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那個
歲月的風吹拂過這個一夜激盪的據點。天色灰濛濛的,像是永遠不會放晴。七姑從水晶蘭裡探出頭,看了看四周,對小憐說:「去附近找找有沒有能吃的野菜,順便看看有沒有村落。再過去就是長平了,我們得把東西備齊。」小憐點點頭,背起那個舊布袋,往據點外走去。
青青坐在一塊石頭上,抱著萬里鏡,眼神還有點渙散。聞人昭的追捕剛結束,她還沒完全回過神。羊患靠在她旁邊的土牆上,嘴角掛著那副一貫的輕挑笑容,但臉上滿是疲憊,眼下的青痕比昨天又深了一些。
「大小姐——」羊患開口,語氣難得沒有嬉笑,「再過去就是長平了。聞人家的法器基本都被咱們拆了,追妳的人短時間內也找不到這兒。妳……還要繼續跟我們走嗎?」
青青轉頭看他,沉默了一會兒,反問:「你先問我?我還想問你呢。你說要看那個『被神庇護的北上孩子』——現在你看到了。你再來呢?」
羊患被反問,也不惱。他雙手一攤,往後一仰,整個人躺在乾硬的泥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語氣裡帶著一種很久很久的人才會有的疲憊和通透:「我啊——我要繼續跟下去。」
他頓了頓。
「其實,我比妳看到的外貌年齡還要大很多很多很多。」他的金瞳微微瞇起,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歲月給我的漫長,讓我看過、經歷過許多事。而她們這一『人』?一鬼、二靈、一花妖——這種組合,我想這神州不可能再出現第二次了。我要跟著,不論是見證,還是見識她們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就算我萬一折在路上,我也不後悔。」他轉頭看向青青,嘴角勾起一個笑,「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該說什麼就說什麼,不給自己留遺憾。換妳說了。」
青青低下頭。她的手指在萬里鏡的邊緣上輕輕摩挲,沉默了很久。
「我……還沒想清楚。」她的聲音很輕,「我可以像出發前那樣,為人尋物,隱居起來。或者帶著萬里鏡去別國謀生路。但是——」她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個正在和七姑一起整理野菜的小憐,「剛重逢時,我對小憐說的那番話,讓我心裡萌生了別的感受和想法。我需要再想想。」
羊患沒有追問。他只是說:「那時間可能不多了。照我跟迅羽閒聊,我知道長平是她們的終點,也是七姑的繫願之地。妳對她們有什麼心結,在離開前都解一解吧。有時候——人一旦別離,就再也遇不到了。沒說的話,只能自己帶去棺材裡。」
青青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拿起水囊,轉身往旁邊的小溪走去,背影在暮色裡顯得孤伶伶的。
另一邊,小憐和七姑運氣不錯。她們在據點外不遠處找到了一個小聚落,幾戶人家,屋頂還冒著炊煙。七姑不方便現身,小憐一個人走進去,用這一路上好心人給的銅錢和物資,換了一些乾糧、野菜和幾塊粗布。她把東西裝進布袋裡,背回來的時候,夕陽已經快沉下去了。
營火升起來了。火光照亮了幾張疲憊但放鬆的臉。小憐蹲在火邊,安靜地撥弄著土。七姑靠在她身後的水晶蘭裡,沒有說話,但她的灰影在火光中微微發亮。青青坐在離七姑最遠的位置,低著頭,偶爾偷看一眼,又快速移開。她心裡有愧,始終不敢靠近。
羊患和迅羽倒是聊開了。
「鵲哥,你那招『蒼藍的電光』是怎麼弄的?教教我唄——」
「教你?林間的翡翠是天生的!你那個金瞳的妖怪學不來!」
「我是妖血,不是妖怪。差很多的——」
「都一樣啦!」
「不一樣。」
強爪從旁邊滾過來,在火堆邊蜷成一團,慢悠悠地說:「一……樣……都……吵。」
迅羽氣得羽毛炸起來,羊患倒是笑出了聲。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羊患和青青是怎麼認識的。青青本來只是聽著,但當羊患用那種「要不是妳那面鏡子」的語氣開始講的時候,她忍不住插嘴了。
「不是我要找他的——是那個落魄公子來委託的!」
「對對對,妳沒找我,妳找的是『那個吞了我錢跑了的金瞳怪胎』。」
羊患學那個落魄公子的口氣,學得惟妙惟肖。迅羽笑得從斷牆上跌下來。連七姑的嘴角都微微動了一下。
青青被逗得也放鬆了一點。她開始講——講她怎麼逃出聞人邸,怎麼在茶攤聽人說話,怎麼幫老農找牛,怎麼在那間小屋裡接第一個委託。她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停下來,像在回憶,又像在確認自己真的經歷過這些。
聊著聊著,話題轉到了羊患和青青是怎麼遇上的。青青這才接過話,講起她逃出聞人家的故事。她說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說自己怎麼在夜裡翻牆,怎麼用萬里鏡找路,怎麼在小城裡靠幫人找失物維生。她一邊說,一邊偷偷看小憐。小憐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繼續玩土。青青說到自己幫老婦人找女兒的那件事——那個失蹤的女孩,她從萬里鏡裡看見她還活著,關在山上,很虛弱。她告訴了老婦人,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她說:「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用萬里鏡做點好事。」
她說到這裡,語氣突然低了下去。營火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寒意,把火舌壓低了一瞬。一片枯葉從黑暗中旋轉著飄進火光裡,落在青青面前。青青的話卡在喉嚨裡,沒有說完。
羊患伸出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臂。「青青,先別說了。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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