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2章申家的日子三

三、課堂

小蓮得跟著青青一起上課。

那間屋子不大，靠牆擺著幾張矮几，蒲團上坐著青青，小蓮跪坐在她斜後方。前面那個醜夫子——臉長得像馬，聲音像破鑼——正在教她們把歌聲和說的話變成文字。

小蓮聽不太懂。但她記得住。

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一個一個，被她收進腦子裡。不一定懂意思，但形狀她記得住。

她還得站在房邊，跟一個講話稀哩呼嚕、聽不明不白的夫子一起聽課。

那夫子教詩歌。那些字句，她不全懂，但有些聽著聽著，心裡會動一下。她會偷偷記下來，晚上回去慢慢想。

她最滿意的，就是這些詩歌了。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有所思。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她不知道那些字全部的意思。但她知道「山之阿」是山彎彎的地方，她知道「赤豹」和「文狸」是山裡的東西，她知道「表獨立兮山之上」是什麼感覺——小蓮以前在部落，站在高處往下看，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就是那種感覺。雖然跟部落裡唱的不一樣但用字也很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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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寫字，小蓮還得學唱。

不是山裡那種唱——是另一種。

不是部落那種唱法。部落的唱是從肚子裡長出來的，聲音沉下去，再從胸口漫上來，像溪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這裡的唱不一樣——要先吸氣，吸到胸口脹起來，然後把聲音從喉嚨裡推出去，有技巧但很制式像是夫子用模具套在她們身上，敲一敲，壓一壓，把多出來的邊角削掉。

「吟唱是給國君和神明聽的。」夫子說，聲音要乾淨，要亮，要讓上面的人聽得清楚。

夫子會先哼一段，然後她們跟著哼。音要準，拍要對，一個字都不能差。

夫子的手指敲著桌沿噠噠噠噠: 「走~。」

夫子敲了一下面前的矮几，乾巴巴地起了個音。

青青先唱。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往上飄，飄到屋頂，飄到那些聽不見的地方。每個字都圓圓的該方的時候又方方的，像一顆一顆珠子從嘴裡滾出來該斷時斷的乾淨。夫子點頭，臉上難得有點笑意。

然後輪到小蓮。

她張開嘴，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往下沉。不是故意的，是身體自己會的。

夫子的臉垮了。

「不對。」他說，「往上，不是往下。你怎麼老是這樣？」

小蓮不知道怎麼往上。她試了一次，又試了一次。聲音在喉嚨裡卡住，像有什麼東西壓著，怎麼都升不上去。

青青在旁邊看著，嘴角翹起來。

「她可能不習慣。」青青說，聲音甜甜的，「山裡來的，都這樣吧。」

夫子搖搖頭，嘆了口氣。

「再試一次。往上，不要往下。想想煙，想想雲。」

小蓮閉上眼睛。她想的不是煙，不是雲。她想的是山裡的風，是溪水的聲音，是媽媽在祭典上唱的那首歌。

她張開嘴——

聲音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不是往上，也不是往下。是往外，往四面八方，往那些她看不見但知道在那裡的地方。

「不對。」

夫子皺眉。

「再來。」

她又唱了一遍。

「不對。」夫子的聲音更硬了，「你那個尾音，拖什麼拖？收乾淨。」

小蓮不懂什麼是「收乾淨」。在山裡，阿母教她唱的時候，從來沒說過「收」要亮要遠要悠長每次都不大一樣是隨著當下山林水木的心情走的隨祝福目標變化的該加音會加音需要拉長那就延伸到對方心裡,不是全都一板一眼的照做的。

但她沒有說。她只是低下頭，又唱了一遍。

這一次，她把尾音掐掉了。

「還是不對。」夫子的語氣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你是唱給誰聽的？唱給山裡那些野鬼聽的嗎？這裡是申家，唱的是國祭的詞，要端正，要規矩。」

青青低著頭，但小蓮看得見她的肩膀在輕輕抖。

小蓮沒有看她。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夫子說「再來」。

那天下午，她唱了很多遍。唱到喉嚨乾了，唱到聲音啞了，唱到那些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像她的聲音了。

「行了。」夫子終於說，「就這樣吧。」

就這樣——是哪樣？小蓮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靈魂的震顫。

晚上回到草茅，她抱著陶盆，輕輕哼起阿母教的歌。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她覺得喉嚨鬆開了。那些被掐住的、被收乾淨的、被端正規矩的東西，像冰塊碰到火，一點一點化開。

她哼了很久。

哼到那些字不再是冷的。

哼到花好像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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