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相認
第三天。灰濛濛的朝陽從霧裡透出來,像一顆沒有溫度的眼睛,掛在天邊,冷冷地看著這片土地。
青青揭開萬里鏡的蓋布。無面者站在她身後,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著鏡面的方向,像是在「看」。祂的波動與鏡面共振,讓萬里鏡的視野穿透了那些濃得化不開的死氣,直直落在谷地深處。
鏡面浮出畫面。眾人湊過來,只看了一眼,背脊就涼了。
那是一個蹲伏著的、魁梧得不像話的身影。近兩丈高,即使蹲著,也比一個成年人高出許多。身上非正規地披掛著戰甲——不是穿戴,是「吊」著的,甲片用皮索胡亂繫在身體上,有的已經鬆脫,垂在身側,隨著牠的呼吸微微晃動。最觸目驚心的,是牠身上插著三支長矛,從前胸貫到後背,矛尖穿出身體,露出黑鐵色的鋒刃。還有十來支羽箭,散落在肩膀、手臂、大腿上,箭桿折斷了大半,只剩半截,像被拔掉一半的刺。
牠轉頭。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為那張臉——是因為那張臉上沒有臉。一隻巨大的甲蟲覆蓋了牠的整個面部,六隻腳爪深深嵌進頭骨的縫隙裡,像一個量身訂做的面具。甲蟲的背上有花紋——不是自然的花紋,是一張臉。一張憤怒的、扭曲的、像是臨死前最後表情的人臉。牠的腳爪時不時伸展一下,換個姿勢,像是在調整面具的位置。
而這種甲蟲,不止一隻。好幾隻覆蓋在牠沒有鎧甲的地方——後頸、腰側、手背。牠們嵌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羊患的臉色緊得像一張繃緊的弓。「這存在,我們誰都無法戰勝。只能小心翼翼的躲了。」
他閉上眼,傾聽風中的聲音。那雙金色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轉動,像在追蹤什麼看不見的軌跡。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眉頭皺著。
「我把能力反過來理解了。那邊——」他指向谷地深處的某個方向,「聲音最多、最激烈,有最多對家人思念的地方。我們第一個過去那邊。」
他頓了頓。
「還好,聲音最大的就是那個沏怛。我們要避它,不難。」
青青從鏡中看著沏怛,一臉驚悚,轉頭看妄途:「長者……這個沏怛,怎麼會是這個模樣?」
無面者安靜了兩息。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朝著鏡面的方向,像是在看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曾為人雄。殞命前,三矛貫體,箭雨加身。其骸因執念異變,為怪雄,橫掃該處——見物即損,無垠無邊。」
祂的臉上,那些年輪般的紋理轉了轉。
「妖蟲,為降坑怨氣激生。宿屍而成殭怪,蠱鬥而汰。一蟲遇沏怛之隙,棲而控,而王,而成災。」
羊患點了點頭,替祂翻譯:「簡單說,就是這裡最強的……屍妖。」
「然也——」
七姑透過萬里鏡,看著那個龐大的、被甲蟲覆蓋的身影,雙手在胸前緊緊握著。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退。
「小憐,你千萬別跟它衝突啊。」
小憐蹲在地上,正在整理鬢邊的水晶蘭。她抬頭看了七姑一眼,語氣平平的:「七姑不怕。全你生前事,最後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
這一天,他們與無面者一起行動。妄途走在最前面,遇到亡魂便停下來,散發祂的波動,勸說它們遺忘、歸陰。羊患跟在祂旁邊,但用的是另一種方式——他用同理心,或者說,用同理心般的勸說,告訴那些亡魂:「你們可以回去看看,看一眼故鄉,看一眼親人,然後……放下。」
迅羽飛在他頭頂,偶爾插一句嘴,但更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跟著。
小憐則專注於清理、吸收、淨化死氣。她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那些根鬚從指尖蔓延開來,探進泥土深處,把那些混濁的、黏稠的、帶著血腥味的死氣一點一點抽出來,收進鬢邊的水晶蘭裡。右鬢的花已經開得很盛,左鬢的花苞也漸漸鼓了起來,像快要綻放的蓓蕾。
同時,她也在「傾聽」。傾聽這片土地上殘留的思念——那些亡魂最後的念想,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等我回來」的承諾。每一縷思念,她都輕輕接住,收進花裡,像是收進一個小小的盒子。
她在找。找那個聲音——「七蝶」。
第一天,他們搜遍了谷地東側。沒有。
第二天,西側。沒有。
第三天,七姑開始不說話了。她只是跟在後面,灰濛濛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安靜。小憐偶爾回頭看她,她會擠出一個笑,但那個笑比哭還讓人心疼。
存糧漸少。小憐加大了吸收尋找的力道,每一次操作都比前一天花更多的時間。她蹲在地上,雙手按進土裡,根鬚蔓延得比之前更遠、更深。鬢邊的水晶蘭亮得刺眼,左鬢的花苞也終於綻開了——但沒有人有心情欣賞。
這天,她正嘗試做最大區域的傾聽。閉著眼,額頭冒汗,整個人像一棵紮根太深的樹,一時間無法抽身。
青青蹲在一旁,負責警戒。她打開萬里鏡,每隔一會兒就看一下沏怛的位置——牠今天在谷地北側徘徊,離他們很遠。應該沒問題。她再看一眼,牠還在北側。再看一眼——
牠不見了。
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趕緊調整鏡面,拉遠視野,搜尋那片灰濛濛的荒原。然後她看見了——不是一個點,是一條線。一道灰白色的、帶著煙塵的線,正從北側往他們的方向延伸。速度極快,不是用走的,是用「衝」的。那些樹木在牠經過的時候轟然倒下,揚起一陣一陣的灰塵。
青青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糟了——」她的聲音尖起來,「沏怛用近乎飛的速度往我們這邊衝撞過來了!」
羊患的金瞳驟然收縮。他聽見了——風中傳來的不再是那些細碎的、亡魂的低語,而是沉悶的、像雷聲一樣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越來越近。他轉頭看向小憐。小憐還蹲在那裡,眼睛閉著,根鬚深深扎進土裡。她的額上滿是汗珠,鬢邊的水晶蘭流光閃爍,正在處理這片死氣最濃的土地。她聽不見外面的聲音,感覺不到危機的迫近。她正在最深層的傾聽裡。
七姑從水晶蘭裡幾乎是跌出來的。灰濛濛的影子在空氣中劇烈顫抖,她看著萬里鏡裡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雙手緊握在胸前,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小憐——快起來——」
小憐沒有動。她的根鬚還扎在土裡,像一棵正在汲取養分的樹,拔不起來。
羊患咬牙,衝到小憐身邊,蹲下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沒有強行拉她,而是把自己的薩滿杖插在她身旁的地上,杖上的羽毛和獸骨開始震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他在試圖用薩滿的力量,為她爭取一點時間為她加速吸收跟溝通。
青青抱著萬里鏡,渾身發抖,但她沒有跑。她把鏡子對準沏怛的方向,用顫抖的聲音說:「還有一里……不,半里……它在加速——」
無面者妄途從遠處飄過來,披布在空中拉成一條直線。祂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轉向沏怛來襲的方向,聲音裡難得出現了緊迫:「此物非吾能擋。速離——」
「小憐還在——」七姑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妄途沉默了。祂沒有走。祂站在小憐身前,披布鼓脹,像一面黑色的盾。
腳步聲越來越近。大地在震動。枯枝從樹上落下,碎石在地上跳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敗的、甜膩的氣味,像無數屍體在陽光下曝曬後散發的那種味道。然後,那聲長長的、拖著尾音的呼喚,又來了。這一次,近在咫尺:「沏——怛——!」
迅羽如同一道電光般直射沏怛。
蒼藍色的流光劃破灰濛濛的霧氣,帶著死氣凝結的威能,直直撞向那個龐大的身影。然後——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迅羽被彈了回來,在空中翻了幾圈,勉強穩住,羽毛亂了,那層藍光暗了一半。牠沒有叫,只是喘著氣,落在遠處一塊石頭上,翅膀還在抖。
強爪從土裡蹦起來,蜷成一個金色的鱗球,轟了過去。球體旋轉著,帶起一陣疾風,砸在沏怛的小腿上。沒有用。那巨大的身體只是晃了一下,強爪被彈開,滾了好幾圈,撞上一棵枯樹才停下來。牠攤在地上,肚皮朝上,四隻腳朝天,一動不動。
七姑站在小憐身前。她的身體在顫抖,但不是害怕——是另一種,像是繃緊的弦,像是壓了太久的水,終於找到了裂縫。
七姑沒有動。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她的身體在顫抖,不是怕——是認。那個聲音,那個名字,從那個怪物的喉嚨深處擠出來,含混的、沙啞的、像是被石頭磨過千百遍的:
「沏怛……沏怛……」
不是「沏怛」。是「七蝶」。每一個音節都對,只是喊了太久,喊碎了。
七姑的眼淚奪眶而出,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只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個正在摧毀一切、朝她們衝過來的龐大身影,嘴唇顫抖著。
然後她尖嚎了出來:
「有威——!啊——!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哇啊啊啊啊啊——!我的巨熊啊啊啊啊——!」
那聲音不像人,不像鬼,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一輩子的獸,終於看見了籠門打開,卻發現外面是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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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最悲哀的莫過於錯身而過、相見不相識、以及生死再逢、破鏡重圓。在這全發生了。她們為了專心尋找有威,刻意迴避那個移動的災厄——沒想到,最畏懼的存在,竟然是她們苦苦尋找的目標。而找到了,卻又辨識不出來。只有發自靈魂的呼喊,才能跨越時空、生死、形態,認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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