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無面者
一行人走近了,才有辦法端詳這個存在的模樣。但其實,跟遠遠看到的也沒差多少——一塊大披布包覆著整個身體,只露出一張……臉。但那不是臉。那是一個塊狀莖一般的平面,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有不規則的起伏,像一塊被風化了千百年的石頭,又像一顆還沒長出芽的塊莖。說不上恐怖,但靠近它的時候,腦子裡會有一種飄飄的感覺,像剛睡醒還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拂過你,試圖把邊緣磨圓。
「吾乃無面者——妄途。」那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因為它沒有嘴。是從那塊披布底下、從那塊莖狀的軀體深處,震盪出來的。低沉的,像鼓,像風穿過空洞的骨頭。「汝等來此為何?」
七姑從水晶蘭裡飄出來,灰濛濛的影子在無面者面前站定。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已經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我是來尋夫的。還請長者讓路。」
「非耶~」無面者的身體震了一下。不是點頭或搖頭,是整塊披布連同底下的塊莖一起震動,像水面被投了一顆石子,一圈一圈的波紋從它身上盪開。那波紋不是看的,是感覺的——掃過每個人的腦袋,像一陣微風,涼涼的,癢癢的,讓人想打哈欠。
羊患摸了摸頭,眼神突然渙散了一下:「我們來……這是為了什麼著?」他皺著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一件明明很重要、卻突然想不起來的事。青青的眼裡也擴散著同樣的迷惑,抱著萬里鏡的手鬆了一點,又緊了回來。
接著妄圖望向七姑:「此女執念深重」便輕輕地飄向七姑,祂散發出的顫動慢慢向七姑集中而七姑的表情很矛盾一下放鬆一下又眉頭深緊:「不,有威是我的有威」「有威....?」
妄途:「執著是苦,萬事空妄」
迅羽是最先警覺的。牠炸開羽毛,翅膀一振:「小憐!它有特別的能力——給我死氣!」小憐沒有猶豫,拇指扣住中指,像彈豆子一樣,將一粒帶著微光的黑點彈到迅羽身上。瞬間,迅羽的羽毛炸出翠藍色的金屬光澤,整隻鳥像一支被拉滿的弓,離弦而出,直直貫向無面者。
「非也。」無面者沒有動。在它那張平整的臉——如果那可以叫臉的話——前方,空氣突然像水面一樣漾開一圈波紋。迅羽穿過那圈波紋,像穿過一層看不見的簾幕,從另一邊衝出來,撲了個空。無面者站在原地,絲毫無損,甚至連那塊披布都沒有被風帶起一角。
迅羽折返回來,落在小憐肩上,喘著氣,語氣裡難得帶著困惑:「好怪……像是不在那裡一樣。而且——小憐,你怎麼沒給我死氣?」小憐歪著頭:「有啊。你還發了光,威風了一下。」迅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翅膀,羽毛上的藍光還沒完全褪去:「好像是耶……還真的有。我怎麼記迷糊了?」
強爪從小憐懷裡探出頭,慢悠悠地說:「它……沒……傷害……但……我們……遺忘了。」
小憐懂了。她曲起手指,對著無面者,輕輕一彈。不是攻擊,是「斷」。一道看不見的震盪從她指尖射出,截斷了無面者身上持續散發的那種飄飄然的波動。羊患猛地甩了甩頭,眼神清明回來。青青也打了個寒顫,把萬里鏡端得更緊了。
小憐看著無面者:
「精靈——妄途,別再用那個影響我們了。」
無面者沉默了一瞬。然後它說:「此去只有亡靈。生人勿近。」青青下意識地把萬里鏡端起來擋在自己面前,只露出兩隻眼睛,警戒地盯著那個沒有五官的臉。羊患躲在她背後,雙手搭在她肩上,也只露出兩隻眼睛,兩人的姿勢像在演一齣滑稽戲,但沒有人笑得出來。
七姑搖了搖頭露出驚部的表情但還是恭謹的往前走了一步:「精靈,我們從南方的大山迢迢千里而來。我只想找我的夫君。其他事,我們不會干涉。」
「再往前,已無活人。」無面者的聲音沒有起伏
七姑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我都是鬼了。難道沒做心理準備嗎?讓我們過!其他沒你的事!」小憐隨著她的話音扣起手指。羊患也將薩滿杖的杖頭指向無面者,杖上的羽毛和獸骨在風中輕輕晃動。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像是嘆了一口氣。披布底下,傳出一陣低沉的、像石頭滾過石頭的聲響。「吾輩雲遊神州,數年前此地戰亂,為重大戰場。催生這麼多死氣,那必是相當慘烈的戰事。」它頓了頓,「便停留在此,為往生者提供解脫。」
羊患警醒地問:「用的是你剛剛的方式嗎?你讓我們恍惚,然後……遺忘?」
「正解。悠遠的薩滿。」無面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平靜,「在此攔阻,是不想讓你們也成為裡面的亡魂。萬一你們真亡了,我還得勸說你們的亡靈——何苦。」
小憐說:「七姑需要找到有威,得自己交代。老爺爺聽到家書就往生了。冤姑娘,我們給她申冤的祭文也走了。亡靈戰士收到長官命令也離開了。」她說得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在地上。
羊患接著說:「遺忘是種方法,沒錯。但有念想的人,總得給自己一種交代。即使要讓它們遺忘,也得讓它們願意遺忘吧。」
「執著是苦,罣礙焚身。不如一忘,赴歸途。」無面者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說一個它已經說過無數遍的道理。
青青從萬里鏡後面探出頭,聲音還有一點抖,但語氣很認真:「即使是忘了,但做過的事就是做過了。不會因為遺忘,就一筆勾銷。」
「非也。往事已過,只因事主執著,才需要定義。一棄了之,再無牽絆。」
「七姑記掛了這麼多年。從生記到死,再死化為鬼,連大山都不回去。這種思念——值得解,也只能解。」
她頓了頓,像是在想該怎麼說。
「而且……忘卻了。是對發生過的事的冒犯。」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水晶蘭的花瓣裡滴下來的水珠。她的聲音不大,清澈的,涼涼的,落在無面者那塊沒有五官的平面上。
無面者沉默了。一息。二息。三息。
河谷裡的風停了。溪水聲也像是被誰調低了音量。連那些飄浮的磷火都靜止在半空中,一動不動。然後,那塊披布底下,傳出一聲長長的、低沉的、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嘆息。
「強大的執念……」無面者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平板的、沒有情緒的震盪,而是帶著一種……理解了什麼的疲憊。「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無法讓某些存在解脫的理由。我讓他們遺忘,你讓她們放下。」它頓了很長一頓,「或許——我們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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