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身 - 第2章申家的日子二

二、門縫

小憐在申家為奴的頭幾年某晚，小蓮經過申太君門前的廊道時，覺得特別冷。

不是冬天那種冷，是另一種——像結霜，但地上、牆上，什麼痕跡都沒有。她呼出來的氣是白的，搓了搓手臂，那冷還是往骨頭裡鑽。

越靠近太君的房間，那種陰寒就越重。不是慢慢變冷，是像有一道看不見的門檻，跨過去，整個人就沉進冰水裡。

小蓮不想去。

但她沒辦法不去。青青明天要出門，要那件大罩衫，叫她去拿。青青說這話的時候，正在鏡子前試另一件衣裳。她頭也沒回，語氣平平的，像在說「把那盆花搬走」一樣。

小蓮站在後面，看著鏡子裡青青的臉。那張臉白白的，乾乾淨淨的，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我說了你就得去」的那種翹。

小蓮站在太君門口。

門沒關緊，留著一條縫。裡面有光，不是火把的那種黃光，是冷冷的、像是從水底透上來的那種。

她從門縫往裡看。

太君坐在一張案前，面前擺著一面鏡子。不是平常那種銅鏡，鏡面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一潭死水，但裡面有東西在動。朦朦朧朧的，像是有景色，像是有人在遠處走動。

她身上披著一件罩氅。

不是青青要的那件。那件是緞面的、繡花的，小蓮見過。這件是黑的，黑得不像布，像是把一塊夜色撕下來縫成的。而且那黑色上面，有微妙的起伏——不是皺褶，是別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布底下動。

偶爾，那些起伏會閃過一道詭異的白紋，像閃電，又像骨頭的顏色。

小蓮屏住呼吸。

她看見太君對著鏡子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鏡面虛空一抓——像是要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她往後一扯。

燭光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一下，是好幾下，瘋狂地搖曳閃爍。同時，小蓮聽見一個聲音——

很遠。非常遠。像是從很深的地底傳上來，又像是從很遠的山那邊飄過來。

是一聲慘吟。

人的聲音。

然後一陣陰風從門縫裡竄出來，直接撲到小蓮臉上。

不是風的那種「吹」，是「撞」。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當面推了她一把。

小蓮沒站穩，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

「是誰——」

太君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慢悠悠的，像是剛從夢裡醒來。

小蓮的牙齒在發抖。她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她想跑，身體動不了。

「太……太君……」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細得像線。

「青青……青青讓我來找您……拿明天用的大氅……」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這次帶了一點笑：

「——喔～我整理好了。你進來拿呀——」

小蓮坐在地上，看著那條門縫。

裡面的光還是冷的。那件罩氅上，那些起伏還在動。

她站不起來。

她只能縮在那裡，全身發抖，對著那扇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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