛著笑。
七姑看著小憐的新花苞,灰濛濛的影子微微發亮:「小憐,你這是……」
「營養太豐富了。」小憐兩手各捧著兩邊的水晶蘭,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既有的裝飽了,就長出新的來了。」青青湊過來,一臉興奮,像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小憐低頭看見青青耳後那支水玉簪,說:「借我。」然後伸手取下了青青護身用的簪花。
她像第一次施作時一樣,再次賦予那支水玉簪變化。但這次不是變得華麗,而是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將其中四朵交還青青後,她又走到正在地上被迅羽啄咬的羊患身邊,一把掏出他衣領裡的那支水玉簪,同樣化為八支,反手插到他腦袋上。羊患的頭髮瞬間像長了角,支棱著幾根白色的小花,看起來滑稽極了。迅羽笑得從他肩上掉下來。
小憐沒有理他們。她敏捷地走出屋外,在四個角落各插上幾朵水玉簪。回來的時候,拍拍手上的土,語氣平靜得像剛澆完花:「好了。我們這邊作為據點,四周布置了水玉簪,幫我們吸收可能蔓延過來的死氣。」她停了一下,轉頭看向七姑,聲音輕了一些,但很穩:「七姑,我們就每天出去。讓青青幫我們先看沏怛在哪,我們去沒有他的地方,一片一片找有威。」
七姑飄在角落,灰濛濛的影子微微顫抖。她沒有哭出聲,但小憐看得見——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沒有聲音。那不是悲傷的眼淚,是等了太久、終於有人說「我們一片一片找」的時候,那種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壓不住的東西。
小憐走過去,站在七姑面前,歪著頭看她。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七姑那隻顫抖的手。不是握,只是碰。像小時候她碰那盆小白花一樣,涼涼的,軟軟的,告訴她——我在。七姑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但這一次,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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